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渐月一路从学校开回了他哥住的地方。
他把车停稳,拿了几本书下来,闻深听到声音早早就在门口等他。
“你还要在我这学习?”闻深扫了一眼书的封皮,随口问了一句。
“我舍友又跑去他女朋友那儿了,宿舍没人,怎么,哥,不欢迎我啊?”闻渐月把手上的东西丢到茶几上,掸了下沙发坐下,“借你这蹭住几晚。”
“没人在你不是更清净。”闻深拿眼瞥他,从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那里拿起一块iPad,递给闻渐月。
“把你上次下的那些奇怪的app删掉,占我内存。”
“哥你这就不太厚道,”闻渐月嘴上皮了几句,还是乖乖地把软件卸载了,“我那几个玩意才占多少空间,你不如少玩几个游戏,保证内存空出一大半。”
闻深瞪他一下:“起开,别坐我家沙发。”
“我这不都删了么,”他摊手,眼角带笑,“像我这么听话的人哪里找。”
然后他毫不意外地听到了一声嗤,脆得像嘎嘣一口咬下的糖。
“你别把我气出毛病就行了。”
他屁股没离开沙发,快速地平移过去,勾住了他哥的肩:“好了哥,我请你吃饭,就当赔罪,咋样?”
闻深把自己从他的手臂下挣开,非常嫌弃:“别靠过来,大夏天的热死。”
闻渐月扭头望了下摆在角落的那台正在吞吐冷气的立式空调,不明白他哥睁眼说什么瞎话。
好说歹说,总算说服爱宅家的闻深陪他出门,闻渐月开的一台银色宾利,在市区的车流中穿梭,三十分钟后到达目的地。
“哥你看江对面那几幢大楼。”闻渐月从地下停车场出来,和闻深并肩走在人行街道上,目光飘过那些熟悉的建筑剪影,似乎来了兴致,拍拍闻深的胳膊指给他看。
“我学校。”
“又不是没见过,你忘了我之前特意从公司跑过来给你送资料?”闻深叩了下他弟弟的脑袋,垂在脑后的发扬了一个不大的弧度。
“头发还没剪?”
“之前赶一篇论文,没顾上,然后一起排舞台剧的一个学弟偏说长发演欧洲贵族再好不过了,硬拦着不让我剪。”
闻渐月耸了下肩,“就成这样了。”
闻深沉吟半晌。他顺着弟弟的视线,看向那笼在夕日余晖下的江面。
偶尔有几对鹭鸟张开羽翅掠过那荡漾着波光的水面。这座城市正慢慢沉向夜幕,有几幢大楼早早点亮了灯火,温暖了青白交错的天空。
从前他都是一个人在窗前,坐看外面变幻的天色。现在他的身边,有了同行人。
闻深想起闻渐月为了回来,精疲力竭地学习,终于成功考取了本市那所着名大学的研究生。
他天资并不出众,赢得的一切都是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但大多数时候别人都只看到了他Alpha身份带来的光环。
闻深收回目光,落到他弟弟身上,眼里跳动的是他没有意识到的复杂情感。
他轻轻地碰了下闻渐月的手,一触即离。
“那家店还没到?”
“快了,”闻渐月别过头,声音轻快,“往右转就是。路我熟,我那舍友,你见过的,就那个吕梁,他上次带我来的这。上次还是我俩从学校骑过来的。”
果然,再走几步路,眼前映入一家新开业的土菜馆,门口还摆了几个花篮。
闻家兄弟喜欢在这种街头巷尾的地方下馆子吃饭,虽然总是被闻父批不爱惜身体。
就是不知道之前闻父还没有闯出名堂的时候,有没有关心过,填进家里两个孩子肚里的,是怎样的青菜萝卜鸡鸭鱼肉。
闻渐月先一步跨进店门,服务员迎上来,带他们去了一个比较幽静的角落。
“扫桌上的码就可以点餐。”那姑娘笑着指了下二维码,就被其他桌的客人叫走了。
“哥,你看看有什么想吃的。”闻渐月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回个消息。”
“我都成,别太辣就好。你要喝啤酒还是果汁?”
他记忆里的闻渐月不喜欢喝酒,如今好像变了一点喜好,所以他不确定。
“果汁吧,啤酒,那些酒局够我喝的了。”对方挑下眉,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闻深仔细研究了一会菜单,点了个五星推荐的啥鱼汤豆腐,纯粹因为图片确实精致好看。他顺着列表往下一滑,又加了两个肉菜。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来,”闻深打掉闻渐月偷偷凑过来的那只爪子,“说好请我吃饭,还要我来给你点菜。”
“你点些合你口味的就行,哥你胃口太刁,我吃不准。”对面那个家伙悻悻地把手伸回去,拿起手机扫了下二维码。
“上次我点的菜,你不都没动几口?还说都成,从小到大你在吃上面就没有放宽过要求。”
“是你叫了太多海鲜,那家厨子手艺也不行。”闻深回想起那天的情景,眉头皱得有些紧。一堆他叫不出名字的鱼虾摆了满满一大桌,还都是清蒸,寡淡得只有海水味。
闻渐月倒是品得津津有味,还腾出空来亲手给他剥虾,虾壳薄脆,泛着红绯,在素白的碟上堆成一座小山。
后来又上了一道花雕醉蟹,蟹膏呈着昏黄的蜜色,他试探着夹了只蟹腿放进嘴里,这次口味还算过得去。闻深终于松了一口气。
抬眼望去,闻渐月在慢吞吞地挑鱼刺。他这模样像他母亲。小时候,兰栀也是细细剔干净鱼刺,把鱼肉往洒了葱花的料里一沾,置在他们面前的小碗里。
两兄弟都是相同的分量,捧着一模一样的碗,筷子打在碗壁上的响掺着间歇漫起的交谈声。难得的平和岁月。
闻深的思潮被一个端着托盘匆匆行过去的身影打断。托盘上是一对色泽鲜亮的剁椒鱼头。碎椒红艳,铺在最上层,鱼头下是泛着香的浇汁,油亮。
他忽然感到馋,扭头问他弟弟的意思:“你要不撤一个肉菜,换成鱼头?”
闻渐月霍地抬起头。他今天只在右耳上带了一小枚耳钉,搁在微醺的灯下闪着碎光。
“你不是不爱吃鱼?”
闻深觉得嘴里有些干。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沉沉压在椅上。
“我刚看到服务员端过去的那鱼还不错。味道挺香,想尝尝。”
“行,那我看下…啧,最低都是俩辣椒的标。哥你微辣应该能吃吧?”
“微辣可以。”他点了头,看着闻渐月最终敲定所有菜目。
“成了。”他弟弟换了一个坐姿,手机随意扣在桌上,扯了张纸巾垫在碗碟下。
周围几桌陆陆续续都坐满了人。他们等菜上来的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多是生活上的琐事。
闻深把手机上显示的微信未读消息划去,笑着看向闻渐月;“本来我晚上约好和苟子打联机来着,被你一搅,黄了,他在那边气得跳脚。”
“苟哥这脾气…哈哈哈哈哈,那我来和他开几把好了,我在官服也有个号,没落灰。”
一扎果汁被送上来,柳橙味的,上面还漂着些许浮末。闻渐月探过身来给他哥满了一杯,闻深灌了一口,才说:“你就别凑热闹了,上次你主c,输出还没我个辅助打得高。”
闻渐月打游戏的水平菜得惨不忍睹。
他横了闻深一眼,把果汁放下坐回去,正打算开口,旁边有两个人,不知道是找不到位子还是,在这附近转来转去。
为首的那人发现了闻渐月,愣了下,然后有些兴奋地迎上来:“啊…晚上好!”
“嗯。晚上好。”他脸上神情变了,笑意收到一半又展开,只不过眼里蕴着的光变了味道。
“我们也是刚从那教授的讲座回来没多久。学长,我真该像你一样早早溜走的,哪想到会有那种看不清大家眼色拼命提问题的家伙,硬生生拖到这么晚。”
“这算啥,我上个月碰到一个人,特会说,还不带喝水喘气的。简直单人solo全场,结果我早饭午饭都没吃,饿着肚子听他讲,散场以后差点爬不起来。”
那圆脸蛋的Beta身后有人附和道。是个烤栗子香的omega,长得不像是寻常omega的那一挂,嗓音也不甜润,挺特别的。
闻深漫不经心地看他弟弟你来我往地与人交谈了几个回合,正想低头继续拨弄手机,结果对面话锋一转逮到他身上。
“学长是和朋友一起出来吃饭?”说话的人叫徐青洲,是闻渐月高中时候就认识的学弟,最先来搭话的家伙。
坐在桌对面的人意味深长地向他投来目光:“不是。”
闻深用指纹解了锁屏,瞟了对方一下。
“他…是我哥。亲哥。”
“哦哦,挺好的,我之前做梦都想有个兄弟姐妹,可惜我妈怀我那时候只能生一个。”徐青洲其实有些惊讶,毕竟从来没听说过闻学长还有位亲哥哥,但他也不能多问,就随意扯了几句。正好这当口有个服务生过来,他身边的omega叫住了人问27号座在哪里,徐青洲也就顺势告辞。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一个拐角,隐隐能听到omega问“你刚才打招呼的,是那个演公爵的学长?”的声音。
闻渐月扫了眼空荡荡的桌面:“菜上得好慢。”他有些饿了。
“刚才那俩人都你同学?”学弟这两个字念着不顺,他索性简化为同学。
“对,小我两届,脸幼一点的是我提过的让我别剪头发的那个,另一个我不太熟。”闻渐月喝干半杯橙汁,“好像另一个是他男朋友。”
Alpha和Omega都是特别容易引人关注的对象,所以就算闻渐月懒得打听,也不可避免地会被人八卦一些。
“Beta和Omega?”闻深奇了,这样的组合非常少见。
闻渐月点头。那Omega刚才似乎还在吃醋,一双眼眸光不善地盯着他,挺有意思,可惜是白白浪费力气。
三言两语总算把人送走,要不是在外面,他还真想舒服地伸个懒腰。
闻深打量着他藏在眉间的倦色,突然出声道:“你跟那同学说话的时候笑得好假。”
不过估计对方没看出来。像戴了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表情鲜活,遮住了没有心思起伏的血肉。
“当然,我才不想费神和人打交道。”闻渐月眼底很凉,“但人都凑上来了总不能撂了他面子。”
可闻深听到的传言都是,闻家老二待人谦和言辞得当,处事游刃有余,颇有其父风范。
只有他知道他弟弟匿在面皮下的真相。
闻渐月从来都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小时候便冷漠寡言,喜欢独自坐在角落,仅仅在与自己相处的时候,脸上才会显出一些神采。
偏偏闻渐月外貌又生得出众惹眼,走到哪儿都是话题人物。就有看不惯的家伙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
他还记得那天,有别班的人跑来他那儿报信:“你弟弟跟同学打架啦!好像闹得挺大,流血了。”说完就一溜烟地跑了。
他连忙从试卷堆中挣出来,急匆匆地奔过去,差点在台阶上栽了个跟头。
闻深在办公室里见到了他弟弟。瘦瘦小小的个头,却把别人揍得灰头土脸,鼻青脸肿。
闻渐月的视线很快捕捉到立在门口喘气的他,慌张地抹去了手上伤口绷出的血。
“在想我的事?这么入神。”眼前人那张熟悉的脸与记忆中的重叠,闻深提在半空的心安稳地落了回去。
他待自己的态度始终如一,又何必管其他人。
“吃菜吧。”鱼汤豆腐已经被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气。闻渐月嘴角扬了点笑,掏出手机拍照。
“怎么,你也喜欢让手机先吃?”
“不,我要发到朋友圈逗下苟哥。用饭菜温暖他孤零零打游戏的心。”
趁闻深损他的间隙,他眉宇沉下来,回了闻父发来的一条短信。
『你下星期抽出一天空,和我一起去探望下你商伯伯。注意着装。』
他忽然觉得反胃,像是挥之不散的酒意郁结于心,又昏昏沉沉地压在头顶。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再等。
闻渐月把拍好的照片传给他哥哥,拿公勺舀了点鱼汤盛进碗碟。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第一次攥紧闻深的手,大步引着人走。
手上的伤口贴了闻深买来的创可贴,虽然还泛着红肿的疼,但痛感已经钝了。
他母亲走在前面,憋着怒气,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闻深明明不是肇事者,却表现得比他还紧张,还担心,很是迟疑,似乎想滞住他的脚步不让他坐上那辆黑黢黢的小轿车。
身前身后的路皆铺满了星光,年幼的闻渐月牵着比他高了一截的哥哥,穿过重重树影。
他从不害怕由自己的选择招致的惩罚,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一旦决定了就会吞下所有的结果,而且他有把握扭转最坏的局面。
不为别的,为了手掌心传来的一点暖的体温,为了与他根系相交并肩站在一处的人。
闻渐月尝了那鱼汤,入口甘美,是他喜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