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味刺鼻的病房，温暖的阳光洒进窗台。病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头顶上的呼吸机滴答作响。
并不宽敞的病房让两个死神有些难以落脚，他们干脆悬浮在空中。
子意看了看文件上将死之人的资料。
“上面说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零五分。”
扬扬看了一眼手上的银色腕表，“还有十五分钟。”
他们在病房里等了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衣衫简朴的中年男人。
男人梳着板寸头，肤色偏黄，眼角皱纹层叠。大概是处于发福的年纪，他的肚子上有一坨明显的赘肉。
男人坐到老人的床边，轻轻抬起老人的手，将它握在掌心。
“妈，您怎么还不醒啊，我知道您其实也不愿意躺在这张床上。今天小孙哭着闹着要找奶奶，我……”
看着变成植物人的母亲，男人两行眼泪无声流了下来。
“妈，家里已经支付不起您的医药费了。是我这个做儿子的不孝，为了养活家里两个小的，逼不得已要害自己的母亲……”
男人张开五指缓缓靠近老人戴着的氧气罩，指尖刚触到面罩时，一只白皙的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男人惊诧地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面色惨白，体型纤瘦的少年。男人被这个死气沉沉的少年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少年挪了挪他那泛白的唇瓣，缥缈的嗓音传出薄唇，“我是死神。”
浅声的低语如雷贯耳，男人的身体惊慌地往后缩，“哪来的小子！想跟大叔我玩恶作剧吗！？”
男人嘴上这么说着，但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死寂的气场令他感到心里发毛。
这时，又有一个少年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他拉住那个少年的手对男人说道：“对不起，我的同伴脑子有点问题，走错房间了。”
身高略高的少年拉着身材瘦弱的少年快步离开了病房。
房门关起，男人深呼了一口气。两个突然出现，面色异常的少年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男人看了看自己因惊吓而搭在老人腹部上的手。
被两个小孩吓唬，也太怂了。
子意将扬扬带出病房，并叫他隐藏了身形。
两个少年站在人来人往的廊道下，开始了无人能闻的死神间的对话。
“为什么要去阻止他？牧十说过，执行官不能妨碍人类的生命活动。”
“我不是想要阻止他。”扬扬低着头，嘴里低声喃喃着，“他不想让他的母亲死。”
“生死轮回，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我们只负责收魂，其他的事不归我们管。”
子意冷漠地说完这句话，病房的门“唰”地一声打开了，只见中年男人匆匆跑出来。
“快来人啊！护士！护士！我妈快不行了！”
男人在楼道里呼喊着护士的声音渐行渐远，病房里传出呼吸机急促的“滴滴滴”的声音。
子意和扬扬返回病房，老人依旧戴着氧气面罩，但她仍因呼吸困难而难受地挪动瘦骨嶙峋的身体。
在男人的求救下，主治医生和护士很快就赶来了。
抢救进行了两分钟左右，老人突然停止了痛苦的挣扎，呼吸机发出“滴——”的一声长音，男人一下跪到了老人的病床边。
在老人被抬进停尸房之前，子意拿出香囊，收好了老人的魂魄。
“走吧。”
子意牵起看上去无精打采的扬扬的手，迎着日光从病房的窗户飞了出去。
医院外的绿地上有不少孩子在玩耍，欢乐的笑声传入扬扬耳中，他垂下了眼眸。
“在想什么？”
前方传来子意的声音，扬扬抬起有些失神的眼瞳，“我在想，刚才那个叔叔最后有没有拿掉老奶奶的氧气罩。”
“也有可能是老奶奶在睡梦中听到了儿子痛苦的声音，主动放弃了生命……”
话音未落，子意摇了摇头，挥散了这个想法。
“我们不需要知道真相。结果就是她已经死了，我们完成了工作。”
“你这句话是跟牧十学的吧。”
“是的。”子意语气平淡地肯定道。
繁华熙攘的街道上，两个死神一前一后地与众多行人擦身而过。
子意牵着扬扬走在前方，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一味地向前走着。
空气中飘来一缕浓甜的香气，子意顿住了脚步，扬扬一头撞上了他结实的后背。
他抬起头，见子意的视线微微抬起，他也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心慕阳葵”四个唯美的艺术字一下撞入他的眼底。
“要进去看看吗？”子意问道。
“嗯。”
他们像是被着香甜的气味勾了魂，自然而然地走进了这家环境优雅的咖啡店。
门上的迎客铃“叮铃”晃荡。
“欢迎光……”
店员招呼的声音消了下去，“咦？怎么没人？”
子意和扬扬是推门走进来的，直到看到店员惊讶的脸庞，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反常的举动。
风白告诉过他们，他们在人间时务必要隐藏身形，穿墙之术更是必备。子意和扬扬也习惯在各种建筑物中穿来穿去，所以像刚才那样正常推门进店的行为他们几乎没有做过。
身后的迎客铃又响了一下。
“欢迎光临。”
店员客气地招呼起进店的男人。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冲前方两个少年使了个眼色，子意和扬扬跟着他坐到了靠窗的卡座里。
“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三杯摩卡咖啡。”
“三杯？”店员一副惊讶的表情。
男人微微笑了笑，“对，三杯。”
咖啡上桌前，连应双腿交叠，面带笑意地看着对面坐着的两个少年，“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执行任务？”
“……”
“不说，那就是偷偷跑出来玩了？”
“没有玩，我们已经把工作做完了。”
“所以说你们还嫩得很啊。”
连应故意发出夸张的一声感叹，“工作哪会有做完的时候呢。”
“那你呢，现在是在偷懒吗？”
“你个小魔王，我请你们喝咖啡，你还想找我的茬。”
“不否认，那就是承认了。”
“我偷懒怎么了，我把我的工作做好就行了。”
“我们也是一样，已经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比你在工作时间里偷懒要好得多。”
连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三杯香浓的咖啡端上桌，店员用奇怪的眼神看了连应一眼，默默离开了。
一个人点了三杯咖啡，还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被用可疑的眼光看待才奇怪呢。
眼看扬扬要拿起杯旁的小银勺，连应忙阻止道：“等一下。这咖啡只许闻，不许喝。”
“为什么？”扬扬天真地歪了歪头。
“当然是因为要是被人看到杯子和勺子凌空飞起，他们肯定会以为是什么灵异事件啊。”
子意和扬扬不能显出真身，倘若他们拿起实际物体，肯定会如连应所说的那样，被人类认为是桩怪事。
“虽然我可以说其实是我在变魔术，但那样解释起来也太麻烦了。再说你们又喝不出咖啡的味道。”
扬扬有些可惜地将下巴放到桌上，对着鼻尖前的咖啡杯使劲嗅了嗅。
“你喜欢这个味道吗？”身旁的子意问道。
“嗯。”
扬扬盯着眼前的白瓷杯，咖啡的香味使他惬意地闭上了眼。
“连应，这个东西从哪弄来的？”
“嗯？你是指咖啡吗？吧台那边就有卖。骆衣经常来这里买咖啡豆回去泡呢。”
连应指了指不远处的吧台，又回过头，“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敢直呼我的名字。你应该对我抱有敬意，要叫我连应大人。”
“……”
“怎么，你也想买咖啡豆？”
子意不置可否的态度在连应看来他其实就是想要。
“噢，我差点忘了，你们刚入职，还没拿到工资。”
连应勾唇一笑，幼稚地与子意斗气。
子意白了他一眼，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果然什么味道都没有。
“你这小魔王真不听话，说了不能动还动，是存心想看我出糗吧。”
子意哼笑了一声，十足挑衅的意味。
连应摇了摇头，摆出一副不和子意计较的大度样子，“算了，看在我徒弟的份上，我去给你们买点豆子带回去吧。”
说着，他起身往吧台走去。
木制幽香的吧台前，女人细细挑好咖啡豆，把它们装进小纸袋里。
“第一次见连应先生买也门摩卡咖啡豆呢。”女人浅笑着说着。
“是给我徒弟买的，他喜欢。”
“您还有徒弟？”
“看不出来？”
女人清甜的笑声盈盈于耳，“那您都教您的徒弟什么呀？”
“嗯……工作偷懒？”
女人又被连应的话逗乐了，甜美的笑容浮上脸颊。
谈笑间，一个年轻的女店员抱着一个小木盒走了过来，“老板娘，之前您嘱托我拿去的修复的杯子已经修好了。”
女人接过店员递上的木盒，轻放上吧台。她打开盒盖，一个白瓷马克杯安放在盒子里。
女人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杯上虽还有细微的裂缝，但已经不是很明显了。
看着两张用画笔勾勒的笑脸对着自己，女人的眼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个漂亮的杯子呢。”连应轻声说道。
女人点了点头，将杯子放回了盒子里。
“给我一支马克笔。”
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少年。连应心想：现在要是不按他的要求做，恐怕他会自己现身找慕葵要吧。
连应心中一声沉叹。他对吧台前的女人扬起一道温和的微笑，“慕小姐，能借我一支马克笔吗？”
连应离开咖啡店后不久，后厨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慕葵匆匆走进厨房，“怎么了？”
“老板娘，您看。”
负责收拾餐具的女服务员拿着一个咖啡杯来到慕葵面前，“刚才有位客人在杯子上乱涂乱画，我收拾的时候才发现……”
大概是怕慕葵责怪她，女孩的抱怨带着些推卸责任的意思。
一旁其他几个店员也纷纷插嘴，“那个客人看起来可奇怪了，一个人点了三杯咖啡。”
“我也看到了，而且他好像一直在自言自语呢。”
慕葵拿过被画笔画过的咖啡杯。
“对了，我看到他找老板娘买咖啡豆了。老板娘，他没对您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杯上画着的两个男孩的笑脸上。
“老板娘，你没事吧！？”
“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老板。”
“等等。”慕葵叫住那些手脚慌乱的员工，“他是我的顾客，想给我一个惊喜而已。”
慕葵把咖啡杯拿回吧台，又拿出装在木盒里的马克杯。两个杯子并在一起一对比，杯上两个男孩笑脸的画风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简直一模一样。
下次记得问问连应先生是不是学过临摹……
慕葵将咖啡杯擦洗干净，把它同马克杯一起珍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