50
“顾林,来看看,怎么样。”梨花实木的桌子桌子上,并排铺了两张洒金纸。
一张“利义之和”,一张“宁为玉碎”。
劲勾老横,刚强浑厚,兼纳乾坤。
上辈子疲于奔命只能学个皮毛附庸风雅,这辈子可终于能装一回了。
顾林点头说都好看。
“你说我会客室挂哪张?”桑明见拿着面巾纸搓手背上的墨点。
“都行的。”
问顾林真是个错误。
桑明见把笔搁下,“都好那就都挂,一三五挂这个,二四六换这个,周日把我上回裱好的那副拿来换上,周一再送回我家。麻烦顾特助及时更换。”
顾林柔顺地接了桑明见的刺,答应了下来。像是太极云手一般化纳来自外界所有的尖利。
桑明见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下属看,同样是人,顾林怎么就能这么软呢?
“坐过来。”桑明见一指旁边的椅子。
顾林很听话地坐下。
“午休时间,来谈谈私事。”桑明见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抓了一把松子,放到顾林面前,然后说。
顾林“嗯”了一声,心中明白了桑明见想说的是什么。
“哥说,出了上次的事,如果想给董事会一个说法,开除你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顾林静静地听,听完点头说:“是。”
“我说你本职工作很出色,这件事情如果真的有大影响,我会弥补。”
“……谢谢老板。”顾林站起来想道谢。
“听我说完。”桑明见按住他,“哥说我干脆去普度众生算了,他哪天给我塑像供香火。”
桑明允阴阳怪气一直有一套的。
“我觉得,有个朋友不容易。”桑明见即使在说如此真心剖白的话声音也是冷淡镇静的,“但是顾林,这种事情有一不能有二,你家的事情暂时压下去了,但是你这样的性格,你能保证这种事情,是最后一次吗?”
顾林很实诚地摇摇头。
“我特别资助你的原因,还记得吗?”桑明见问。
“应该是信吧。我大概是第一个在感谢信里得陇望蜀的。”顾林开口先带三分笑,即使这样刺挠他心情的经历,答起桑明见的话,仍然是嘴角抿着浅浅的笑意。
“那样有野心的要求,我以为会是一个很锋利的人。但你正好相反。”
顾林抿唇哑然。
“我让唐致远接你来泾川,但之后你的事,我没过问太多,你想跟我说说吗?”
顾林知道桑明见的意思,他在别人眼里已经是软弱得过分了。桑明见不过在旁敲侧击地借以前的经历问问他这样纵人予取予求的原因。
顾林静默片刻,垂下眼睛摇摇头:“没什么的,上学又能出什么大事。”
出的事儿多了。
顾林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张面孔。
自他中学转到泾川,桑家自然是给了他最好的学习条件。只是跟一群或是娇纵跋扈,或是清高骄傲的天之骄子,难免会受排挤。
从一开始鼻孔看人,到后来一脸不忿地恨不得躲着他走。
出的事,多得多了。
桑明见见他答得坚决,只是惊讶了一下,倒也没有接着问。
“我真的保证下次不会出现这样的事。”
这回过于想当然,忽略了偶然事件——他家里那群人坐在他住所楼底下闹事,碰到了对家公司的经理。下次一定会考虑到所有纰漏,尤其不能影响到桑明见。
顾林想。
51
周扬青迎上来揽住桑明见的肩。
“明见,允哥。”周扬青热络地给两个人打招呼。
“这回是要献什么殷勤啊,青妹。”桑明允出于职业病摸了一把门槛上的雕花。
“目的之一就是贿赂二位以洗刷掉这个耻辱的称呼。”周扬青生无可恋道。
小时候他们这帮小孩儿凑成一堆把校里校外折腾得人仰马翻。周扬青的的姐姐周蕴白从小就能看出日后女中英豪的风范,武力弹压着他们蠢蠢欲动的熊劲儿。
周扬青第一回被姐姐领着来找他们玩的时候,被一心盼着一件小棉袄的周家夫人哄着穿上了一身小裙子,揪着两撮毛儿扎了两个朝天辫。
桑明允见周蕴白拉着一个扭捏害羞的小姑娘找向他们介绍“这是周扬青”,张口就是:“诶,有个白素贞,现在又来了一个小青。白娘娘,小青妹妹长得比你好看啊。”
一群小孩儿瞬间开始起哄。
且不说事后桑明允怎么被周蕴白锤到土里,单是这一句“小青妹妹”,就是周扬青一生的黑历史。
互联网上传播的那些周影帝翻车瞬间也不及此事十之二三。
“安心受着吧,青妹。”桑明允笑着说。
桑明见爱怜地摸了摸周扬青的狗头。
周扬青收到了这铁石心肠的一点温情,拼回来了自己受伤破碎的心肝,勉力支撑领着两人去包间。
“菜不错吧。”周扬青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桑明见点点头。
桑明允奇道:“菜好吃是厨师的功劳,你骄傲个什么劲。”
“这大厨是我请的啊,餐厅有我一份投资呢。”
“不是逐梦演艺圈吗?怎么来搞餐饮投资?”
周扬青豪气干云:“白娘娘累到到现在都没谈恋爱,我浪也浪够了,也该帮帮忙了。”
桑明允评价道:“浪子回头啊。”
“允哥您能别刺打我吗。”
桑明允这猫嫌狗不待见的臭脾气远近闻名,容颜昳丽,就是长了张嘴。
“桑小明我都能刺打,你有什么不能,影帝?”
周扬青决定无视。
“所以回头浪子求你们一件事儿好吗?”周扬青说。
“说吧。”桑明见拉了拉哥哥的衣袖。
“我的工作室和我姐姐手底下的公司牵头出资举办一档选秀节目,我来拉你们入伙。”
桑明允眉头一皱:“市场上的选秀节目产品不算少了,跟风的话,风险与收益至少对半。”
“所以找你们分担啊。”周扬青一拍大腿。
“走后门。”桑明见喝了一口茶。
周扬青一梗脖子,臭不要脸地说,“就走后门了。”
“这件事情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的,”桑明见说,“老老实实走评估,我可以让你插一下队。”
“桑总桑总,不是吧桑——总——”周扬青的目的其实已经达到了,将这个项目在桑明见眼前挂个号就可以。现在不过是戏瘾上头,非要发泄出来。
桑明见笑着摇头。
桑明见的脑海中传来了声音:“下一任务进入序幕,系统建议进行投资,以便下一任务的进行。”
桑明见没理。
风险多大收益多大,总要专业评估完再斟酌投资。
他又不是只为所谓任务而活,还要为沃若上下几百号人考虑。
“现在知道要为公司负责了?”旁边的桑明允笑了一声。
桑明见慢条斯理地倒青梅酒:“顾林的事,在我可以弥补范围之内。这个不一样。”
“哥,别闹脾气。”
桑明见发动了车子。
一口酒没喝,就是回家的时候当司机。
顾林今天因事加不了班,桑明见觉得他有必要再找一个专门给他开车的小孩儿。
“哎,允哥,允哥。”周扬青蹭到桑明允旁边,用肩膀顶他,小声说,“你觉得我姐姐怎么样啊。”
“我觉得女才郎貌,甚是般配。”周扬青说。
“我觉得不怎么样。”桑明允冷下脸驳了回去,穿好衣服上车了,留下一句,“你姐姐知道你乱点鸳鸯谱吗?”
剩下周扬青一个人尤其委屈,这不是他看他姐芳心暗许衷肠难诉才来捅窗户纸的吗?
52
顾林打着雨伞,在小区旁边的小森林里听电话。
“我已经汇过去五十多万了,还欠多少?”
“我知道了,二姐,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往后再欠多少,我不会再管。”
顾林看了一眼幽森的小树林,森森绿荫映得他的瞳孔更显幽深,“把我的地址给他们吧,让他们来这里拿钱。”
顾林挂了电话,仰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把然后换了自己另一张电话卡。
父亲那边的赌债连标带本解决掉,兄弟姐妹就没有赡养这个由头了。
然后只剩下他们就好办了。
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
比上学时把握着分寸把那群仗势欺人的小姐少爷一个个报复回去要简单多了。
只是时间要拖得长了一点。
所以才会不小心让人拿这个做文章。
外在性格温吞,其实也是一件好事。
53
“老板……您现在有时间吗?”顾林敲了敲门,问。
桑明见制止了桑明允的话音。
“进来,”桑明见看到顾林冒了头,“有事?”
“有事。”顾林点了点头,似乎依旧有些难以置信,“医院的电话,关于瞿砚先生的。”
桑明见眉峰一挑。
宽敞的病房里内外套间,除了内间一张正儿八经的病床之外,外间的东西清空,地板上并排铺了三个卧铺。
内间时而咋咋呼呼,时而嘀嘀咕咕。
桑明见又将目光落到外间的地铺上。
一包敞口的薯片孤零零地扔在被子上,被子团吧团吧堆在褥子上,褥子这边起皱那边打褶地横在地上,衣服七零八落地掉得哪里都是。
很好,很技术宅。
瞿砚这是花着他的钱养了别的人呐。
——不对,这语气不对。
“请您转告桑先生,瞿砚先生的朋友住进了他的病房,我们已经向瞿砚先生进行说明,他人与多余用具极有可能影响突发事件的处理,但是瞿砚先生……”
——医院的电话这样说。
桑明见觉得一天到晚谁都不让人省心。
“我觉得咱们原先那个设计就挺好,为什么非要听他们瞎忽悠,那姓赵的这么懂怎么没见他搞出来好东西呢?”
桑明见推开门,刚好以前经常跟在瞿砚身边的那个小胖嚷嚷完。
四个人热闹地团成团,吊着腿的瞿砚因为越吵越激动的小伙伴们半个身子都够到了病床外面。
那位面部烧伤了十之七八的青年喉咙中发出嘶嘶的响声,因为手语插不进争论中额上冒出了汗珠。
连桑明见开门的声音都没听见。
桑明见敲了敲门。
“啊呀”一声惊叫瞿砚掉到了床底下。
“投奔来了?”桑明见问。
顾林关上病房的门。
这是什么一人傍上大款亲朋前来投奔的剧情。
“那什么,这些天的钱我还。”瞿砚撑着床爬起来,尴尬地像是要蜷缩起来。
桑明见看着一群人手忙脚乱,枕着头悠悠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口袋,比脸要干净。”
三个人排排坐在瞿砚病床前,比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乖。
“便宜也占了,能告诉我你们在干什么吗?”桑明见问。
瞿砚作为代表发言:“写代码,做游戏,重头再来啊。”
“重新做?”
桑明见不觉得以他们现在的资金能苟到再次完成的那一刻。
“阿斜曾经在毕业前写过一段代码,我们打算重新启用。”瞿砚说。
那个被烧伤面目的青年点点头。
“所以,现在租不了工作室,就来这里打地铺?”说罢转向瞿砚:“这就是护士说你可以居家恢复,却要坚持住在这里的理由?”
一句话再次把四个人问尴尬了。
瞿砚尤为不自在。
要说瞿砚的青少年时代最烦谁,那绝对是桑明见。
中二期没过觉得老天最大我老二,作为中小学生中的社会人在几个巷子里横着走。。
只有桑明见跟老妈子似的盯着他的错处强迫他改正。
“无人品无基业,你要带着一身毛病混一辈子?”
瞿砚只能暗自咬牙。
这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实在让人不爽。
不过桑明见与居高临下的资本,最起码打着抓桑明见小辫子的主意偷看桑明见的书时,瞿砚觉得自己可能把书拿倒了。再回看自己瞿砚觉得人比人得死,自己是个铁废物。
瞿砚正儿八经地赚到第一笔钱的时候,整天将就银行卡揣在口袋里,等哪天桑明见再次经过时好好显摆给他看。
瞿砚又打了一次架,因为跟他从一个福利院出来的那个叫沈凌的小朋友被人欺负到了脸上。
那一架打得叫一个惊动。
他差点因为聚众斗殴被关进去。
桑明见没来管他,只是在大洋的彼端打来一通电话。
瞿砚这才知道桑明见已经出国了。
瞿砚觉得自己有了脱胎换骨的时间。
但桑明见回来之后瞿砚展示在他面前的依旧是最灰头土脸的样子。
桑明见倒依旧是什么都不计较一样帮他。
但瞿砚就是觉得难受。
他没有饿死不吃嗟来之食的士大夫情怀,他就是个又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小混混。天鹅垂颈推着他这只胖鸭子往前飞,但他烂泥糊不上墙一样百无一用。
“要我注资吗?或者,来沃若的子公司。”
“去你的子公司我能干什么,高中肄业学历,去当男保洁?”瞿砚开口。
瞿砚的语气实在是有些阴沉,让桑明见不由得朝他看了一眼。
“不用桑少爷费心了,这些天的住院费日后我一定会补上的。不放心我这就打欠条。”
桑明见不知道瞿砚突然哪根筋搭错了。
“瞿砚。”
瞿砚低头咬着自己的指甲,“有困难,我会自己去争取投资的。”
“我会做好的。”瞿砚抬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