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枝告诉他,她是在地上捡到那几根金针的。
它们就被整齐地放在一旁,少女指了指他身侧的一片空地。
她看着又开始思考的付郁,眼珠子转了转,提出要和他做个交易。如果付郁答应将她手上的这几根金针送给她,那么她会尝试帮他净化余毒。
她说付郁中的这毒虽然奇怪,但给她的感觉跟另一种毒有点像。而对于另一种毒,她倒是有些心得。
其实根本找不出相似之处。对于付郁的疑问,殷枝十分坦然。只是我的直觉告诉我它和灵毒可能有些关系。我以前查阅过灵毒相关的资料,那些古籍能提供的帮助少得可怜;我还试过炼制,而失败品的实验结果也确实给了我一些想法。
你中的毒很有意思,你中了毒的身体也是如此。殷枝笑着看向付郁。如果你实在是怕我多动手脚,不愿接受,也不是不可以。我仍会在其他方面继续帮你解毒,比如提供更多珍贵的药材——
她顿了顿,但作为回报,你要把你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告诉我。
还不待殷枝把手里的牌全都打出,付郁只稍加思索便点头同意了这场交易。
“我接受你的条件。”
他知道殷枝的说法存在太多疑点,但目前的证词是只有,也只会有她一人的,他信与不信,都不会对局面造成多大影响。再者,毒虽然褪得差不多了,身体的虚弱却不会自动消去,现在的他,随随便便来个有力气的人都能撂倒。
但说实话,付郁并没有察觉到殷枝对他的恶意——在想明白贺修的事情后,他反而更能分辨出他人的情绪了——他感受到的充其量是好奇与期待。
付郁还知道,这些情绪匀到他身上的只是一小部分。殷枝看起来对的确对他很感兴趣,但这兴趣是对他身上的类灵毒,对他的体质,还是对其他别的什么,付郁都无从得知。他能确定的是殷枝真正的兴趣并不在他的秘密上。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殷枝真动什么手脚,他也无法应对。现在的他太弱了。
还是要锻炼,付郁想。
他醒来的那天是十二月十日,殷枝的交易请求虽然得到了同意,但看在付郁刚醒来的份上,她隔了一天才来施针。
十二日的施针并无特别之处,只是些普通的尝试,确认他的穴位跟普通人穴位的状态和位置都一样。
十三日殷枝开始尝试引出余毒,她用的针法和付郁熟识的那套差不多,只不过在寻找和确认时的做法稍有不同。
十四日殷枝问他毒发当天的日期。
我碰到那具尸体时,他躺在那里的时间可不止三天了。殷枝正点完一个穴位,慢悠悠地开口道。
付郁端坐着闭眼回她一句十二月二日,他能感觉到她点头时带动的空气形成了一小股气流。
我是在七日才发现你的,那时你身上的毒并不恶劣,也没有伤及神经的趋势,但它却让我想起了灵毒。殷枝陈述事实般地列出了一点又一点,语气平淡。
付郁只当没听出她的暗示,微微点了点头。于是殷枝也不说话了,继续着当日份的尝试。
而今日是十二月十五日。当付郁听到呼喊再看向前方时,身着湖绿色纱裙的少女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木屐刚一落地,殷枝便踮起脚尖跳了几步,站到他身前。
“感觉有比昨天好些吗?”
少女明显比昨天要兴奋,大概是找到了她今天需要的方法。
“没有不同。”他沉吟了一会儿,“但我对那五天有了新的感觉。”
“没有变化至少说明我的尝试没出错。”殷枝似乎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她一开始对付郁的说法有些不解,但转念间便有了答案。“你想起什么了?”
“不是明确的信息,只是感觉。”
付郁昨晚做了个梦,梦里的视野不甚清晰,在几近一片漆黑的空间里他只能听到像是从很远以前传来的风声,山洞随之呼啸着,鼓动着他游走的意识。
随着身上的针被一根根拔出,付郁能感受到一丝丝的凉意从脚踝处环走而上,凉意窜得他开始发抖。然后他就醒了。
他意识到这是一个隐喻:蛇这个具体存在的出现让他想到灵蛇——他上朝鹭山来就是为了灵蛇的卵。至于具体是在暗示什么,付郁认为殷枝的直觉是正确的,但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佐证他的猜想。
殷枝等了会儿,见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转身就要离开去做准备。付郁叫住了她。
“你做完今天的尝试后,再试一试这么施针。”付郁把从梦中得到的灵感告诉了她。
殷枝记下后便应了声好。她认出付郁所说步骤里那催眠入睡的手法,她想了想,然后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制的小盒。
“我这里有待会儿会用到的熏香丸,它能安神,同时也有助于使用者清醒入梦。你提早闻闻说不定有用。”她夹出一颗丢向付郁,继续说:“还有,昨天回去之后我想起大小姐以前教过我一招,它对你这种情况也许会有用。”
“请。”付郁接过香丸点了点头,没准备动身。
少女含笑看了他一眼,然后朝山洞里走去。
殷枝今日用的针法付郁还不曾见过,但从部分操作的熟悉度来看,他猜测那是某套现存针法的变体。这值得研究,他正想着,意识模糊间身体一轻,便入梦了。
视野依然是一片漆黑。梦的开头与昨夜并无二致,只是在付郁被冷得开始发抖时,意识有了延伸。
就像故事被继续书写了,付郁想,父母给他讲过的故事也是像这般不断延伸的。每过一个晚上,剧本上都会出现新的内容,而到了无法再延伸,无法再带来的新的感受时,故事便到了该结局的时刻。
付郁能感受到凉意汇聚成了一大团虚无,然后虚无渐渐有了实体,钻入了他的怀中。逐渐恢复的触觉带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凉,那是一种干滑而刺骨的冰凉。
是蛇。付郁的脑海里立刻涌现出这样一个想法。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体温不仅没有下降,反而还上升到了正常水平。
这时蛇便又开始有了动静。它从付郁的怀里舒展开来,尾巴自然地落在他的大腿根部,并因着上身的游动而有了一定范围内的偏移。付郁不自觉地僵直了身体,试图以此来缓和它的动作。但这并没有用。
在舒展开身体的那一秒,蛇就已经顺着他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然后付郁听见了耳侧传来的嘶嘶声。
这条蛇吐了吐信子,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然后舔了舔他的耳垂,继而是耳朵。它甚至尝试将舌头伸了进去。
付郁无从思考它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只能感受到麻痒顺着神经一路涌到了他的脊椎骨。这股冲动似乎是指向灵魂的,付郁能感受他整个人都颤了颤,身体没有丝毫动作,可视野却因此而倾斜了——他开始重获视觉。
蛇每到一处都会舔一舔,但也只是舔一舔,在得到付郁的反应后它便离开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蛇似乎只是在尝试。
尝试间,付郁无法抑制住挣扎的渴望,但也许是因为殷枝给他的香丸并非只为了入梦而用,他未能清醒到能控制自己身体的地步。
这种失控给了他一种灵肉分离的割裂感,似乎躺在那里的他和感受到一切的他并不是同一个人。他们,或他,甚至都不是付郁。
可如果他不是付郁,他还能是谁呢?他开始有点疑惑了。
他不会是一朵花,花太脆弱了,只要被折断了根,生命力便不可挽回地消散在空气中;他也不会是一根草,草有什么好的呢,唯一能被称赞的顽强,不过只是对易死的弥补;他更不会是一块石头,不会是一只小鸟,也不会是……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天啊,看看这个神志不清的家伙!割裂给他带来太大的打击了,他竟然会从花开始猜起。
他不知道那是属于谁的声音。
可是,可是,如果他不是付郁,他还能是谁呢?一个个相似而又各不相同的声音在他脑中接连响起。如果他不是付郁,他甚至都不是个人。
对的,对的,甚至都不是个人。那些声音杂乱地赞同着。他拥有人的思维,拥有人的感觉,拥有人的肉体——肉体,对的,肉体——他拥有的只是一具肉体,一具能受直接刺激而做出反应的肉体,一具不受他主动意识调控的肉体。如果他不是付郁,他甚至都不是个人呀!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那样把他的脑浆都炸成了一团浆糊,他的思绪彻底混乱了。那些声音还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明明对话就发生在他的脑子里,听起来却像是从很久之前传来的。他的思绪变得越发滞涩。
看呐,他变成一个木偶了!声音一瞬变得清晰,尖锐刺耳的清晰。不,不,他就是一个木偶!他就是一个木偶!
他……就是……一个……木偶……?
木偶闻言歪了歪头。他的头正慢慢地要歪出一个直角,木偶便听见了一声呼唤。
付郁。
这声呼喊不再是来自他脑子里,而是来自一个全然陌生的,却又熟悉得让他不断想要接近的存在。
木偶能分辨出那是一个人类的声音,但木偶分辨不出声音里蕴含的情感。木偶怎么能分辨出情感呢!
随后木偶感觉到嘴唇处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木偶怎么会有感觉呢,真奇怪啊。木偶这么想着,可是身体却出乎意料地动了起来。他迫切渴望着更多亲密的接触。
你是付郁。
在接吻间他听见对方这么说着。木偶混成一团浆糊的脑浆又被搅动了,这次他能感觉到更多思绪的归位,比如刚刚的行为是接吻,比如贴在他身上的应该是条蛇,可他睁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人——那是个上半身是人类的身体,下半身却是蛇的身体的存在——这个可怜木偶的思绪又哗啦啦碎落一地啦!
混乱间他听见对方重复着那句话。
啊,他是付郁。木偶想。
他想到了很多东西,可是又什么都没想到。最后他决定不想了,他伸出手去压下对方的后脑勺,顺从本心地索取着更多。在嘴对嘴的亲吻间,他喃喃了一句。
我是付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