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意和扬扬再来到人间是两天后。昨日,他们借用原浅的电脑看完了倪杏那本无名的未发表的长篇小说。
今日人间下起了大雨,被乌云覆盖的天空昏暗阴冷。
完成了收魂任务,两个少年又来到了警局,正好碰上要出门的燕临风。
燕临风手上提着一个电脑包,他们一眼就认出那是倪杏的东西。他们追着燕临风的车,身姿矫健地飞行在雨中的马路上。
燕临风把车停在一幢私人住宅楼下。因雨下得太大,他抬起公文包挡雨,快步跑到了屋檐下。宽敞的屋檐遮挡住了下落的雨水,他用手拍了拍公文包上晶莹的水珠。
在屋檐下站了一小会儿,一辆奔驰停在了燕临风的车后,一个西装上别着律师徽章的英俊男人下了车。
“段叔叔。”
燕临风向走到他跟前的男人打了个招呼。
段雨舜微微笑了笑,眼角浮现出了些岁月的痕迹。
“有段时间没见,长高了?”
“我都22岁了,您还把我当小孩呢。”
“你这么认真替我找证据,还特意联系我,我哪会把你当小孩呢。”
段雨舜的唇角弯起一道温柔的浅笑,随后又露出稍许严肃的神情。“今天是最后一次和原告面谈,要是他们不愿意和解,下周就要打官司了。”
燕临风的视线也随段雨舜,望向天边的乌云。
“齐家和李家现在哪还顾得上官司的事……”
“如果我们掌握了确切证据证明倪杏是自杀,或许能在法庭上还李栩扬和齐子意清白。”
“我们?”段雨舜微眯起眼看向身旁的青年。
“我的意思是……您。”
“临风,你愿意暗中协助我调查,是觉得它不是一起简单的交通事故?”
“我参与调查,只是我的一点私心而已。”
燕临风低头笑了笑,地面积水的水面似乎倒映出某个少女漂亮的面容。
燕临风抬头看了一眼门边显眼的门铃。他伸出一指,按响了有些发黄的门铃。
“叮咚”两声门铃声响起,过了两分钟左右,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看到身穿警服的燕临风,中年男人露出些许惊讶,随后他的双眼又黯淡了下来。
“倪先生,您好。我是李栩扬和齐子意的辩护律师,我叫段雨舜。”
“进来吧。”
男人侧身让屋外两人进了屋。
这是一间普通的客厅,能看出居住者的家庭条件不贫寒,也不算太富裕。
燕临风与段雨舜并排坐在中年夫妻的对面。
“我想你们的律师应该对你们说过,无论我今天来说什么,给出多少和解金,你们都要坚持把这场官司打下去。”
段雨舜言语清晰地说着。他习惯在一开场时就给对方施加压力。
“不知道二位知不知道倪杏小姐患有重度抑郁症?”
“……”
此话一出,对面坐着的中年男女愣是抬起了头。
“我去过倪小姐的工作单位,从她周围的同事那里取得了相关证词。倪小姐几乎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工作时经常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也曾遭过领导数次批评。”
“她从小就内向,这只是她的性格而已。”中年男人不服地辩解道。
段雨舜微微一笑,像是要安抚中年男人激动的情绪。
“实验研究表明,内向的人患抑郁症的风险更大。抑郁症患者表现为社交能力障碍、不合群、离群、情绪低落、躯体不适、食欲不振等。重度抑郁症患者会出现悲观厌世、绝望、幻觉妄想、功能减退、并伴有严重的自杀企图,甚至自杀行为。”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中年男人身体前倾,双眼死死瞪着段雨舜。但段雨舜没有表现出丝毫动摇,仍然淡定地说道:“倪小姐虽患有重度抑郁症,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不,或许她有向某些人求救过,不过都没有被那些人当真。所以她干脆放弃了呼救,自暴自弃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你胡说!杏杏怎么可能会自杀……”中年女人也忍不住爆发的情绪。
段雨舜给燕临风使了个眼色,燕临风把倪杏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让中年夫妻看倪杏死前写的那部未发表的小说。
“这是倪小姐患有重度抑郁症的证据。她的心声,她无声的呐喊,全都通过文字记录了下来。”
段雨舜将一份文件放上桌。
“这是事故发生时的照片和记录。经过检验,李栩扬先生的车是没有任何故障问题的。事故发生时,李栩扬先生是踩着黄灯通过马路,而倪小姐则是闯了红灯。周围目击证人的证词和路口监控录像都可以证明。”
说着,段雨舜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李栩扬先生和齐子意先生已不在人世,我是代替他们的家属向你们请求和解。”
段雨舜将文件和一支钢笔推到中年夫妻面前。
“不签!杏杏就是被他们害死的,我们要让社会所有人都知道你们这些资本家养出的都是害人精!”
“对!我们杏杏死得冤枉,你们竟想污蔑她是自杀……你们太恶毒了!”中年女人含泪捂起了脸。
段雨舜悄声叹了一口气。他本不想用太强硬的办法让他们签字。
不过,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做了这么多年的律师,被当成恶人的次数还少吗。
段雨舜从包里拿出第三份文件。
“如果你们坚持要打官司,那么我的委托方会以诽谤当事人上告你们。到时候你们不仅拿不到和解金,还得不到社会的理解。你们应该不愿意看见这样的结果。”
“……”
“其实你们早就看出倪小姐有心理问题,只是你们没有重视,甚至嗤之以鼻。”
“她的心理没有问题,有问题的都是那些懦弱的人!”
“对,当你们察觉出倪小姐的阴郁时,你们就是这样嘲讽她的。所以她才会在作品里写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段雨舜一反常态,严厉的话语仿佛是在对着他自己而说。
“她在她的作品里很少写到长辈,即使出了长辈角色,她也没有为他们添上姓名。这就说明她极度厌恶与长辈交流,因为得不到理解,所以干脆让那些不理解她的人不存在。”
“……”
“你们是在事故发生后才知道倪小姐是小说家的吧。”段雨舜微微垂下眼,“她每一部小说的主人公里都映射着她自己的影子。你们既然是她的父母,看完之后应该会比我这个普通读者更清楚才对。”
段雨舜再次抬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中年夫妻。
“我的委托人不希望把这件事闹上法庭,是因为想让逝者安息。我个人意见是希望他们打官司,因为只要打了这场官司,他们会获得完全的胜诉。”
段雨舜那双深邃的眼瞳追着中年男人颤抖的签字的手。
男人盖好手印后,段雨舜收回和解合同,燕临风跟着他离开了倪家。
走出门,外头的雨已经停了。燕临风随段雨舜走到他的车边。
“亲眼见识到段叔叔的谈判技术,我都要被您折服了。”
“只要让他们意识到整件事都是她们女儿的过错,他们是没有勇气去打这场官司的。”
“虽然我们旁敲侧击得出倪杏很有可能是抑郁症患者,但她从来没有看过医生,也没有取得任何医院的证明。”
“临风,寻找真相是警察做的事。而律师,只需要完成委托人的任务就好。”
“就算您这么说,您始终都是正义的那一方。这份和解金额,是您提出来的吧?”
“给予受害人合理的赔偿,也是辩护律师该估量的事。”
段雨舜打开车门,把公文包扔到副驾驶座上。
“谢谢你帮我弄到倪杏的笔记本电脑。”
“段叔叔别客气,我也想让这件事有一个好一点的收场。”
“对了,你说你有私心,是什么?”
“……前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女孩,是齐子意的妹妹。”
“你说楚楚?”
“嗯。齐子意过世的这段时间,她好像承受了不少压力。我想,如果能完美解决这场纠纷,她应该能稍微轻松一点。”
段雨舜笑着拍了拍燕临风的肩,“她要是知道了,会感谢你的。”
“你别告诉她,这是我自愿做的。”
段雨舜再次露出温和的笑容,答应替燕临风保守这个温柔的秘密。
两辆轿车驶离私宅,身披黑色斗篷披风的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雨水润湿的路面。
“人,得到了,不会如得不到时那么珍惜。神,得到了,不愿再失去。我的身边有一个死神大人,他必须要拿我的命回去复命,这是他珍惜我的唯一理由。即使这样,我还是会选择将自己交给死神大人,因为他在我死的时候,仍会珍惜我。”
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轿车,扬扬喃喃道。
“这是小说里最后一段独白吧。”
“嗯……”
骆衣去上班前,发现原浅坐在客厅里盯着笔记本电脑看,他走过去。
“你不是把电脑借给扬扬和子意了吗?”
“他们今早还给我了。”
“在看什么,这么专心。”
骆衣凑到原浅身边,发现满屏文字下写着两个字的署名。
“杏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