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当肖夜出现在病房门前的时候，韩炊正靠在病床上吃早饭。
一碗煮得烂兮兮的稀粥，他用勺子在里头翻搅来翻搅去，像是再执着一点就能从里面捞到肉似的。抬起眼，看到肖夜站在门口。韩炊有些意外地掀起眉毛，挥了挥胳膊示意其他手下出去，“希望你带了点吃的过来，这医院的伙食简直没法吃。”他的声音很平和，就像是随口道个早；就像是完全没在意到肖夜眼中射出的寒光冰刀般扎在自己身上。
“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把我送到他们手上。”肖夜的声音里透着森森凉气。
韩炊只是看了他一眼便把视线转开了：“没带吃的？妈的，看来只好凑合吃这玩意儿了。”他刚用勺子挖了一勺粥，肖夜就大步了走过去，一把将餐盘整个扫下来砸在了地上，听起来是格外大的动静。
韩炊朝门外循声探头进来的手下摆摆手，他们再次关上门走开了。
“你有什么毛病？那是我的早饭。”
“我有什么毛病？”肖夜一脚踩上地上的碎渣，冷冷反诘“韩炊！你一直都知道他们会对我做什么…”
韩炊轻笑一声不予作答，显然他非常明白顾天昭和Chad有什么打算，也非常清楚当他离开那个房间把肖夜单独留在里面事情将会有怎样的发展，显然，一切是明知故犯，而他对这此完全无所谓。这态度霎时助长了肖夜的怒火，他狠狠拽住韩炊的衣领：“不准备向我说明你做的这些事吗？别告诉我什么没有资格知道那些屁话，你差一点就害死了我！这就是你狗屁的计划？！”
“那又怎么样？”韩炊一巴掌拍开了他的手，“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给老子放尊重点！”他见肖夜目光炯然，抓住自己的架势像是要把自己打死，心想这家伙还真不是什么软柿子，“你是个男人，后面给人玩玩会要了你的命吗？”
肖夜愕然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相信韩炊竟直接把话摊开——
看到他那样纯情的反应韩炊不禁冷笑：“怎么，伤自尊了？干我们这行，你要个屁的尊严！”
“我不是做那种职业的。我是个警”
“你是什么？你敢再他妈说一遍？！”韩炊猛地倾身瞪着他，眼里遍布的红血丝几欲爆出。
“我是个警察！”肖夜挺直了腰杆直直与他对视着凌然道。他不在乎被其他人听见，被听见了或许还是件好事，他就可以趁机把这群混球都干掉了！反正这所谓的忍辱负重他绝对接受不了，倒不如来点直接的！
“哦好，那你要逮捕我吗尊敬的警官？因为我把你千方百计地送给黑帮的几位大佬，让他们给你灌酒然后操翻你？！我把你这种大好青年当了男妓使，这玷污了你他妈的神圣的男性尊严！逮捕我啊…！…去你妈的！”韩炊啐了一口，“操，只是卖个屁股就能搞倒他们我也想呢…这点代价算什么？我他妈都瘸了看到没！搞不好就是终身残废！”见肖夜只是瞪着他不说话了，韩炊的声线放软了些，“得手没？”
肖夜的眼角冷冷抽搐，“没有。”
“那你他娘的气个球啊！”
“…”
“呵，我知道你受不了这个，大老爷们的，谁受得了呢...”韩炊脸上露出淡淡苦笑，“可是肖夜，”说着韩炊勾了勾手指示意肖夜凑近些，肖夜十分不情愿地走近几步，韩炊才又伏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些，确实都是按计划来的。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你知情，事情就没办法顺其自然地发展…倒不是说我不信任你。你很聪明，我想你会理解的。”他拍拍肖夜的肩“再说我看你也没缺胳膊少腿，比我好多了。”
“那些混蛋..他们给我下药。我一差点就…！”肖夜皱起眉不再说下去，拳头在身侧被攥得紧紧的。
“下药，Chad？哦....啧..”韩炊不虞地摇了摇头。他瞥肖夜一眼，视线在眼前那张憔悴的脸上走了一圈，放轻了语气循循善诱：“我的计划可以告诉你。就是在老东西挂掉前逐次瓦解掉下面的帮会。瘸子会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下一个目标就是毒蛇会。到现在为止，我花了很长时间部署的策略终于得逞，一旦合并进来就可以从内部摸清他们的底细…可恰恰从这一步开始，每一步都需要突破口…你已经见识到Chad有多丧心病狂了，这个人行事诡谲不按常理，他最大的突破口就是好男色。那个顾天昭也是。不过呢，走到顾天昭那一关还要好几步棋，不知道咱们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哈哈哈哈！”故意放声的爽朗大笑，似乎是在给刚刚这番重要剖白打掩饰。
肖夜眯起眼，明明白白听见自己心里噼啪一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他已经知道韩炊需要他做什么了。
“再往明了说，第一次看到你小子，我就知道许海江那老狗走的什么路数了。你是他们喜欢的类型。”韩炊清了清喉咙，“而且你身手比我想象的好，我想应该不能被怎么着…但我也没想到Chad那狗东西会下药，呸，下作东西！”
从了解真相走到接受现实这一步之间需要巨大的心理建设，显然在肖夜身上还看不到任何接受现实的苗头。也是，首先肖夜是个正常男人，其次他在短短的时间内身份发生巨变，从警察到卧底就罢，接下来还要从卧底到美色间谍（?），如此转折对肖夜这种在光明世界中长大的年轻人来说可能确实太过黑暗了。
“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韩炊带笑不笑地看着肖夜，“还是说你不想干了，要回去找妈？”
“你的意思是让我想明白了，愿不愿意做他们的身下狗。”肖夜木着脸，内心正剧烈地动摇。
“靠。说了半天，你到底是怕死呢还是怕被插屁眼啊？什么都牺牲不了担这份差，追求刺激来了？我早就说过黑社会不是玩玩，接受不了趁早滚蛋…！记得让姓许的老头给我换个真爷们儿过来啊，虽然变态们可能不会太喜欢，但我实在受够了你们这帮小白脸！”韩炊气吁吁地白了他一眼，“给你两天时间考虑，要走就走不用打招呼，要留第三天自行到新帮会里报道，别说我不近人情！”
…
望着肖夜愤然冲出病房的背影，韩炊暗叹了一口气。
他并没有告诉肖夜，几年前和自己一起卧底进来的还有一个同届的小伙子。那家伙身手矫捷、样貌标志，性格却十分硬气，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说起来肖夜倒和他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后来那家伙被顾天昭给看中，过刚易折，一个月不到就被玩死了。警方无人过问，甚至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的尸体在哪，世间仿佛再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然而韩炊还记得，他一直记得。但那又怎样？即便在事发前早已经察觉到不对头，却依然得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甚至继续和那群杂碎称兄道弟，协同他们将坏勾当做尽。最开始的时候，哪一个晚上不是浑浑噩噩辗转难眠，哪一个早上不是在自责和惶恐中醒来？时至今日，手上沾了太多血，韩炊从不怀疑自己早晚把命交代出去。自打选择做卧底的那一刻起，已是身不由己。他想，总有一天肖夜也会明白的，如果他选择留下的话。
＊＊＊
在肖夜24年的人生中，没有一个早晨令他感到如此无望。他生长在晴朗天空下，励志成为警察也不过是因着一份与生俱来的正义感。然而晴朗的天空不会告诉人们这座城市里发生着什么样的罪恶，与罪恶搏斗之人在黑暗中所承受的痛和险，在这片天空下显得微不足道。光有正义感有什么用？认识到自己的软弱无能，肖夜开始痛恨自己。他以为凭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可以做成就大事，可是如今…现实摆在眼前，他没办法失去底线将自己粉碎再亲手交给别人重新塑形，万一他堕入黑暗，变成自己想都不曾想过的那种人——成为黑势力的走狗，成为那些人的“婊子”？
从医院里走出来，肖夜步履沉重。
似有若无地吹来一阵咸味海风，抬起头，他看见林阳正站在离医院正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正靠在车上等着自己。
林阳双眼望着风吹来的方向，阳光洒落在他身上，显得安静又从容。
肖夜的喉头尴尬地哽住了，他没想到林阳一路跟了过来。就在几个小时前，发生在黑暗中的一切模糊而又荒诞，他却无法欺骗自己忘记：受药性支配，他狂乱地在林阳手里来来回回释放了好几次，期间甚至不知自己还说了做了什么疯狂事——也许他不止一次哀求林阳满足自己，给他一个解脱——当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他的分身萎软着，黏糊糊的精液已被擦拭干净，他被抱在林阳怀里，窄小的车内充斥着精液的腥味，某种炽热气息久久不散，小腹里残余的麻痒悸动继续燎着身体里的火。他猛地弹起身从林阳的臂弯中挣出来，从车里逃了出去。
…
但现在林阳跟来了这里，他竟然还猜得到自己会跑到医院来。肖夜深吸了一口气，趁还没有被注意到，快步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然而没走多远，“肖夜，”林阳一边开车在侧跟着，一边从打开的车窗里探出头，“你去哪？”
“…”他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上车，我载你。”
“别管我。”他烦闷拒绝。
林阳轻蹙眉头凝视着他，“发生什么了？”
肖夜不再搭理，闷头往前走。
那辆车没有再跟上来。
肖夜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他走上海滩上的栈桥，迎着海风，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以手掩面，在脸上狠狠揉搓…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身边有人。
侧过脸，身旁人递过来一杯咖啡和一个热狗。
“接着。”林阳说道。
他愣了愣，有气无力地吼道：“我想一个人呆着！”
“你需要吃点东西。”
这家伙是听不懂人话吗..？！
眼看僵持不下，肖夜只好接了过来，他好像确实饿了。
...
海鸥在高空中鸣叫着，栈桥下，海水往岸上推卷着白纱般的浪花；远处有人冲浪，孩子们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二人安静地看着，过了很久，林阳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大学时是学医的。”见肖夜怔怔地俯瞰着大海没有回话的意思，他继续说道“我以前一直很想成为医生。”
“可惜帮里没有下属医院，你入错行了。”听出肖夜挪揄的语气，林阳耸肩，“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肖夜干涩地笑了笑，他斜眼看向林阳，觉得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特别违和。这家伙多大？21、22？年纪轻轻的，他懂什么？阳光被树影遮住，只照在林阳的另一半侧脸，肖夜望着那界限模糊的阴影，听到林阳说：“为了成为真正想要成为的人，在那之前，总要先做一些不得已的事，甚至去成为另一类人。不是吗？”林阳淡然地回视着他，光线在清亮的眸子里折叠，笑起来的样子明明如此灿烂，那忽明忽暗的浓褐色却会忽然化为深潭。
肖夜愣住了。他扭过头去，继续盯着浪花拍岸，心头却荡起阵阵涟漪。
一个想法闪过脑海——难道林阳也是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