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塑胶椅静静地摆在阳台上，旁边是简陋的木架鞋柜。阳台栏杆上的黑色油漆掉落了几层，外露出橘红的锈蚀，那是刮风下雨的痕迹。挂在栏杆上的拖把仍是湿漉漉的，在往下不断地滴水，一整天的阴雨天气让它无法风干。水渍就这么一直蔓延到洗衣机底下，像一张胡乱展开的地图，图上的形状一直在变换。
平时下班回来后，这间出租屋的临时的主人都会坐在这把小椅上，脱下因走过许多路沾上灰尘、不幸踩中粪便的运动鞋，换上舒适的拖鞋。
这一次，他没有这么做，而是整个人有气无力地靠在本就不高的椅背上。过了一会儿，他双臂压在大腿上，缓缓低下头，目光不知是飘向远方，还是集中到几个巴掌远的那盆屎黄色的水上——水里有几十根烟头，漂浮着，或沉下去。他昨晚没有倒掉这盆水，今早也没有及时清理。如果此时有一阵风吹来，尼古丁刺鼻的味道可以穿过客厅，直接飘进里面的卧室。
遗憾的是今晚的云层很厚，即便是穿着短袖，如果不开空调，也会热到发疯。风是不会吹来了。
从进门到现在，麦克就没有停止过吸烟。他弹了弹手上的烟，烟蒂掉落下来。阳台上积满了不少灰尘和烟灰，但他没有要打扫的意思。
“算了，反正以后再下暴雨也会被冲走，况且这也不是我的房子。”他这样想着，在这里生活得越来越随意。
客厅里的电视机是开着的，新世界的各大电视台都在轮番报道一则这样的新闻：
旧世界出身的秦南兴因报告及时，建议合理，协助防卫军成功打击一企图颠覆新世界当局的反动势力，使得防卫军能够立刻平定发生在旧世界A区的骚乱。为此，新世界政治·沟通联络部总部经过讨论决定，授予其维护新世界安全与稳定的二等功劳。
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嘉奖。
不仅是因为秦南兴的出身，更是因为他向新世界各大家族和人民表明了他坚定的立场：若新旧世界发生利益冲突，他会毫不犹豫、毫无保留地效力新世界，背叛、舍弃原有的出身、信仰、同胞，成为新世界的帮手与朋友，与它站在同一阵营里战斗。
播报员一改以往面无表情、不带感情的机器人式的播报。他们的眉毛微微上挑，嘴咧开一定的弧度，苹果肌提拉得恰到好处，面颊红润有光，念稿的语调也格外欢快。从表情到语气，无一不向观众传递喜悦的心情。
如果是以前的麦克，一定也会被他们感染，沉浸在这股欢乐的氛围中，庆幸自己的家园没有被破坏，还收获了一位忠诚可靠的伙伴。
但现在，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整整十分钟了，这些卫视还在报道这则新闻。有的还围绕秦南兴的青年时期、成年工作经历，制作了以他为主角的一部纪录片，作为挖掘这位新伙伴的心路历程、探究他的选择变化的后续材料。
但是对于那场骚乱、疑似革命行为的报道，大多一笔带过。现场流露出来的视频只有短短几秒，看不出所以然。镜头很晃，只有“反对”“不公平”这几个词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怎么认定他们就是反动势力的？怎样平定的这场混乱？具体过程？有没有发生流血？若有死伤人数，确切是多少？
……
都没有说明。
而官方对发生这场骚乱，给出的原因和解释是：参与这场行动的一行人对新世界经济李家集团推出的充裕计划十分不满，认为这项计划不合理、脱离实际，且收益部分存在造假行为，远低于预期与实际应有的收益，欺骗旧世界人民，所以他们想借此讨回公道。
随后，镜头切换到经济李家集团的预备接班人李钦接受采访的画面。这项计划正是由李钦提出来的。
镜头前的男人身着正装，端坐在办公桌前。
没什么亮点的白衬衫、不拉风的黑色西装外套，普通的纯黑领带……尽管是千篇一律的穿着搭配，也掩盖不了他身上独有的成熟男人的气质。如果拥有良好的形象是家族挑选接班人的要求之一，他绝对是不二人选。
他嗓音低沉，像珍藏的上等美酒，啐第一口就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在就读新世界第一商学院期间，我就有想要设立与旧世界有关的经济项目这样的想法。抛开一些现实因素，”
他停了停，目光灼灼，神情坚定：
“使这一项目能惠及旧世界更多普通民众，是我和我的团队推行‘充裕计划’的初衷。
“为使这个计划能顺利推广实行，我和我的团队在前期的调研、方案的设计工作上，花费了相当多的时间和心血。最终的成品和细节大家都能从网站或者我们的宣传手册上了解。”
电视台特别贴心地在字幕下方注明了网址。如果是在新世界，电视可以直接将网页投影在空中。电视机前的观众只需要用手指轻轻一点一划，便可浏览上面的内容。
“这项计划分为保障和增值两个部分。保障的支出涵盖了教育、医疗、出行交通等多方面，可以说是非常全面。保障方面提高了，分配到投资的金额也就不可避免地减少了。
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将钱多用在保障上，而不是用于投资？
我们前期通过调研，观察到一种现象：旧世界的民众往往会因病或意外致穷。
小病小意外可以暂且不计，但一旦不幸患上重病或遭遇重大事故，他们往往无法拿出流动的资金来应急。无论是对于个人还是家庭来说，这都是很大的一笔开销，是沉重的打击。即便原本就拿全部的钱去投资，本金加上收益，也远不够支付巨额的医疗费。
所以我们把保障的份额提高了很多，是基于现实的考虑。风险管控、防范一定要着重注意，而不是将目光放在短期的高收益上。将风险降到最低，这本身也是一种投资，一种充裕，甚至可以说是看到未来之后的未来的投资。
充裕计划中的投资增值部分，我们慎之又慎，将钱投入到一个收益率虽然低，但稳赚不赔的项目中。
至于说收益造假，我不知道有没有直接的数据表格来证明我们的收益上确实造假了。”
他摇头笑了笑，露出无奈的表情，手松开后耸耸肩，接着又恢复原状，正襟危坐。
“我们团队每个月都会在官网上传充裕计划的收益情况的报表，每次的数据都经过了经济·经济活动监管部的核查才放上去的。我们光明正大，不怕政治和经济的相关部门来审查。
如果说对方的预期是每月的收益率为20％，那对不起，这不符合客观规律，就算是神仙也难以做到。投资收益部分只能在保证稳赚不赔的收益率下高出1％到3％，这已是极限。
以上内容，我们的员工在客户加入计划前，都有对其说明、解释清楚，并且有录音。如有需要，我可以调取出来。
另外，最近我的邮箱里收到了不少阅后即焚的邮件。非常巧，这些邮件正是关于充裕计划的投诉。用词恶劣，带有人身攻击和威胁，不堪入眼。我相信看到这里的观众，是非清白，自有定论。
充裕计划会继续推广和实行下去的，我们绝不会让一些有心人企图通过一些违法、违背道德的手段让这个计划就此破产。以上就是我方的声明，谢谢。”
说毕，李钦起立，鞠了九十度的躬，几分钟后，才逐渐淡出镜头。
态度诚恳，思路清晰，以理服人，不卑不亢，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这是一次堪称完美的声明。
麦克将信号切换到路线2，这才是旧世界能收到的信号。路线1只对新世界人民、在旧世界工作的新世界人员开放。
在新世界报道的新闻与在旧世界报道的新闻大相径庭。虽然主持人还是那几张面孔，但一律都是板着张脸，表情阴沉严肃。
“接新世界政治·旧世界管理部消息：
昨日，驻旧世界政治·沟通联络部收到线索，称在旧世界A区发生了一起危害公共安全的恶性暴力事件。考虑其会严重影响周边的市场、街道秩序，危害旧世界人民的生命与财产安全，政治·旧世界管理部委托过渡带守卫处派守卫人员前往A区了解情况并采取相应对策与行动。
经调查，发现参与此次暴力事件的一行人存在长期威胁、恐吓、勒索当地商铺的行为，严重扰乱社会的稳定秩序，影响周围人民的日常生活。守卫人员还在现场搜查出炮弹、手枪等违法、危险物品。经讨论，新世界军事·安全防卫部决定派兵处理。至新闻播出，事件已得到完善的解决，秩序也已得到恢复。
即日起，政治·旧世界管理部联合军事·安全防卫部成立旧世界巡视组，每日对旧世界街道进行巡逻、检查，以更好地保护旧世界人民的安全，防止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第二天，麦克在从旧世界回过渡带联络部的路上，听到了各种各样的议论。
旧世界的人感激新世界的及时应对，非常认同派巡视组每天来巡逻检查这个英明的决定。
“这里真的太乱了，我每天外出都提心吊胆的呦。”
“前几天街头那个便利店不就被打劫了么？光天化日之下啊！”
“早该这么做了，我都不知道写多少次写建议给沟通联络处了，一直没有回复。”
“现在是不是他们看到你的建议信了？”
“不知道啊。管他看没看，总算是有人来专门巡逻了。”
“是啊，多少会安心一些嘞！”
……
他们开始想象街上一片祥和的场景——
人们不用再畏首畏尾，看到迎面走来的人就怀疑对方会图谋不轨。不用再担心不远处可能传来枪声，看到有人流血。不用再像逃命一样地从家里跑到工作的地方，商场、便利店的收银台也不用再装防弹玻璃……如果真有一天能无所畏惧地走在大街上，那一切都是新世界的功劳。
回到联络部，除了休息时茶水间扎堆聊天的人比以往更多了，其余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真是贪得无厌啊……”
“就是就是，还写威胁恐吓信，这也太过分了。”
“便宜他们了，还给脸不要脸，切。”
“也许这就是骨子里的劣根性吧？”
“照我看，把这项计划给取消咯，万事大吉！”
“你点进去看保障的赔偿报告了吗，还有那收益率，看得我都好羡慕！”
“你是说缴费很少，保障却很高那个？”
“是呀！而且很大部分还是我们纳税和捐款出的吧？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买的话，我倒是会考虑考虑。”
“话说那个李钦长得好帅哦，一表人才！嘿嘿……”
“别想了，以后最多也就在电视上看见他而已。”
“是啊，公子哥哪是普通人能接近的？”
“跟我们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幻想一下也不可以嘛？讨厌！”
……
接完咖啡，麦克回到办公的位置，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但他凳子还没坐热，就被通知下周一回一号军校，重任教官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