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沈季骤然空闲下来,早睡晚起早归。顾克艾大概了解,海鲜市场的快送部解散,沈季工作量少。但顾克艾不明白怎么要早睡晚起,他起床时沈季在睡,他要准备去睡沈季已经睡熟,这种同屋说不上话的情况从来没有过,顾克艾再迟钝也察觉到沈季心情低落的原因不仅仅是海鲜市场的事,还和自己有关。
“沈季。”顾克艾拉住洗完澡往床上躲的人,晃晃手里的手机,“明天,我们去度假,我订了民宿,这家民宿的刺身……你一定会喜欢。”
沈季不会拒绝顾克艾的,尽管显得为难,还是点点头,给沈李那边请假,反正最近用不上他。
第二天傍晚,顾克艾的意中老攻,一个浑身海鲜腥味的司机,开着他的坐骑——七米大卡车,来接收铺的他,去花城城郊的山庄,吃晚饭。
一路无言,沈季专心致志开车,只是开得过于小心翼翼,经常看右边的后视镜;顾克艾手指捏手指,看向关上的车窗。
城郊的空气比市中心好很多,周围种植着树木,山庄门口的树木上挂着灯泡,沈季从大门走进去,抬眼一看密密麻麻的阶梯,心脏一紧:“老婆,我们该不会要……走上去吧???”
顾克艾听后,笑了,他松开手指,环抱上沈季的腰,又摸摸沈季的肚子:“我们很久没一起散步了,之前那么忙……”
沈季还是不太愿意,支支吾吾的,顾克艾松开他的腰,去拉他的手,十指交握,他往走上一阶楼梯,回望俯视沈季,说:“沈季啊,我想和你走完这九十九个阶梯,不是有那样的传说么,一起走完九十九,就会一直好到九十九岁。”
“沈季,我想和你好到九十九。”
不知是顾克艾身后天空的月色太美,还是周围树上的灯花太亮,沈季一瞬间看不到顾克艾的脸,他的轮廓是模糊的,泛着黄色金光,沈季想看清,于是他靠近了,往前走、再往上走。
*
沈季满头大汗扶着膝盖在漆红门前大口大口喘气,他回望走过的阶梯,吓得立刻转头,望向同样喘嘘,却喘得克制的顾克艾:“这、这不止九十九阶吧?”
顾克艾摸摸脖子,尴尬一笑:“可能吧……”
“!”沈季气哭,“老婆!你忽悠我!”
心虚的顾克艾躲到沈季身后推着他进门,生硬转移话题:“你渴了吧,这里的海鲜汤也是一绝呢。”
店内是传统日式开放厨房,几个师傅在里边现场制作,厨房外边是餐台,往里面走有隔开的雅座,雅座里是传统的地台和蔺草席,需要换鞋上坐。店内人不多,身着和服的接待员碎步迎上来,确认定位信息后,引着两人到雅座内坐下。
沈季还气呼呼的盘着腿擦汗,顾克艾自知理亏,讨好地捏着纸巾,半跪在坐垫上帮着他擦汗。沈季见他自己额头还冒着那么多汗就给自己擦,火气消了大半,他也捏着新的纸巾给给顾克艾擦汗,你侬我侬的,把上菜的厨师给整笑了。
“克艾,和朋友来吃也不用这么腻歪吧。”
厨师是顾克艾好友,顾克艾要位他爽快地答应,刚路上顾克艾跟他说过时间,所以进店不厨师就准备好了餐品。
顾克艾闻言收回手,笑笑:“合法的。”
厨师惊,差点没把手里的刺身摔了,他放桌上后才打量看向沈季:“你好,顾克艾师兄。”他伸出手。
“你好,沈季。”沈季回握。
厨师皱皱眉,奇怪地说:“怎么这么多汗,你们没乘升降梯上来?”
“!”沈季眉毛都抖了,“升降梯?!”
厨师看看顾克艾,“嗯?你没跟他说吗?”又看回沈季,“那边就有升降梯。”厨师往一个方向指了指。
“那什么、不是、不是还有汤吗?上汤……”
“好,那你们先吃……”
大概自知失言,厨师识趣地遁。
“顾克艾!!”
顾克艾急忙夹起一片厚切三文鱼,一边沾上芥末酱,另一边沾上酱油塞进沈季的嘴巴。
“别以为我吃就……嗯?!”
“嗯?”
“嗯?!”
沈季有点懵,这一口三文鱼,起先似是柔风袭鼻,味冲却不刺,过了这劲儿后,余味的清甜混着鲜美滑嫩的鱼肉犹如湍急河流撞上岩石激荡起不大不小的浪花,他再一咀嚼,渗入的鲜咸酱油将鱼肉那股鲜味完全开发。
顾克艾拖着下巴,自信地看向脸上变幻莫测的沈季:“如何?”
“好、好吃……”沈季都懵了,“怎么会这么好吃?这个、这个辣,怎么那么软啊?”
顾克艾指了指盘里那一小撮绿:“这是现磨的、伊豆的水山葵。”
“水山葵?”
“嗯,平常很多地方用辣根加色素来调制辣酱……不同于辣根,山葵过鼻后,味清甜,辅之鲜咸的酱油,形成多层次口感,而不会被强势的辣感盖住一口糊。”
沈季听后,又夹了一块,抹上酱送进嘴巴,欢快地吃起来,沈季作为一个肥而不宅的美食家,很容易因口中得到满足而将不快抛之脑后,偏偏顾克艾并不是个只会逃避的人,他见沈季心情渐渐好起来,便肃然起来,认真道:
“沈季,我没骗你。是真的,一直想和你好,好到九十九。”
“不只想和吃一次晚餐,今天、明天、以后每天,都想跟你吃晚餐。”
沈季放下筷子,嘴角垮了下来,低头看着餐盘。
“你在生我的气,还在难过……我想知道,这个阻碍我们到九十九的,是什么?”
“老婆……”
“嗯?”
“老婆……你知道的,我家以前是小渔村里的,很穷,穷到……很久都吃不上一次肉。”沈季的声音低落,“有次,我爸妈好不容易想让家里吃次肉,让我去买。我很高兴。”
“可是遇上了野狗,野狗抢了我的肉。”
顾克艾皱眉,而沈季没看到,继续低头自言自语。
“我和野狗打架,从他嘴巴把肉撕成两块,野狗吃了嘴里的肉,还想吃我手里半块……”
“老婆你猜我怎么了?”
“我把剩下半块肉,生肉,狗吃过的肉吃进嘴里。又哭着吐出来。”
沈季嘴角扯了扯:“老婆,斐总……我看见他,也想把你吃掉。”
“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冲动。”
“沈季。”顾克艾说,“你抬头看我。”
沈季抬头,直视顾克艾。
顾克艾问:“你还饿吗?”
沈季答:“饿。”
“好。”
顾克艾起身走出座位,趿着拖鞋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身后跟着那位厨师,厨师手里端着一盘鲜红的肉片拼盘,肉上面有着大理石般的脂肪纹理,像是刚刚离体的鲜活肉块,沈季有点惊骇:这、这是生肉?
顾克艾落座后,厨师介绍道:“樱肉刺身,请慢用。”然后转身离开。
“樱肉?”
“刺身?”
沈季听过,他试探看向顾克艾:“生马肉?!”
顾克艾点头。
一瞬间,沈季胃里的酸水冲了上来——他想吐。
顾克艾挤了一点柠檬水给沈季,沈季大口灌下后,可怜兮兮看着顾克艾:
“老婆……”
顾克艾笑:“试一口,沈季,你会喜欢的。”
沈季嘴唇都在颤抖,搓搓手:“老婆,我错了,我不爱吃生肉……”
顾克艾像给他喂三文鱼一样,将樱肉喂到沈季嘴边。沈季做不到挥开他的手,只好眼睛一闭,嘴巴一张一合,喉咙一滚……像无数次遇到新奇美味的反应那样,沈季顿住了,喉咙卡着了,牙齿把肉从喉咙里抢救回来后再狠狠蹂躏。
不同于猪肉的高脂显得嫩,也不如三文鱼的入口即化,他的肉感更柔韧,很有嚼劲,毫无想象中的膻腥味,且因低脂也不显得肥腻,冰爽可口。沈季抬眼望着顾克艾,顾克艾颇有默契地再喂一口。
“沈季啊……欲望并不是可耻的事情。”
“我们人类,从茹毛饮血的野兽到今天衣冠楚楚,也不过几百万年,相比地球……或者更大的宇宙,卑微得不足说道。因为我们的渺小,一直渺小,才恐惧、不安、担忧,因为一直渺小,本性藏不住占有、掠夺去逃避饥饿——就算是现在的人,也只缓解或者压抑这样的兽性,而无法消除。当然也不需要消除,兽性是人得以延续百万年的根本。”
“可是沈季,我不想你压抑。不想你饥饿。更不想我自己饥饿。”
“和你在一起后,我没有一天感到饥饿。如果、如果你还饿,我愿意成为你嘴里一块完整的肉。”
“别说了。”沈季别过头去。
顾克艾笑了,又问:“吃饱了吗?”
沈季哽咽:“饱了。”
“去散散步?”
“不要走九十九楼梯!”
顾克艾说:“好。坐升降机。”在沈季抹眼角哼哼笑时,顾克艾调皮地补充道:“怕你走着走着又饿了。”
“……”
下了升降机后,顾克艾牵着沈季的手往后山的居住区走去,斜坡路两边的灯花很亮,但是在宽阔的道路上紧紧只能点缀,照明不足,好在月色正浓,两人可以惬意地靠在一起,沉默也不显得冷清,反而有愈酿愈浓的暧昧。
顾克艾订的是十叠榻榻米房,靠窗处是地台和蔺草席,房间中央是刚铺好的被子,靠近门口有洗浴室。顾克艾站在浴室门前,沈季依依不舍拉着,一副想要一起洗的表情,顾克艾让了让,给他看洗浴室里边,洗浴室太小了,根本进不去两人。沈季只好撇撇嘴,退出去:“太差劲了!”
顾克艾笑笑:“刺身好吃才比较重要吧。”
说完他便抱着浴袍进浴室了,等顾克艾洗好澡出来,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沈季?”
他叫了几声无人应答,正准备拿起手机打电话,门就被哗啦一声推开。
沈季站在门口满头大汗。
“去哪了,这么多汗……”顾克艾扯了纸巾想给他擦擦,沈季却很着急的样子冲进浴室甩上门。
“?”顾克艾看他急急忙忙,心里疑惑,不过没多想,往屋内走,在整理东西时忽然看见民宿配的安全套,脸忽地烧红:他不会急着做那事儿吧?
沈季真的急,都不知道水有没沾遍身体,就带着一股水气湿哒哒地冲出来,一只手还神秘地背在身后。他把顾克艾扑倒在被子上,认真道:“老婆,你刚刚说不想我压抑,不想我饿。我发现……”沈季眼里有着浓浓的欲望,“就好饿。”
顾克艾早有想到,并不惊讶,只是很羞,他不敢看沈季的眼睛,头往一边偏,盯着地板,结结巴巴地:“好,好啊……”
按顾克艾对沈季的了解,下一步他就该狠狠吻上来,但事情却超乎他的想象,沈季得到应允并没有吻她,而是直起身,背着的手拿出一个扁扁的纸盒。顾克艾没等到吻,摸不着头脑坐起来,接过纸盒看,等看清是什么,脖子都给涨红了,他又羞又气:
“这这这……什么呀!”
沈季认真道:“黑丝袜!”
“我知道是黑……你拿这个给我干什么!”
沈季严肃:“撕。要老婆穿着给我撕。”
“你!”
“我压抑很久了,不想再压抑了。”
“……”
“老婆……”
“你刚刚就是去拿着个?还跑着去?满头大汗?”
“对!”
“……”
“老婆,真的很饥渴嘛!”
“别、别说了。”顾克艾羞耻哭,“穿还不行吗?”
顾克艾揣着黑丝袜要往浴室躲,沈季拉着他:“要看着老婆穿。”
“……”
“老婆,真的很饥渴嘛!”
“闭嘴!”
顾克艾哪还敢看沈季,咬着下唇,耳尖一圈染红,就像……今晚的鲜艳灿烂如樱花盛开的樱肉——看起来很好吃。
顾克艾坐在地铺上,双腿并着,脚尖套上黑丝袜连脚的部分,传到脚腕的地方时,双手抓住两边就要站起来往上扯,沈季及时阻止他:
“不是这样的,要一只脚一只脚地穿,要坐着,握住丝袜往上撸……”
“闭嘴!”顾克艾嘴里骂着,却又按着沈季的要求冲下坐好,依言把丝袜往腿肚上撸。
“腿要张开!”
“你怎么那么多要求?!”
“老婆,真的很……”
“知道了知道了,你闭嘴吧!”
顾克艾羞恼地敞开双腿,敞开后不能直接够到丝袜,他稍稍往后倾身,抬起一只脚往胸前屈,这样才摸到腿肚上的丝袜,可这个动作把他的大腿,下体完全暴露在沈季眼下。顾克艾第一次穿这玩意,也想蛮力拉,可只有放慢速度慢慢撸,丝袜才能顺利贴着肌肤向上爬,直到把一边丝袜穿到大腿中间,他又穿另一只脚,有了先前经验,这次很快就穿到大腿中间,他想起身把剩下的也套上,刚一动就被猛兽般的蛮力压制住。
“还没穿好……”顾克艾话没说完就撞上沈季猩红的双目,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蕴含力量:“老婆。”
他钳制住顾克艾的双手压在头顶上方,一手摸着顾克艾侧脸,咬上他的耳朵——那块鲜红的、激起他人类百万年基因里掠夺欲望的生肉。
“老婆老婆……”
沈季顶了顶胯,对这块肥肉渴求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一边叫唤一边咬。
“丝袜!丝袜!”顾克艾还惦记着没穿好的丝袜,沈季却会错意,茫然一瞬后喃喃道:“对,丝袜……丝袜……”
沈季松开了顾克艾的手腕,转战脚腕,他掐着顾克艾脚腕往前压,直直把脚压到胸,这样的姿势让顾克艾面红耳赤,桃花玉面,含羞待放,明知已经赤裸,还欲迎还拒地用手臂挡脸,只是纤臂哪能遮住绽放的春色?反而添染一股妩媚,更勾得身上的人恨不得咬死他。
顾克艾桃红的脸,赤红的耳,黑的丝袜白的肌肤,羞哭的泪,哪哪都在撕扯沈季的神经,而那一声唤他名字的呻吟彻底拉断这根弦,沈季按着他的身体,指尖勾住丝袜猛地一扯,刺啦一声,彻底让沈季陷入疯狂。
“老婆老婆……”
“我也想和老婆到九十九……”
“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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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餐桌。
“沈季,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季端着茶杯,慢悠悠吹一口气:“嗯?”
“你不是姐姐带大的吗?”
“是啊。”
“你出生的时候,海鲜市场已经盈利了。”
“对啊。”
“所以,你怎么会和狗抢肉!”
“这、这……”
“你骗我!”
“没啊老婆我没骗你真的有这事,我姐明明跟我说……!就、真的有这事!”
“沈季!”
沈季委屈:“好嘛,我错了。对不起。可是……可是明明是你先骗我的啊?”
“这能一样吗?!”
“对不起。”
“还有,你早就买了那……那个?”
“网购的,才到货。”
“你!”
“我错了。”
“你委屈……也是假的吧。”
沈季举起三根手指:“我真的委屈!那什么那么好,你又从来不跟我说,我能不委屈吗!”沈季又泄下气:“可是,在楼梯下面时,你说想和我好,好到九十九……”他看向顾克艾:
“我就觉得他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