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的脸明明看起来还是这般鲜嫩饱满，我却被告知这条年轻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或许某一天，我就会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发病，然后死去。

    裴琛用了自己的关系，在他们家开的医院给我专门安排了一个私下的体检，医护人员都提前打过招呼，保证不会留下关于我本人的任何真实信息。裴琛和蒋轩向来不对付，我想他们不至于花上这么大功夫来整我。

    诊断结果出来的时候，慈祥和蔼的医生就笑吟吟地坐在我对面，他说如今的医疗条件十分发达，叫我不要过于悲观；他安慰我手术成功率很高，做完以后基本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告诉我我还年轻，还会有光明的未来。

    他的话好多，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手里的诊断结果极尽详细，上面全是我看不懂的专业名词，不知道这样薄薄的一张纸片如何就成了宣判我命运的锤音。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如此年少的时候罹患重病，也从未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在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段。或许一切于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我血缘上的父亲也是因为突发心脏疾病才在壮年匆匆离世。他肯定知道还有我这个私生子的存在，所以哥哥才赶在他临走前费尽千辛万苦找到了我。我以为我终于有了爸爸，有了家，可我名义上的这个父亲，一直到真正死去，都没有一次想要看看我。

    我是贺家的耻辱，是一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我至今不知道亲生母亲是谁，而我的亲生父亲至死也不愿意见我。那个男人没有给过我钱，没有给过我爱，没有给过我哪怕是一丁点的关怀，可是他原来早就一声不吭地送了我一份大礼，他给了我这样一颗随时可能会爆炸的心脏。

    医生说我的心脏畸形比较复杂，算下来的手术费及后续治疗费用大概要一百万。我对一百万没有什么概念，假设算一算的话，如果我每个月从哥哥给我的生活费里存下一千块，一年就是一万二，那么我需要八十几年才能存够这笔钱。原来一百万是这么大的一个数字。

    哥哥在父亲过世之后还依旧照看着我，父亲都不管我，他却一直供我上学读书，一直把我当他的弟弟看待。我们之间这点微薄的血缘亲情根本不足以让他对我这样好，我不知道以后要如何才能报答他对我的恩情。但至少，绝对不会是这一场花费巨大的严重疾病。

    医生给我开了些护心的药，嘱咐我有条件的话尽早做手术会比较好。我麻木地点头应声，那些话从我耳朵里进来又出去，仿佛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充满了不真实的疏离感，仿佛只是我的一场梦而已，总有一刻，这一切全都会烟消云散。

    第二天的课我请了假，一个人窝在寝室的床上发呆。一天的时间下来我总算是接受了这件事情，就像医生说的，我还年轻，又发现得早，这并不是癌症那样严重的病，只要做个手术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但我却不知道要如何和哥哥说起这件事情，他那样提防着，那样频繁地带我去体检，却最终还是躲不过埋在基因里的这颗定时炸弹。而且一百万的医疗费，那也太多了。

    晚上他们三个一起回来了，正襟危坐的模样像是要对我进行一场深刻的思想教育。

    “贺莲生，你想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做手术？”

    首先开口的是苏云北，可能是班长当久了，我一直觉得他有种久居上位的老家长气质，说起话来总让人下意识地就想顺从。做手术这事儿我压根儿就还没开始考虑，我甚至一直都还在想着怎么能把这件事瞒住我哥。但我肯定不可能就这样直接回答，想了一会儿，我很快就找到了个看起来不错的借口。

    “我现在身体挺好的，以后再做也没关系。”

    裴琛似是早料到了我会这样回复，毫不客气地在旁边嗤笑一声。

    “早跟你说了他不会去的，他巴不得就这样仗着自己身体不好——”

    “裴琛！”

    蒋轩突然的怒斥让裴琛这句没说完的话应声而止，而后苏云北警告的眼神又及时制止了一场即将爆发的世纪大战。苏云北问了我几句为什么不愿意去做手术，又有意无意地警告我不及时做手术的话以后会有生命危险。可惜向来惜命如金的我现在不吃这套了，这个世界上比我这条命金贵的东西有很多很多，比如说一百万。况且我又不是下一秒就要死了，现在明明还活蹦乱跳的，万一老天爷慈悲，愿意再让我带着这颗脆弱的心脏安稳活到七老八十岁呢。

    那一晚的谈话过后，我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他们忌惮我的身体，已经不怎么艹我了，班上也没人欺负我。没想到我最后居然会因祸得福，由此过上了梦想中的普通校园生活。我心情很好，每天开开心心上课写作业，连朱丽叶都夸我最近英语进步了不少。

    课间班主任叫我过去的时候我没多想，放下辅导书就跟着走进了办公室。

    有个人背对着门口站着，身形挺拔，像是一棵参天的大树。我看到这熟悉的背影，眼眶一热，几乎瞬间就掉下泪来。

    “辛苦老师，事情我都明白了，我这就带他去。”

    哥哥拉着我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他的手那样宽大柔软，又那样坚定有力。两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也是这样向我伸出了手，仿佛是降世的神佛，终于来带我逃离这一片阴暗鬼域。

    上车之后，哥哥沉默地启动、挂挡，整个行驶过程中都一言不发。汽车在马路上疾驰，车内一片诡异的沉寂，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如坐针毡。我也明白这件事情瞒不了哥哥多久，终有一天会被发现的，但却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样快。

    “对不起，哥哥……”

    哥哥对我的道歉置若罔闻，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给我，只专注地开着车。我们很快到了医院，下车之后，哥哥却还是主动牵起我的手进了医院。我小心地牵着他的手，如蒙大赦。

    结果很快出来，我确实是有先天性的心脏复杂畸形，需要尽快做手术，费用预估也是一百万。诊断结果出来后哥哥马上就开始和主治医生沟通手术的细节以及后续的治疗方案，而我多余地坐在旁边，仿佛只是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哥哥……”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

    “怎么了？”

    “我……不一定要做手术的……我现在也挺好的……”

    哥哥向医生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带着我出了会诊室。他找了个没人的清净角落，而后转过身，平静地问我为什么不想要做手术。

    我以为他会很生气的，从前我只是普通感冒都会让他不高兴，可他这次不仅没有因为我生了这么大的病而生气，反而积极地和医生沟通接下来的手术，一点也没有怪我的意思。

    “一百万，很贵的……我只要平时小心一点，不做这个手术也没关系……”

    自父亲走后，哥哥一个人艰难地经营着那家小公司，本来就已经十分艰难，这突然一下又要为了我的病花上那么多钱。哥哥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如果因为我而掏空了家底，那他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办。

    “莲生……”

    哥哥叹了口气，把我抱进了怀里。我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的松木香味，在哥哥的怀抱里让我这样有安全感，仿佛什么东西都无法再伤害到我。良久，我好像听见哥哥在上方幽幽地说了句“都是命”，可声音轻得一下子就飘散在了空气里，仿佛只是我的一场错觉。

    “哥哥有钱的，放心，你要好好活着。”

    哥哥摸着我的脸，罕见地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太珍贵，太美好，让我的泪水忍不住盈满了眼眶。

    “怎么这么容易哭，和女孩子一样。”

    哥哥用宽大的指节抹去我眼角的泪水，他跟我说手术会很顺利，两个星期之后就能出院，以后就可以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可他说着这些安慰的话，眼神却那样复杂，里面带着纠结，痛苦，以及很多我看不懂的其他沉重情绪。

    所有人都说手术的成功率很高，可那毕竟不是百分之百。临近手术，我越来越害怕，如果万一手术失败了的话，要是我再也无法醒过来了的话，那该怎么办……

    哥哥公司有事要忙，但他还是在我进手术室的前一刻急匆匆赶了过来，我用了死劲抓住他的手，憋不住的眼泪一滴一滴渗进我头发里，一片冰凉。哥哥是一路跑过来的，用发胶固定好的帅气发型都有些散开了。他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发，跪在推床旁边低声安抚惊慌的我。一旁等待的护士有些不耐烦，礼貌而冰冷地说手术时间到了，就要把我推走。我死死抓着哥哥的手不肯放开，如果手术不成功的话，这就是我见哥哥的最后一面……我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也见不到他了……

    “哥哥，你亲亲我，亲亲我好不好……”

    四周逐渐吵嚷起来，哥哥起身强行掰开了我的手，让护士推着我进手术室。

    “哥哥！”

    氧气面罩把我的声音阻隔了大半，我还是不顾一切地嘶喊出声。可哥哥就站在原地，只看着我被推着远去，再也没有追上来。

    身后的大门开启又合上，我被转移到了手术台。那么多人围着我，他们带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双阴险的眼睛，仿佛已经计划好了要如何切割我的身体。

    明晃晃的无影灯在头上打开，麻药被一点点地推进血管，我紧绷的身体被慢慢迫松弛下来。在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时刻，我却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如蚊蚋一般微小的声音。

    “哥哥……不要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