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原本是要放假的,却被突然通知要去野外露营。也不知道是不是闲得慌,高二时间这么紧张,学校还组织这种无聊的活动。这周见不到哥哥了,还要和那些人一起在外面待上两天。我倒不是有多害怕,只是觉得心有点晃荡,要是能听听哥哥的声音就好了。摁号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哥哥一直很忙,不能打扰到他工作,还是发短信吧。
——哥哥,这周末学校安排去露营,就不回来了。
发送成功。意料之中的没有回音。我早就应该习惯了,哥哥很忙的,现在肯定没时间看我的短信。
去山里的路很长,我一个人坐在最后排昏昏欲睡。学校用了好几辆双层的旅游巴士送我们,里面连ktv都有,大家都玩嗨了,没人注意到角落的我,我也乐得清静。
我好像又做梦了,但被人一下突然拍醒过来,又什么都记不得了。
“下车了。”
眼前是苏云北面无表情的脸。
他真是个负责的班长,这种时候都能留意毫无存在感的我。
我们露营的地方是块平坦的山坡,背靠着树林,旁边还有个不小的水潭。说是野外露营,但其实五百米不到的地方就有个很大的农家乐,住不住外面全凭自愿。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扎帐篷,怕碍着谁的眼,我特地选在了一个离水比较远的角落。就这样,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我就好。
我带了面包和八宝粥,就不用和他们一起去吃饭。虽然不是很喜欢这种集体活动,但我也仔细做过功课,知道帐篷要如何扎得紧,也知道要如何小心野外的蚊虫走兽。但后一条貌似没什么用了,这里是旅游区,附近一片连杂草都没有多少,到处都撒着驱赶虫蛇的药粉,比我想象中要安全。饶是如此,在老师最后统计露营人数的时候,也就只有我一个人举了手。
“贺莲生是吧,你一个人睡外面吗,这样不行啊,至少得两个人才安全,你再找个同学陪你吧。”
新来的带队老师天真地以为我是因为新奇才想在外面露宿,也天真地以为我会有朋友愿意陪我一起在晚上看星星。
我讨厌他这种仿佛理所应当的幼稚和天真。
“……不会真有人要和他一起睡吧……”
“……哈哈哈哈你可以试试……”
“……恶心死了……”
“……”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甚至都懒得对那些冷漠的讥讽稍加掩饰,所有的话语就这样清清楚楚地全落在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我的心抽了一下,只一下而已,这样的话他们当着我背着我说过无数遍,我早就习惯了。只有新来的带队老师站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他只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当下脸上的表情僵硬得我都替他尴尬。我是个好孩子,是不会让别人为难的。
“我可以一个人住帐篷——”
“我陪贺莲生住外面吧——”
几乎是在我发声的同时,另一道声音响起。我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苏云北站了出来,面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但在我眼中却像是身披光芒的天使。他把我从孤立无援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即使仅仅只是出于他作为班长的责任感。
“那好,有班长一起的话我就放心多啦。”
老师麻溜地顺着台阶下了,他如释重负般拍了拍苏云北的肩,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很快就和其他同学一路吵吵嚷嚷地离开。
“苏云北,晚上记得来啊。”
陈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声对苏云北说话,连短暂的目光都不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仿佛我只是一缕虚无缥缈的空气。他们晚上应该是有什么活动吧,可是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我也一点都不感兴趣。
时候不早了,苏云北开始把他的东西往帐篷里面放。我跟在后面,犹豫了几下还是想要向他道谢。他虽然是班长,但其实完全没必要出来管我的。
“苏哥,谢谢你。”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地说了句:“没事。”
这是他单独和我说的第一句话,大概率也是最后一句了。
有人能陪我,我心里很高兴,可又怕惹他厌烦,只能闭紧嘴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边。苏云北完全没有和我聊天的意思,就只是纯粹地陪着我。眼看着天越来越黑,他却毫无离开的迹象,我忍不住提醒他晚上还有活动:“苏哥,你要有事就先去吧,他们在等你。”
苏云北什么话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淡淡瞥了我一眼。我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多管闲事,连忙噤声,再也不敢说话。苏云北从未对我做过什么事情,我却无由来地有些害怕他,可我也知道他是个好人,不论出于什么原因,他的确帮过我。
我们俩钻进睡袋躺好,帐篷里一片寂静无声,只有冰冷的手机屏幕反射的幽光映在我们脸上。
哥哥终于回我消息了,在18点47分,他说知道了,要我注意安全。我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反复看这七个字,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哥哥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你在笑什么?”
苏云北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我差点都忘了身边还有个人。可他好像还是没有和我聊天的意思,问完就又转过头去了,手上不停打字,像是在回消息。
我不敢打扰他,规规矩矩地躺着听歌。白天坐了那么久车,下午又扎帐篷,累了半晌,我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大概是苏云北在旁边,这一夜蒋轩或裴琛或是其他人都没来骚扰我,竟也让我睡了一个好觉。醒来的时候天才蒙蒙亮,外头的露水很重,我换了衣服出去,看见苏云北正在外面看着日出。
我自觉挑了个离他稍微远点的地方站着,他大概注意到了我,却没有任何动作。这不是个看日出的好地方,可苏云北却看得那样出神,金色的阳光洒在他平静的脸上,像是渡世的佛光。我突然意识到我应该是有点喜欢他的。我真恶心。
今天安排了一个漂流的活动,一般是两人一组,我们班41个人,正好就单了我出来。幸好那儿有提供单人的橡皮筏,我一个人在最后面,也落个自在。
我从未玩过漂流,从前只知道是项很刺激的运动,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玩。接连经过好几条水道和急流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小水潭,下面连着的就是瀑布,大家都在这儿休息。我也有点累了,刚才一直划着桨倒还没注意,现在一放松下来手就酸得厉害。
有几个人慢慢朝我划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陈钰。她是副班长,人缘不错,也算得上是一呼百应,只是她向来视我为空气,今日不知如何有雅兴来搭理我。
“贺莲生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迎头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辱骂,我早就习惯了,只是不知道我是干了什么让她这么生气。
“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啊,你还是个男人吗,睡觉还让苏云北陪着你,他是性格好,我可看不得你这么恶心的人。”
“?”
我的脑子没反应过来,乍一听好像她是因为苏云北昨天陪我睡外面所以生气了,但又隐约有哪儿不对劲。
“总之你给我听好了,不许再缠着苏云北,听到没有!”
陈钰的语气仿佛我是一块肮脏恶臭的烂泥,说完她就高傲地离开了。擦肩而过的时候有人故意狠狠撞了一下我的橡皮筏。一阵剧烈摇摆,我狼狈地掉进了水里。我一点也不会游泳,整个人被救生衣上的气囊勉强托着,挣扎间还是呛了好几口水。路边的安全员见状赶紧把我救了上来,我剧烈地咳着,鼻腔气管里全是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旁边有人大声说着要送医院,顿时一片乱哄哄的。可能是场面太过吓人,肇事者显然没料到后面会发生这样严重的后果,呆愣地站在一旁,就被跑过来的蒋轩狠狠踹了一脚。
“……艹你妈你想弄死他吗!”
“我怎么知道……再说要不是他我们昨天晚上的活动能取消吗?我也就一时生气,没想要他死的……”
“……”
我突然吐了出来,前胸一片火辣辣地疼。蒋轩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他蹲下身子捧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力气大到像是要捏碎我的头骨。
“你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却是又吐了出来,心脏失速地跳动,眼前一片昏暗。
“快!送医院!”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了不远处的苏云北的声音,他原来也会有着急的时候啊。
有谁把我抱在了怀里,他的动作那样轻,又那样让我有安全感。
我醒来的时候对着的正好是带队老师惊魂不定的脸,他见我醒过来终于是松了口气。
“贺同学你还好吧,有哪儿不舒服吗,我们现在在医院了,没事的哦。”
医院?我不能让哥哥知道这件事。我拔掉针头,飞快用纸巾按住流血的针口,一个翻身下床,却正好撞上进门来的蒋轩和苏云北。
“你干什么去?”
“我没事,我们回学校吧。”
苏云北显然是不相信我的话,他让蒋轩把我弄到病床上去,找了护士过来重新给我扎针。我不停地挣扎,蒋轩碍着老师在不好打我,只用了死劲制住我乱动的胳膊。
“你他妈发什么疯?”
“蒋哥,我不要在医院里,你让我回去吧。”
我就随口说着,蒋轩居然真慢慢放开了我。他转过头去和苏云北说了什么,又请医生过来看了看,最后几番商量之下把吊水去掉,只打了两针肌肉注射,开了点药就让我出院了。
我自知惹了麻烦,也不敢吱声,回去的路上什么话也不敢说。我坐在后排,被蒋轩和苏云北夹在中间,苏云北身上的淡淡古龙水香味都飘进了我的鼻子里。我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我好像看到了一只巨大的蜘蛛,它没有攻击,只是在我的身旁不停结着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