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六十一

    他们宁愿与家里断绝关系，宁愿与父母亲人不再见面，也还是要在一起。其实他们的父母都知道他们和我在一个城市也互相照应着。如果家长们真的要来找他们，随时可以联系到我，但他们都装作不知道。我们两家这么多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而我似乎就刚好站在他们关系天平的正中央。

    日记六十二

    他们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而我却从来没有跟哥说过我是喜欢他的，到现在也还喜欢。明知道这是一段无望的感情，却还是不肯轻言放弃。我不敢心存任何痴心妄想，也绝对不会拆散我朋友的恋情，只能将这种感情埋在心里，烂在心里。

    清辉出差去了，我又刚好有点事到他们家找我哥。如果放在小说里，像这样的情景很适合发生一次出轨。发生了一次出轨，下面就会有很多次，然后主角的爱情就会陷入一个僵局，舍，舍不掉，但不舍又会觉得膈应和恶心。当然，我和我哥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哥，其实我对你……”我终于说了，就算明知毫无结果，我还是说了，十几年的一块大石头一下子放下了，心里反而空落落的不知道什么滋味。

    “我知道。”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如果没有清辉的话，你会不会喜欢我？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我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亲弟弟看待，你是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日记六十三

    他们没有和家里人联系，我就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一个亲人了。逢年过节还能在一起相聚，不过，过年我要回去，他们反而留守在这个城市过着二人世界，说浪漫也浪漫，说孤独也孤独。传统文化是深深刻进每个人的骨血之中的，在这样热闹的氛围之下，回不了家的人，多少会有些落寞。

    其实我不喜欢过年，讨厌的工作要在这个时候进行总结，公司会比平常忙碌很多。而我回去之后又会面临更多的问题，比如我最讨厌的是他们要为我介绍对象，因为我哥有问题，所以他们就更加紧盯着我不放，怀疑我是不是也有什么问题，总问我为什么没有女朋友。我厌倦了。

    我还要提着大包小包千里迢迢的送回去。但是后来我发现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方法，我提前把东西寄到邮局，然后回去的时候再去镇上的邮局拿，省了不少力气。很多年货其实不是我买的，是我哥和清辉买的。虽然他们和家里人不联系了，但是孝心还是想表一表，但是家里人肯定不收啊，所以就托我送给他们，装作是我孝敬给姑姑的，装作是我带给朋友的父母的。

    过完年回到工作的城市，我哥和清辉又要来问我家里人的状况，他们健康吗？开心吗？健康，开心，大不了当死了个儿子。就算真死了个儿子，这么几年了也早该走出心理阴影了。其实他们也很可怜，他们两家生的儿子都是独生子。电话号码又不是不知道，打个电话总不至于还能隔着电话线揍你一顿。整天在我面前装什么孝子贤孙。要当孝子贤孙，很简单，带个女人回家，他们父母怕不是马上要去祖坟放鞭炮烧纸钱外带磕响头。

    唉，我也没有讨厌他们，就是过年实在是让我心情烦躁。年过完了，钱少了，回到公司又得开始无穷无尽的工作，还拖着一颗疲惫的心。一堆麻烦事，剪不断，理还乱。

    日记六十四

    我就搞不懂了，为什么总有些人特别喜欢管别人的闲事？比如我的父母祖父母总要让我去相亲，我的同事总问我为什么单身，最可气的是，我哥居然说要给我介绍他的一个男性朋友，是他的大学校友，小他两届，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他认识很久了，人品可靠从不乱搞。我根本不在意别人有什么圈子，我不喜欢什么圈子。

    我才28，我不认为自己很老。其实就人生这么个东西，一个人过也是过，为什么非要找另一个人陪着自己，我明明生活得挺好。我的小房子贷款差不多还清了，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书柜里的书码得整整齐齐，阳台上还养了几盆花，每天还在写日记，这不是挺好的生活吗？我想了想普通夫妻在我这个年龄过什么样的生活，吵闹的孩子，脏乱的屋子，麻烦的亲戚关系，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夫妻间还要时不时吵一架，真是可怕。

    日记六十五

    我本以为他们和家人会老死不相往来，但发生了一件事，打破了他们关系的僵局，我哥的爷爷住院几个月，病情突然恶化，医生也下达了病危通知书。电话是我姑姑打给我的，她说：“文成他爷爷一直念叨着这孩子，他爷爷快要不行了，临走前怎么也想见到这个孙子最后一面。我和他爸爸也很想他，但他爸脾气犟，认死理，说不孝子怎么还有脸回来。你劝劝你哥吧，算是姑姑求你了。”在我的印象里，姑姑一直是一个精明能干十分坚强的女性技术工人。但这个时候，我从她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事实上，并不用我去劝。我哥买了机票，连夜飞回去的。两家经常联系，在我印象里，康爷爷是个很和蔼的人。我也该去看看的，但我妈说现在我还不用着急。

    日记六十六

    康爷爷还是走了。我哥要到医院之前，他的爷爷突然变得非常精神，如同回光返照一般，见到我哥之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他说：“孩子要常回家看看啊，还有你们，怎么一直跟孩子置气都不劝他回来看看我，现在孩子回来了，我想看都看不久了。”

    我和清辉一起回去的，坐的火车。当他们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每个人都像约定好一般，保持着默契的沉默。哥请的假长，清辉也陪着他，我反而先走一步，回到了工作岗位。

    日记六十七

    既然改变不了，那就欣然接受吧。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的关系竟然以这种奇怪而别扭的方式达成了和解。

    日记六十八

    我们三个，第一次同时坐火车回家过年。少了一个老人，但多了两个孩子回去。他们没有一起，而是回各自的家过年。清辉的父母或许也觉得，那几年彼此不相往来，似乎就是双方同时闹脾气，毫无意义，还不如一起吃年夜饭来得香。

    我和我的父母亲人们一起吃饭，再隔两天，我也要去外婆家看看。我妈说，我姑姑和姑父打算找他们两个谈一谈，不是为了拆散他们，在一起那么多年了，两家人早是一家人了。清辉父母那边大概也是吧，清辉爸妈和我爸妈相识多年，和我姑他们也认识，他们的态度基本是一样的。就连康爷爷的葬礼，清辉的父母前后也帮衬了不少。

    日记六十九

    我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和我哥和我朋友，或者说，我嫂子，一起吃年夜饭，又过去了一年了。想到去年，清辉还对我姑姑战战兢兢，不敢多说一句话做错一件事，现在已经处得跟亲生母子一般。她说：“要是我当年生了二胎，估计也是个像小许这么懂事的孩子，就是工作太忙，照顾不过来两个孩子。”

    一大家子，融融恰恰。除我以外，都很幸福，因为又被劝找对象。“哪怕是男朋友，你也该找一个了吧。你哥和小许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我妈揶揄我。我沉默，不再想对这种事发表任何意见。单身也是一种生活嘛。

    日记七十

    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没有法律效力的事实婚姻，是一种不被社会承认的关系，但是，人活着，总要自己先承认自己。我哥和清辉打算举办一场婚礼，不需要太多的宾客，就只是两家人和几个朋友，康家父母和许家父母也都同意了。

    我哥39了，清辉32了。不知不觉，我们竟然都老去了。如果像我哥说的那样，清辉16岁时他们就开始谈恋爱，他们已经在一起16年了，从清辉19岁开始同居，中间分离，再在一起……那么多年了啊。人活得太久，活着活着就忘记了时间。

    他们要我做证婚人，我是老新郎的亲表弟，是小新郎的最好朋友，除我之外，还有谁更合适呢？我想起之前看的小说，想起那个陌生女人，女主角那么爱那个男人，终究也只是一个陌生女人。我是不是更幸运一点？他是我的亲表哥，斩不断的血缘牵连，我爱他，得不到，但是我们逢年过节还能互相探望，人生轨迹还能互相知晓，这就是一种幸运啊。如果我爱的是别人，他/她不爱我，我们不会在一起，而且还可能成为陌生人再也不见再也不联系，倘若还留着网络社交账号以便联系，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恩典。

    我不想做什么证婚人，但我没办法拒绝他们中的任何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