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幸被韩炊言中的是,肖夜这张脸的确给他带来不少麻烦。
初到会里,那些人当然不知道他和韩炊的另一层关系,只当他是个新来的小白脸调戏个没完。韩炊根本不插手帮他,甚至会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幸好肖夜用在警校里学来的那套格斗技术让那些找他麻烦的人充分见识了他的厉害,只用了几天时间,他就摆平了所有人眼中的挑剔和挑衅。
又过了一阵子,当肖夜把那个说想看看“他的嘴一次能吸多少根鸡巴”的胖子扁得鼻青脸肿连声讨饶时,围观的一众好事者全都鼓起掌来,“头儿,这小子你从哪儿找的,不错嘛!”
“街头垃圾箱里捡的!”韩炊笑着点起一根烟,接了手中电话,随即喊道“都别闹了,有活儿!”趁着所有人不在意,他给肖夜使了个眼色,肖夜停了下来——难得一展拳脚,感觉前所未有的爽快,他从那个唉唉直叫的胖子身上跨过去,知道自己卧底生涯的第一次行动即将开始。
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走私活动:他们要到码头卸下一批从泰国过来的货。抵着夜色到达时,一辆货轮已经靠在码头,两个前来送货的泰国人叽里哇啦地讲话,泰语肖夜只学过点皮毛,大概听出“安排”、“加钱”之类的词汇,最后韩炊干脆把装了现钞的皮箱扔过去堵了他们的嘴,然后那两个泰国人回到了货轮上,等待检货完毕后就将船开走…巨大的货箱立在那里,几个小弟正在用工具拆卸。周围安静得过分,海水唦啦唦啦拍上浸在海中的石柱,肖夜渐渐皱起眉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朝韩炊看去,韩炊闲站着抽烟,时不时打个哈欠,十分泰然自若。
货箱门安然打开,肖夜松了口气,看来只是他自己虚惊一场。他们往里面看了看,确认货都是齐的,便开始把货箱里的东西分装到车上运走,没想到就在此时,突然从货箱深处射出密集子弹来,一时间枪声大作子弹嗖嗖穿破气流,站在前排的几个人眨眼间变了血肉模糊,然后是后一排的人纷纷中枪,再后面的...肖夜一个敏捷的侧翻躲过差点擦身的子弹,听见韩炊在远处大喊:“妈的,有埋伏!”
然而事出突然,很多人来不及端枪就被射死,枪林弹雨中几个保镖跑过去掩护韩炊,“头儿!你没事吧?这就把车开过来——”
韩炊摔了烟怒骂:他妈的你们上啊!保护我有屁用!
从货箱里窜出的火力越来越强,彼在暗我在明,他们竭力反击却没有一个着力点,彻底沦为被动方。只见子弹往货箱深处的一片黑暗里送,却阻止不了更多人受伤倒地惨叫,保镖见老大没有退场的意思,无奈下也只好抄起武器迎了过去。第一次出任务就这么跌宕,肖夜简直不知是该喜还是忧,但愿自己不要太快丢了这条命就好!自顾不暇间,却见韩炊朝他冲了过来,比了个“跟我走”的口型。
怎么回事?!
没给他时间想通,韩炊象征性地往远处散了几枪,然后倒地翻了几滚,极快速地滚到后面的几个集装箱的背面去了。肖夜不敢怠慢,也学着他的样子跟了过去。“韩——”还没等肖夜喊出声,韩炊就忙跳起来抬手压住了他的嘴粗声吩咐道“你去东边的那个码头把我事先停在那边的黑面包车开过来,快!”
肖夜立刻爬起身,就在这时他看见韩炊举起另一把枪朝他自己大腿上连开了两枪!
他惊了一惊,却见韩炊咬牙忍痛冷着脸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开车!!”
***
[车上]
“你没事吧!”
“死不了。”韩炊哼哼笑着,用沾了血的手捏着打火机点着了烟。
一边无头苍蝇般飙着车,一边试着理清刚刚发生的事,烟雾弥漫间,肖夜终于开口:“死了这么多人——”死了这么多人,而他们就这样弃之不管、径自驾车逃走了?!货呢、袭击那方是谁、韩炊为什么要用枪打他自己?…
“记得感谢我,”韩炊的话打断了他的思考,“你很快就能见识到真正的黑帮什么样了。”
***
坐在医院长廊等着韩炊做手术的那会儿,肖夜已经可以确定这事是韩炊有意策划而为之的了。但这属于卧底的范畴吗?瘸子会一夜之间就损失掉三分之一的人,这样任人杀遍己方人员于他来说难道不是一种损失?他以为他们的目的是惑乱和端掉整个黑帮,而不是在目前条件都未成熟的情况下贸然...
就在那时,他仿佛感觉长廊上冷调的白炽灯闪了一闪。
然后一群人从楼梯拐角处走了上来——
韩炊又言中了:没有他的这次安排,肖夜确实不可能初来乍到便见到传说中H城黑帮的其他干要人物,也更没可能那么快被他们注意到。
“韩炊呢?”见这里只有肖夜一人,为首那个有头灰褐短发、亚欧混血长相的男子明知故问。这个男人长相俊美却怪异:他身穿花哨艳丽的印花衬衫和类似绸缎一样材质的长裤,脚下踩着一双日本木屐,右耳上镶着的一颗红色钻石,在白炽灯光下闪着紫色的锋芒。肖夜看得一愣,他很少看见有男人穿得这么夸张。也就在那一刹那,他陡然地感觉到那男人在凝视他——眼神像是蛇吐着舌头,他甚至能听见那嘶嘶的声响,那让他感觉血管里的血正逆流而行…
“在手术室。”他移开视线并刻意放冷了声音,让自己显得礼貌但疏离。
“噢…”那男人却全然不关心似的,反而把注意力全放到了肖夜的身上,“你呢?”
肖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你是谁?韩炊养的婊子?我还真不知道他也好这口了…”
肖夜非常生气,可他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更何况哪怕白痴都看得出目前形势对他非常不利,他依然保持冷淡:“我只是炊哥手下一个无名小卒。”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吧?”那个男人笑了笑断言,“你是新来的。”
“是。”
男人在肖夜说出这个字眼的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出奇得近,他继续用一种非常失礼的目光盯着肖夜——如果那目光是舌头,他已经把他舔遍了“你用薄荷味的沐浴乳,嗯?但是昨天没有洗澡…”肖夜没有回答,他挺直了背无声凛然。这令男人变得愈发有兴致,他甚至抬起手来沿着肖夜的鬓角轻慢抚摸,指尖弥漫着一种甜香,有种腐烂水果的甜腻气味。然后他把脸凑到肖夜耳边,轻佻道:“你不是无名小卒。不 可 能 是。”一滴冷汗顺着肖夜的脊背缓缓滑落。
男人的声音低哑仿佛刮擦着金属,有一种让人想要逃开的冲动,在那之前,肖夜还想狠狠往这死变态脸上踹一脚。可那些随他一起来的人都在虎视眈眈着,只要肖夜稍有个轻举妄动,他们仿佛立刻就会把他撕碎。看来这个男人应该是个人物,肖夜心中暗叫不妙。
“你叫什么名字?”
“…”
“算了,”他嘴角挂起一抹邪笑,对待喜欢的猎物,他总是愿意多花一点时间的,“免得你问了,我是毒蛇会会长,Ch——”
“Chad哥。”一个温和悦耳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响起,肖夜感到那在他鬓角上流连的手指猛地一顿,而他悬着的心因此跟着往下掉了一些,多么奇怪,就好像那个声音是为了解救他。他不禁朝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那里站着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毒蛇会竟连大学生也收?男孩身形修长、面容清秀,眉眼中还有一点儿书生气。最关键的是,当然肖夜觉得很有可能是他看错了:男孩的表情有点着急,就好像他担心这个男人继续下去似的。然后肖夜的目光同他在半空中相接了,他立刻觉得这个男孩和其他人不太一样,他非常…友好。
“什么事?”Chad面露不悦地站起身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术室门上的灯亮了,大门被打开,医生掀开口罩从里面走了出来,Chad见状慢悠悠地走上前去。谢天谢地,肖夜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他看到那个男孩竟也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心里不由觉得好笑,看过去的眼神里多了点好奇。男孩看到肖夜正用那样的表情看着自己,怔了怔,而后略羞赧地朝他笑了笑。趁着Chad向医生确认手术情况的当口,他穿过那群站在手术室外看热闹的组员朝肖夜走了过去。待男孩走近,肖夜才发现他高大得过分,几乎比一米八的自己还要高了快十厘米。男孩垂下头来看着自己,就像看着一个老熟人那样——肖夜从没有见过有人的眼睛里可以写满那么多东西——澎湃的热情,些许的忧伤,还有一点智慧的狡黠。男孩定定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肖夜不明所以地先开了口:“你…”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林阳,”男孩看着他,一双眼波流动着真挚的情感,语气热烈而又暧昧:“叫我林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