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四十四

    高一上期的期末考试，也是文理科分科考试。考完了，放假了，期待下学期。因为下学期可能不在原班，真想连作业也不写。算了，还是找答案抄一抄吧，以前我都是和清辉分工互抄寒暑假作业的。平常作业还能勉强写一写，寒暑假作业完全不想写。

    我记得小学时期有个暑假，老师布置了四十篇日记。我和清辉两个人，分别编了20个不同的故事。我写“今天，天气很好，我和小辉一起出去钓鱼”，清辉就写“今天又是天气很好的一天，我和我的好朋友一起去水库旁边的池塘钓鱼”，即使我们两家都没有鱼竿。

    日记四十五

    到了新学期才知道分班具体情况，我们四个都选了理科。清辉和陈明德还是留在九班，我还在一班，张自芳成绩好，重新分班后也到了一班。我和她反而成了同班同学。张自芳到我班之后，成了新学习委员，原来那位懒得管事卸任了。

    日记四十六

    我们四个还是经常在一起吃饭，因为我和张经常一起吃饭，所以有些小八卦说我们在谈恋爱。难道高中生就这么无聊么，还是全年级最好的班。既然同性之间都可以相互喜欢，那么异性之间肯定可以有纯粹的友谊。

    想起我以前还和清辉谈张和陈的八卦，没想到现在要替他们做地下工作传情书。明明中午都在一起吃饭，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有什么信不能当面传，非要搞那么复杂。我把张自芳的粉红信封夹在政治书里，晚自习课间到教学楼的阳台和清辉说话，顺便把书交给他，然后他又回到班级把书交给陈明德。可能这就是恋爱和友谊吧。

    日记四十七

    今天中午，我们四个又谈起了将来考什么大学。张自芳说她和陈明德将来要去同一个城市念大学，她既不想浪费分数委屈自己，也不想和陈明德相隔两地。他们将来在一个大学城，还是能在周末和假期时常见面。清辉说他不想离家太远，就留在省城。我的话，我想去哥哥当年念大学的那个城市，要是正常发挥，考上我哥的那个大学轻而易举，所以我想考我哥大学隔壁的那个更好的大学。省城大学确实可以，但我更想去远方看看。

    日记四十八

    清辉不知道在搞些什么，我很难约到他，说是去学习了吧，我可以和他一道，说是去玩了吧，不是和我，也不是和张陈二人。来无影去无踪，可别是干什么坏事了吧，但我相信他不是那种人。人与人之间，哪怕是朋友，也总会保留一些距离，尤其是随着年龄的增长。真好奇他去哪里了，不过有这么多窥私欲也不太好。

    日记四十九

    以前的寒暑假，我哥都会回老家玩。现在他工作了，没那么多假期，能相见的日子反而是国庆节和劳动节这样的法定节假日。过年是一家人齐聚的日子，但是我姑姑一般都在婆家过年，偶尔回娘家过，而他们在康家那边过完初七，剩下的时间我哥又会回到我家。为什么嫁人了女孩子就不能经常回家了呢，爷爷奶奶也很想姑姑的吧。不过又想，姑父也并不经常回我哥的爷爷奶奶家，我心里似乎平衡了一点。

    日记五十

    这是我高中最后一个春节了。难以相信，时间居然过得那么快，仿佛昨天的我还是个小学生，而今天就是个成年人了。真好，这个春节姑姑在娘家过。我哥似乎经常去找清辉玩，还不带我。虽然不如从前那般亲近，但我还是很高兴能时常看到他。

    虽然我经历过无数次考试，对高考也没什么恐惧，但我对将来的生活带着无穷无尽的迷茫。该走向何方呢？还有那件事，他会喜欢我吗？大概不会了。他知道吗？我要怎么告诉他才能不让他讨厌我。若是他离我更远，那我情愿他永远不知道，那我们还能继续做好兄弟。

    日记五十一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今天没有下雨，是个晴朗的好天气，但我还是非常难过。我甚至想找出柜子角落里放着的两瓶老白干喝得烂醉，但我不敢喝酒，甚至不敢表现出过于明显的难过。妈妈问我今天怎么了，我只说，为人终将死亡感到悲伤。她劝我说生死有命，不必要太在意，自己照顾好自己，保持健康就好了。

    本来今天是打算一家人一起去那边山上给逝者们上香烧纸钱放鞭炮的。哥哥昨天崴了脚，不能爬山，就留在家里。虽然才四月，但大晴天还是挺晒的，我磕完了头，妈妈就叫我先回家。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居然看到了他们，康文成和许清辉……

    我几乎不想记录我看到的场景有多么露骨，家人们在祭祖，我哥却衣衫不整地在客房与别人拥抱。是的，我的亲表哥，我喜欢的人，和我最好的朋友，紧密相连似乎融为一体不可分开。我为自己的莽撞感到懊悔不已，关心着哥哥的脚伤着急看他，居然没注意空气中奇怪而熟悉的味道，居然没听到他们的喘息。我落荒而逃，佯装愤怒关上了门。我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不言不语，我想不想哭的，但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一道又一道。

    我呆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眼泪也不流了，赶紧去厕所洗了把脸。厕所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门窗大开，通风也开着，似乎有人刻意要让味道尽快散去。我哥已经穿戴整齐了，还换了套衣服，清辉应该也洗过澡但没有换衣服。我甚至猜想，他是不是已经换上了我哥穿过的内裤。清辉的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了锁骨，旁边还有个浅红的吻痕，那个吻痕像是桃花成精一般，还对着我笑。我感到非常讽刺和可笑。

    他们向我解释，说他们是真爱，不过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叫我不要告诉家长们。我答应了，不会告诉任何人。清辉还告诉我，他说他喜欢我表哥很多年了，但是怕我不能接受，就一直没告诉我。我倒是想起来，清辉不止一次跟我说他有个暗恋的人，还比他大几岁。我竟然，一直在猜到底是哪个学校的学姐，我太蠢了。可我有什么资格抱怨他瞒着我呢？我不是也瞒着他么。我确实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人喜欢的人不是我，我不能接受我喜欢的人喜欢的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事实如此，又能怎样呢？

    哥哥也给我做思想工作，叫我不要歧视同性恋什么的，说中国社会现在还没有那么开放，然而，在外国，这样的事情早已经不足为奇了。我知道，我不歧视，但我第一次这么想让耐心跟我说话的好哥哥闭嘴。我还是听着，还说了很多，让哥哥和清辉放心。我不会出卖哥哥，也不会出卖朋友。

    我居然还从他们口中得知，那是他们第一次做那种事，却被我撞见了，那我可真是太不凑巧了。夜深了，睡不着，爬起来写日记，还是想喝酒。

    日记五十二

    我洗澡的时长又被舍友们诟病了。那股内心的莫名其妙的燥热，让我很想打一桶凉水，劈头盖脸直接全倒在身上。但我没有，我还在洗热水澡，想象着那天看到的场景，幻想身处下位的那个人是我，热水如同温暖的怀抱般笼罩着我，就像那个人的体温。我怀揣着背德的想象，交代了身体的一切。

    日记五十三

    虽然不高兴，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影响我的学习。我还在努力学习，还在和他们三个一起玩耍。复习还在继续，我把自己全心全意投入一场名为高考的战争中，以期待不要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日记五十四

    高考的结果基本如我所料。清辉如愿以偿考了省城某大学，虽不是全省第一好，但第二还是绰绰有余。我以前还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喜欢省城，现在我是全明白的。那个大学离哥哥工作的外企还很近，离我哥住的员工公寓也不算很远。虽然不是同专业，但我和张自芳被同一所大学录取了，同届校友。陈明德考到了我们大学隔壁，说不上太好，但也不算太差。我以为高考会让大家四散分离，没想到，四个人，三个人去了同一座城市，剩下的那个也得偿所愿。到了大学还会交更多朋友的，不然和那两个搞对象的一起玩，当电灯泡太尴尬了，以前四个人的日子仿佛怎么也回不去了。

    日记五十五

    张自芳和陈明德比我要早几天去，因为陈明德他的学校开学早，张自芳就跟着一块走了。我第一次踏上去往大学的道路，我的爸爸妈妈把我送到县城车站，而到了省城，是清辉和我哥两个人为我送别。大热天，我哥去甜品店买了三支冰淇淋，精致而美味，不知怎的，我很想念几年前大家一起吃的廉价小冰棍。等车的过程中，我们三个人聊了很多很多，就像多年前的夏天，三人在家门口大树下一起乘凉的时候一样。时光总会神奇的重叠起来，以一种我们意想不到却又意料之中的方式。绿皮火车开动前，我一直看着他们，直到火车开快了开远了看不到人了，我才悻悻收回目光。告别了亲人和朋友，多少会有点难过。

    日记五十六

    在大学比在高中自由多了，回想我的高中，虽然有的时候也很快乐，但更多的是永无止境的无聊。

    这个专业还算是我喜欢的专业，本以为得偿所愿，但上手学习专业知识，一切又变得索然无味了。

    我和清辉从小就是好朋友，小学和初中都是同班同学，高中是校友，从来没有分开那么远，我有些想他了。我和哥哥，从小相处的日子也没多少，我反而习惯了和他的分别。

    日记五十七

    我是知道的，清辉大一下学期就没有住校了，而是搬过去和我哥住。我哥贷款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比以前住的地方大，而且地段好，离清辉的学校也近。好羡慕他，我不喜欢住校的生活。

    我跟清辉通电话，开着玩笑，说他本来比我小，但现在我是不是要管他叫嫂子了。说了一些七七八八的话，也算聊得尽兴。

    日记五十八

    纸包不住火，我哥和清辉的感情终究还是被双方的家长发现了端倪。我哥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能草草了事保证分手。

    我现在还在学校，一时半会儿又不能回去看他们，也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他们会不会被关起来，会不会被送到奇怪的机构接受电击，我跟他们各自打了好几个电话，听到他们的声音才安心了些。

    既然事情都被我姑父姑母，还有许叔叔陈阿姨发现了，我父母肯定也是知道的，但他们却瞒着我。

    日记五十九

    他们还平安，清辉这一年实习，趁机住到实习的单位，我哥转手了那套房子又住回了原来的员工宿舍。一切似乎都回到原样，家长们也渐渐消气，一家人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只是我的父母和清辉的父母不再来往了，但我在过年期间有空那几天还是会找清辉玩，就跟小时候一样，就跟多年来的习惯一样。父母没有告诉我，那我就真当无事发生，装作以为家长间发生了什么矛盾的样子。

    他们不能直接见面，我帮他们传信。突然想到，高中时期我也帮陈明德和张自芳传过信件，那我就是个爱的邮递员啊。我很想打开他们的信，但是我不能。清辉不介意，什么都告诉了我，说我哥让他先韬光养晦，等到拿了毕业证，两个人一起去往另一个城市。既然这边待不下去了，那就去往一个新的城市吧。

    日记六十

    四年说过完就要过完了。大学期间最后一个寒假，我约着清辉一起去吃火锅，还是我们四个。我和张陈二人还容易见到，偶尔聚聚，和清辉就难得一见了。我们说了很多，清辉还坦白了他和我哥的事，他希望得到朋友的理解和支持。比起社会莫名其妙的目光，亲人和朋友们的不理解才是令人最痛苦的。我们四个都是相互了解相互信任的，张陈二人也表示支持，我就知道他们不会不明白的。

    我的工作已经定下来，是在那个沿海的城市，我幻想过很多遍的地方，仿佛梦里都能闻到海风味的地方。从小居住的地方，高中的地方，大学的地方，将来的新地方，人生还真是一段又一段不间断地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