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走廊上走着，麦克就瞥见了毛玻璃后那个健壮男人的身影。
接下来的一切像是按提前设定好般地发生：麦克敲门示意进入，方才站定，男人“欢迎回来”的话音正好完美地结束。
桌上的两杯茶冒着淡淡热气，那是林晖特地泡好的，等待其慢慢冷却到适合品尝的温度。他已恭候多时。
若是在以前，哪怕是一分钟的迟到，林晖也会毫不客气地斥责对方没有时间观念，并由此延申到“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以后也会一事无成”的批评。
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军人更是要管理好自己的时间，严格遵守约定……他就是一直这么提醒自己，要求自己的。
但是现在，林晖宛若一只泄气的气球，整个人瘫在软皮沙发上，姿势放松得很。对方比约定的时间晚了近一个小时，他的脸上却还保持着平日难得一见的笑容。这笑中夹杂着再见到优秀下属、得力助手、老朋友的喜悦，也带有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的洋洋得意，完全没有想要责怪麦克姗姗来迟。
进门，向林晖敬完礼，麦克心知迟到是犯了大忌，于是低下头，把脸别向一边，没有直视林晖。听到林晖没有怒气地邀请他过来坐下，才注意到桌上放有两个茶杯。他用余光瞥见自己正被笑盈盈地打量着，心里不知为何开始发怵，感到惶恐不安。
办公室里静得只能听到古老时钟的滴答作响。虽然人们现在只需要问一句现在几点，房子里配套的智能管家就会告知精确到秒的时间，并且还顺带附上今日气温、舒适指数、风力与湿度、出行贴士等信息，但林晖还是喜欢一些具有旧时代气息的小玩意儿。
在新世界，智能管家取代了很多工具部件，钟表就是其中一样，已经被淘汰好多年。但那些物件让他觉得日子才是真实而鲜活的，时间是在自己能意识到和感受到的范围中流逝，这个房子不是只有冷冰冰的按程序编辑好的机器。他是个恋旧的人，也是个需要借外物来增加自己安全感的人。
两人似乎都没有要说话的意思。麦克见气氛有些尴尬，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对不起将军，我迟到了……”
“没事，比起迟到，欢迎你回来不才是更重要的事吗？”
受宠若惊！自己不过是个普通的教官罢了。他想起那次与林晖的谈话，最后的不欢而散。
正想着应该如何接话比较合适，林晖先发问了：“在旧世界工作和生活的这段时间，感觉怎么样？”
污水顺着胡乱安装的排水管滴落到行人的头上，流经摇摇欲坠的破败楼房时，发霉的墙像是哭丧的脸，吓得暗处的老鼠和蟑螂从地底下逃蹿出来，惹得刚刚还在骂破水管的倒霉蛋大叫，还要提防着不被脚下凹凸不平的地砖绊倒。
地上还有数不清的口香糖、狗屎、垃圾袋、烟头、矿泉水瓶、玻璃渣、避孕套……好像它们才是土生土长的居民，把早已逼仄的道路变得更加难以行走。
每经过一个社区，都能看到还在工作但实际简陋的治安亭，脆弱得看上去不会起到一点保护社区居民的作用。进入小区后，没有了走在路上会被打劫的心慌，但继续往里走，还是会大失所望——里面的住宅不像住宅，周围不是断壁残垣，就是荒草丛、烂草堆。旧世界的天总是阴晴不定，如果下了一场暴雨，草丛、荒废的池塘里会滋生大堆蚊虫，让整个社区给人的印象是更加的脏乱差。
斑驳的栏杆，总是会被雨水打湿的阳台，时不时从隔壁住户传来的争吵打闹声，楼上孩子的哭喊声，摔门、碗筷到处乱砸的乒乒乓乓声……
无意义的重复性工作、相左的意见与价值观、聊不来的话题、糟糕的人际交往、无人倾诉的孤独与寂寞、那些不可思议和不可置信，与新同事永远无法打破的隔阂、与昔日学生的不和，感觉很分裂的世界……
麦克呆呆地站着没有出声，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却在止不住地摇头，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抗拒。倒不是说习惯不了旧世界的环境，而是这次的经历太不愉快，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他不想再经历一次了，说什么也不会再来一次了。生来就不属于旧世界的人，不管呆多久也不会融入进去的。
“见到南兴了？”
麦克终于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睛。这才是林晖叫自己一回到新世界后就马上来办公室的理由吧？明知故问。这次调动就算不是你亲自安排的，但身居要职，会没有内部人员名单，不知道调动后我的直属上司变成谁吗？
“见到了。”
“还记得我们最后的那次谈话么？”
林晖想起那个不成熟的建议。
“记得。”
“现在还觉得他们是可塑之才么？”
“正如您所说，是我想得太简单了罢。” 麦克苦涩地笑了笑，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堪。林晖说得没错，他是在军校这座象牙塔里呆太久了，对外一无所知。
“我只是不明白，原本那样一个正直善良、坦荡热情的人，会……”麦克曾经是那么地看好秦南兴，说什么也不会相信现在的他竟然变成了一个为了权力和地位，背叛原有的信仰和阵营，无情地饮下同胞的血，踩着他们的头颅，牺牲他人的生命来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卑鄙小人。
“你怎么肯定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我课上的表现，还有最后在毕业典礼上的致辞，那满腔热血，慷慨激昂……我相信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你应该知道，人为了得到他想要的，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伪装，长相，声音，语气，走路的姿势，生活的习惯……也可以出卖自己的良心和眼神。再说了，“他顿了顿，站起身来，挪位到麦克身旁，拍拍他的肩膀：“人总是会变的。你太相信其中的一面，是很危险的事。”
麦克哪里会不明白他说的呢。
“我懂，将军，我只是……不太能接受罢了。”
“一个人的一生会发生无数次变化，你可能参与了他的改变，也可能只是做一个旁观者。无论那个人变好还是变坏，你能做的，只有观察、感受，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是像他一样，还是完全不一样。”
麦克知道林晖在暗示着什么，是选择坚持己见，说服自己那不是秦南兴的本意，他没有变，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他，还是选择认清形势，抛弃幻想。
“所以将军，镇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你看了不同路线的新闻？”
“是……”
“那你觉得，哪一个报道才是真的？”
“我，我……”麦克是真不知道该选择相信哪一方的说辞了。如果那群人真的是要计较那一点利益，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但如果另一则报道说的才是真相，守卫人员又怎么会搜出枪支弹药？在旧世界这些危险物品是不允许在市面上交易买卖的，违者会被判处死刑，再者，根本没有流通的渠道。
“李钦没必要说谎。第一商学院荣誉毕业，李家集团的准继承人，从小衣食无忧，家教严格，品学兼优，德才兼备，你我有目共睹。他还图什么？”林晖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在发问，而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事实就是，平定这起骚乱不是为了进一步稳固新世界统治地位而无端采取的暴力行动。新世界图什么？政治、经济、军事集团图什么？无利可图。反倒是闹事者贪婪狡猾，编了个蹩脚的理由，借口用来发泄不满和恨意，危害到了公共安全，军方才决定出兵行动，否则也不会有流血冲突。
“你怎么肯定他就是这样的人？”麦克拿林晖的话来反问他了。
“第二条原则，宁愿选择相信与你同阵营的人，也比相信与你不同阵营的人，要更安全可靠。”
“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选择相信秦南兴了？他现在是新世界的一份子了。”
“这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但在任何情况下，我会选择相信你，而不会去相信秦南兴。我们才是真正属于新世界的人，他只是有功，是新归属者。原本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人，最后还是会不一样。”
“但他……那，如果因为对这个计划不满就制造一起骚乱，或者真的策划了一场革命，这理由不会很不合理吗？这值得吗？”麦克仍旧觉得有些地方说不过去，像拼拼图、玩推理游戏，还差最后一块拼图、最后一条线索，就能将所有的东西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图画，揭开谜底。
“那你觉得李钦推广充裕计划，‘惠及旧世界更多普通民众’，这个行为，这个出发点，合理吗？”
“怎么就不……”还没说完，麦克耳畔就回响起在茶水间偷听到的议论。
在大多数新世界居民眼中，新世界帮助旧世界，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别提私下民众有多少反对的声音了。但李钦是集团继承人，做事不会只站在普通人的立场考虑，而是把目光放得更加长远，所以——
“合理，”麦克接着说了下去，“他的出发点……是合理的。”但说完句话时，麦克自己都犹豫了。
＂没错，这在你看来是合理的，但在其他人看来呢？在新世界的其他人看来呢？＂
“……不一定合理。”
“所以，在你眼中的合理，在其他人眼里却未必。就像你认为那些疑似革命者的动机不合理，但在他们眼里，却可能是再正常不过。你无法理解其他人的思维，别人也可能无法理解你。而且，现场的确搜出了炸弹和手枪，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这样说来秦南兴没有捏造事实、颠倒是非了？麦克舒了一口气，但失望的情绪很快又盖过了心头闪过的一丝欣慰。因为不管秦南兴有没有为了获取新身份而说谎，从结果上看，他就是背叛了旧世界，出卖了自己的家园，做出了检举同胞这样可耻的事。他们也许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却被扣上了反动的帽子，夸张成闹革命。
林晖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一份档案，接着，又蹲下来，按压大拇指，通过指纹识别后，打开书柜下面的保险箱，取出一本病历。
“看看。”林晖将两份文件一并放到桌上，抬了抬下颚，示意麦克翻开——
姓名：林榆
性别：男
出生日期：2182/6/5
出生地：新世界·第一人民医院
居住地：新世界A区1座28号
家庭成员信息：
父亲：林方舟
新世界军事林家集团第二代掌权人，军事战略家，提出过许多重要军事战略思想，拥有多项枪械专利，曾参与双程通道的修建工作，现已退休
母亲：方佳慧
新世界着名舞蹈家，曾荣获新世界艺术节“最高表演奖”，举办过多场个人舞蹈晚会，入选“最具影响力的100位对新世界文明具有突出贡献的优秀文艺工作者”，现已隐退
哥哥：林晖
将军，新世界一号军校优秀毕业生，现就职于军事科技指挥部，担任军事总指挥员，林家集团现任掌权人
弟弟：林峰
学生，现就读于新世界第一中学
妹妹：林忆怜
学生，现就读于新世界子弟中学
学习经历：
2188－2194，就读于新世界第一小学
2194－2197，就读于新世界第一中学
2197－2200，就读于新世界第一高中
荣誉与成就：
三好学生、学习标兵、道德模范榜样、新世界·中学生军事理论知识竞赛一等奖、新世界·中学生文学写作一等奖、新世界·中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新世界·中学生生物竞赛二等奖、新世界·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新世界·中学生男子1500米长跑冠军；在校期间多次参加志愿者活动，自行组织过大型慈善义卖、募捐活动，连续三年荣获新世界第一中学奖学金，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综合评定等级优秀，优秀毕业生代表之一……
基本信息的文字旁边是林榆的一寸证件照。照片里的少年，眉眼虽还未完全长开，但也可以肯定将来一定会出落得英俊潇洒。他的五官非常端正，双眉舒展，单眼皮，但双目炯炯有神，鼻梁挺拔，唇似月牙……单一张照片就能感受到他扑面而来的朝气活力和这个年纪自带的青春气息。
刚想张嘴问给他看这份档案是想做什么，翻到病历本的时候，麦克怔住了，喉咙好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多久的事了？”他费力吐出了几个字。
“就在前不久。”林晖朝他笑了笑，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情。
病历已经被麦克揉得皱巴巴的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撕碎。但就算病历化成碎片，也改变不了林晖患上癌症的事实。
“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麦克还是觉得五雷轰顶，脑袋在嗡嗡作响。
自己朝夕相处的上司，仰慕敬重的将军，人生中重要的领路人，多年同窗的老朋友，病了，得了很严重的病。一种即使在现在医疗水平如此先进也无法完全治愈，一种可能会让他的生命戛然而止，一种会将他从活着的爱他敬他的人身边带走，再也看不到他的样子，听不到他的声音，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的，病。
麦克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回忆起与林晖一起度过的学生时代的画面，眼泪不争气地留了下来：“医生怎么说？”
“如果配合治疗，长则可以再活四年。”
“我知道现在有一项医疗技术，你……有想过试那个吗？”麦克说的正是医疗界秘密进行，还有待观察的人类改造计划实验。
“那是下下策。”
“为什么？那个技术不是成功率百分之百吗？”
笼罩在林晖脸上的忧郁淡去许多，大笑后，道：“是，但……”
他走到麦克对面的沙发，沉沉地坐了下去。这一次坐下后，他没有放松，而是挺直了腰板，目光锁定在林榆的档案上。
“你有想过为什么这个计划是叫改造计划吗？而且能公开的信息很少，一切都还在观察阶段？”
麦克没有回答，但大概能猜到林晖想说什么。
“可以治好，身体经过改造后，甚至会比以前更健康，更完美。唯一的缺点是，改造过程中人的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还可能伴有不可知的并发症。”
“家人知道么？还有……芥铭他知道么？”沈芥铭是新世界科技沈家集团的掌权人，他和林晖的关系一直为大众津津乐道，但只有两人的密友们知道，他们之前感情早已不是友情那么简单。
“关于我的事情，他没有一件是不知道的。”想到这里林晖甜蜜地笑了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爸妈也早就知道了，可我还没告诉林榆他们……”林晖垂下头，声音变轻了很多，飘渺得似从天边传来：”林榆一路以来都是追着我的背影长大的，谈到我的时候总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夸赞大哥是我们家族的骄傲……他又何尝不是我们家，我的骄傲呢？他虽然平时乐乐呵呵，但我知道，他很容易感情用事。”
恍惚间，林晖好像看到了弟弟进入军事防卫部，站在高台上庄严宣誓就职，正式成为军事总指挥员的情景。那是家族对他的要求，为他构想好的蓝图和未来，也是对他一直以来的期望。
林晖抿了抿嘴，止住呜咽的冲动：“我走了之后，他就是继承的第二人选，他才刚成年，马上就要来军校报道了……我还想再多看他几眼，说不定以后再看到他，就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
久经沙场，面对死亡、谈论死亡，对林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只是想到他亲爱的父母、弟弟，和那个他，恐惧、不安、焦灼又缠绕住了林晖。以前的他从未觉得活着也可以如同死去一般让人心生绝望。他并不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死了以后，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在意的人对他的记忆会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不留痕迹，像水消失在水中。而现在，还没有到亲人、爱人对他的记忆蒙上灰尘，他就要先独自咽下这种遗忘的痛苦。
“你说，我是选择让他们还留我的记忆里等待死亡，还是选择像是从不知道，从未见过他们一样，继续活在这世上？”
“叔叔阿姨怎么说？”
“爸妈当然是希望我能活下去，芥铭也是……但我不想成为他们的累赘，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麦克双手撑着头，掩面，已是泣不成声。他宁愿自己一直呆在旧世界没回来，心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悲伤。
“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麦克也直起身，望向他。
“好好栽培林榆，让他早日成才……看到他毕业，这是我给自己设下的期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