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沈从穆接通了电话,大宝摸着胳膊肘在哭,眼泪流到下巴颏上,一滴滴往下掉。
“你跟他解释。”沈从穆把大宝叫到跟前,亲了亲他肉肉的脸颊,“不哭了,你听爸爸跟你说,就知道爹地没骗你了。”他看向镜头的眼神很冷漠,带着警告,之后便没有出现在镜头里,抱着二宝闪过去一个背影。
“宝贝……”
大宝的两只小胖手抓着手机,抱在胸前:“爸比……”叫了两声情绪上来了又哭,他用胳膊擦眼泪,画面跟着他的动作天旋地转。
“大宝,怎么哭啦?”自从江描金有了第一个小孩,已经五年了,他会放轻声音哄小孩。
大宝不愿意说,自己一个人哭好了,奶声奶气地叫了两声爸比。他举着手机把镜头对着自己,脸上都是泪痕,睫毛被眼泪粘在了一起,可看了两眼江描金他又哭,还哭出一个鼻涕泡。
江描金看到一只手拿着湿巾替他擦掉了。原来沈从穆没有离开,他是坐在了大宝对面。刚才看到他抱着二宝,但听不见二宝的声音,应该是哭累了睡着了。
“爸比不喜欢小狗。”五岁的小孩很聪明了,他能感觉到江描金不喜欢他。他看到了短信,尽管爹地给他做了解释,让他的心情好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除疑虑。他心里明白爸爸不喜欢我,可嘴上是不愿意说出这种话来的,于是拙劣地讲出一个沈从穆哄骗他,而他半信半疑的事实来,要江描金确认这个事实。他不想听最害怕听到的事实,所以要埋起来,藏在心里,也不让爸爸想到还有这样一种可能。
江描金心想,大宝怎么还没有哭累啊。他按照沈从穆的故事填充了点细节,并且再三保证最爱他的三个宝贝。
“不喜欢小狗?”
“嗯,我对狗毛过敏。”
“我喜欢小狗。”大宝别别扭扭地说,“幼儿园养小狗了,我每天都去看,还给他们喂东西吃。我不过敏。爸比,等我长大了,给你发明不过敏的药,因为小狗真的特别可爱!”
“大宝,时间不早了,还不洗洗脸睡觉?”
“好不好,爸比?我想做发明家,这样你就可以摸小狗了。”
“好,谢谢宝贝。”
大宝说话囔囔的,沈从穆的手又从后面伸过来拿着一张湿巾,让他擤一下鼻子。
“爸比,我爱你。”
“我也爱你,宝贝。”
大宝对着镜头亲了一口,红润的小嘴撅着印在镜头上:“爱你爸比。”
“好了,大宝,跟爸爸说完放心了么?”沈从穆拿走手机,让保姆带大宝去洗漱,“给宝宝买礼物。”
“知道了。”江描金想,他自己都不想给自己买东西带着,还要给三个小崽子带礼物,重,不想拿,“买什么?”
“你要是不知道你儿子喜欢什么就随便买,回来编个好听的故事。”
“哦。”
“等大宝回来,你给他读一段睡前故事。”
“我没有书。”
“自己发挥。”
“我累了,不想动脑子。”
“多累?”
江描金觉得嘴里被沈从穆气得生了个小泡,他用舌尖舔了一下,果真有个小泡。
大宝回来了,沈从穆把手机给他。
“爸爸!”大宝拿着手机蹦到了床上,“爸爸还不睡么?我洗好啦。”
“今晚想看着你睡。”
“真的?”
“嗯,你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可以。”大宝抱着手机在床上滚来滚去,“爸爸你在旅游么?”
“嗯。”
“那我要听你的旅游故事。”
“我今天刚到,在外面吃了个饭,还没有开始旅游呢。”
“哦,那我想想看。”
沈从穆:“大宝,别在床上滚了,盖上被子。”
“知道啦!”大宝钻进被窝里,“爹地帮我塞一下被子。啊,等一下,这样就不好拿手机了,爹地你能不能等爸比把故事讲完再给我塞被子?”
沈从穆:“可以。”他给大宝调了夜灯,又挠了挠大宝的腰,大宝咯吱咯吱地抱着手机笑。
江描金不耐烦地催促道:“大宝,想听什么?”
“我在想呢!”大宝的眼睛咕噜咕噜地转,“我想想看……”
“想好没有?”
“想不出来,爸比你随便讲好了。”大宝抱着沈从穆塞进他怀里的小熊,半边脸埋在熊毛里。
江描金讲了一个老旧的故事,大宝打着呵欠,跟他说晚安。
“晚安。”
大宝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他伸手揉了揉:“我爱你爸爸。”
“我也爱你。”
19
“满意了?”镜头对面又换上了沈从穆的脸,江描金切换成了语音通话。
沈从穆:“我不逼着你做你就不做了么?”
江描金:“明知故问。”
沈从穆:“好了,你回来再说,电话里说不明白。你累了,洗洗休息吧。”
江描金:“面对面就说的明白了?你根本不想听我说……”
沈从穆:“我哪次没听你说?”
江描金:“又是这样,没意思。不说了,再见。”
沈从穆:“晚安。”
江描金冷冷地想,晚安?
把大宝哄睡着了,江描金才有功夫回季宜农的短信。
季宜农问他这是在哪儿。
江描金:外面玩。
季宜农:什么时候回来?
江描金:元旦之前都没空。
季宜农:好,给我带礼物么?
江描金:想要什么?
季宜农:要去哪些地方玩?
江描金:不想到处跑,就呆在金边呆几天。
季宜农:那边没什么东西,你随便买吧。
江描金:嗯。
江描金只是想要在一个远离嘉京的酒店里躺着。
躺了几天,出去给三个小猴子和季宜农买礼物,又去了钟屋杀人场。听着讲解机里的解说,江描金感觉心很痛,他想到了《他们先杀了我父亲》这部记录红色高棉时期的电影,又想到了那篇《奥斯维辛没有什么新闻》。
他经历的苦难,像钟屋这座集中营,曾经是在夜晚的革命歌曲下杀人如麻的地方,但有一天也会在菩提树下接受阳光的照耀,宁静、幸福,往事如烟,“天气晴朗,绿树成荫,门前还有儿童在打闹、嬉戏。”如果不在苦难上建一座纪念馆,那就不会有记忆,也不会有苦难了。
铭记国家的黑暗,忘记个人的黑暗,国家才能活得下去,人才能活得下去。
江描金给千人头骨堆成的灵塔献了一束花。
30号,沈从穆让他早点回来,31号凌晨的飞机太累,让他坐今天下午的飞机。
江描金:“我做的所有事都在你的监视下么?”
沈从穆:“不是。”
江描金:“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航班信息?”
沈从穆:“我要确认你不会食言。”
江描金:“你不可以问我么?”
沈从穆:“我要确认。问你了,我还是要再确认。平时你跟我敷衍、撒谎就算了,但明天是跨年夜,我不想你对孩子食言。”
江描金:“……你意识不到你的行为有多恐怖。”
沈从穆:“我也想相信你。”
呵。
江描金不愿意换航班,但航班助手提醒他还有四小时登机。
原来沈从穆打个电话只是提醒他一下。
他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飞机起飞的那一刻,金边和整个柬埔寨都消失了。起飞的那一刻,他就在赤裸、残缺、黑暗的嘉京了。
云层接着云层不断地后退,他短暂的放风时间快结束了。
江描金以为他在飞机上的五小时给他做足了回到日常生活的准备,但看到他的三个孩子来接机,他的心还是不可遏制地往下一沉。
大宝二宝飞奔过来扑在他怀里,三宝在沈从穆怀里手舞足蹈地笑。他搂了搂大宝和二宝,伸开手把三宝接过来抱在怀里。
“满意么?”他问沈从穆。他也不提什么一个月别来见我的事了,这约定在他度假期间被打破地七零八碎。
沈从穆替他接过行李箱:“累么?”
“在飞机上睡了。”江描金一只胳膊抱着三宝,还有一只手给大宝二宝牵着,沈从穆把二宝叫过去牵他的手。
“那我给爸比拿行李。”大宝也松开了江描金的手,跟在沈从穆后面推行李。
“我今晚还是睡我自己那儿,明晚我过去你那。”江描金把三宝颠了一下往上抱抱。
沈从穆看见了,问他:“重?”
“嗯。三宝长肉了。”
沈从穆从江描金怀里把三宝接过来:“我来。”
于是二宝又拽住江描金的手,行李只剩大宝一个人呼哧呼哧地推,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会滚的小团子。
“大宝,把行李给爸爸。”
“我能给爸比拿!”大宝因为能帮着江描金做点事很高兴。
“那我也要。”二宝甩开江描金,要跑到行李箱后面推,结果不小心被行李箱的轮子一绊,摔倒在了地上。他站起来拍拍手,又拍拍膝盖,“哥哥,我也要推。”
大宝让他别碍事,二宝嘴撅起来生气。
“二宝。”江描金叫了他一声。
二宝响亮地“哼”了一声,跑回了江描金腿边。
江描金跟沈从穆说:“我叫辆车回去。”
沈从穆:“大宝二宝三宝都来了。”
江描金:“你什么意思?”
沈从穆:“你说呢?”
江描金压低了声音:“你不要脸,我们说好的,一天一夜。”
沈从穆笑了笑。
江描金:“大宝,把行李箱给我。”
大宝:“我能推!”大宝推着行李箱一溜烟跑远了。
“大宝!”
沈从穆:“睡一晚而已,我又不对你做什么。”
江描金:“如果我被你逼疯了,你会开心么?”
沈从穆:“你怎么不是跟我生气,就是这么悲观?”
江描金冷笑了一下:“我总有一天会疯的。”
“行了。”沈从穆把三宝又塞回江描金怀里,“抱抱你儿子。”
江描金抱着三宝,站着不走了。
“你……你怎么还哭了?”沈从穆回头看到江描金站那儿默默地流泪,心里一慌,“好了,别哭了,多大点事,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不要你送。”
20
江描金哭了,抱着三宝不撒手,也不擦眼泪。
沈从穆怕他再说什么你打死我算了这种气话,抢了两次三宝没成功,就没抢了,小心翼翼地,但也不知道做什么。
两个人杵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大宝推着行李箱乌隆隆地回来了。看这气氛也不敢讲话,悄悄蹭过去要牵爹地的手。
二宝时不时催促道走啊。
爹地走啊。爸比走啊。
江描金就是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江描金把三宝往沈从穆怀里一推,拉着行李箱一句话没说跑掉了。
沈从穆赶忙把三宝接好,换了个三宝舒服的姿势抱着,站在后面也不敢追。
江描金那样子,他怕追上去江描金扭头甩过来一句恶狠狠的:你打死我算了。
他们走的通道没有几个人影,不怕被人看到家丑,但他不想听到江描金流着泪,说着对他自己的狠话。很心疼。
在电话里跟江描金还能互相发狠,看到了江描金,就不能跟他发狠了。
沈从穆看了看怀里已经闭上眼睛、睡得安稳的三宝:“你爸真狠心。”
他想,幸好有三个孩子,不然跟江描金也不知道怎么联系,联系上了说些什么。
大宝和二宝不知所措:“爸比怎么了?”
他看着大宝和二宝,心想,你们不能再可爱一点,把爸爸留住么?
不过他知道自己想法的荒谬,江描金最主要的还是气他。三宝小小的肉肉的,不会说话,长得又像他,江描金还不要呢。
“爸爸又跟爹地生气了。”他叹了口气,“大宝牵着弟弟,回去了。”
大宝很着急地扒着他的裤腿:“爸比今天晚上不和我们睡么?”
“爸爸生气了,不会来了。”
“坏爹地!坏!蛋!”大宝叫嚷起来,“我好想跟爸比一起睡,你怎么可以把爸比气走?”
大宝蛮横起来,用拳头捶他,还用脚踢他,眼看着又要哭。
沈从穆蹲下摸摸大宝的头:“是爹地不好,别哭,我们大宝都五岁了怎么还这么爱哭?”
二宝后知后觉地,突然说了声我要去追爸爸,迈开小短腿要往江描金离开的方向跑。
三宝也被吵醒了,张着嘴要哭,沈从穆不知道是先哄大宝,还是先哄三宝,还是先追二宝,焦头烂额。他一个胳膊抱着三宝,一个胳膊抄起大宝,大步走着去追二宝。
好不容易把三个小东西都哄上车,系上安全座椅的安全带,沈从穆给江描金打过去一个电话,不出所料被直接挂断了。
“爸爸真跟爹地生气了。”
大宝鼓着脸,不想跟沈从穆说话。三宝又睡着了。二宝问:“为什么?”
沈从穆想了想,为什么呢?怎么好好的就要离婚呢?为什么说他会被自己逼疯呢?江描金不是也很想要一个家么?他以前对他不好,没错,但那都是结婚后不久的事,过去很长时间了,为什么要翻旧账?为什么要在过得很幸福的时候翻旧账?以前不喜欢江描金,后来有了三个孩子,感情也渐渐培养出来了,是个很圆满的家庭,不是么?他对他就没有感情么?的确,这段婚姻不是一帆风顺的,也有很多争执和摩擦,但总体上,他提供给他的生活,不比大多数人的婚姻都幸福么?和他离了婚的江描金过得怎么样?想去探监要老老实实提前预约等通知,一个月只能见一次,一次只有一小时;住着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衣服和配饰都是廉价商品;什么事都需要自己操心,没有人在身边照应着;没有一个帅气多金的老公和三个可爱的孩子,没有一个家,只有一个人。为什么要抛弃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如果不是他,江描金甚至不能衣食无忧地活下去,不感谢他就算了,怎么还对他这种态度?
他给江描金发短信:明天去接你,地址发我。
沈从穆想,要和江描金平心静气地谈一谈,不要总是吵起来。
他又想,要把朱霖和他老婆叫过来,朱霖老婆五年生了四个,也没看人家抱怨,一家六口开开心心的。让他们和江描金谈谈。可能江描金是觉得生孩子生得太早了,过早背上了责任和牵挂,但他以后会明白的,有小孩是多幸福的事。他们家跟一般养了小孩的人家不一样,大多数事都交给保姆做了,无论是他还是江描金,说是带小孩,大多时候就是带着小孩玩一玩。而且生得早,孩子们长大的时候,他们也都还年轻,还能有自己的生活,不用长了白头发还要操心孩子的事,多好啊。
他让保姆照顾孩子们睡觉,点燃了一支烟,吐出的烟雾被风吹得四散,想了想还是把烟熄灭了。
不生四宝就不生了,沈从穆捏着过滤嘴把烟头按在墙上转。明天去买些套回来。
过去两小时了,江描金还是没回他短信。可能是睡了,沈从穆看着月亮陷进黑云里,又把烟点上,不生了还戒什么烟?
他很久没抽过了,这烟是放在家里招待客人的,他前几天和江描金在电话里吵,都没有烦到拿烟出来,今天看江描金哭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打转,烦得他受不了。
月亮完全埋进云里了,他走进房间,看到大宝抱着他的晚安玩具熊站在门口,憋着嘴看他。
妈的,不抽了,戒了就是戒了。
他把烟头再次熄灭,抱起了大宝:“要爹地给你讲睡前故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