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弈鸣给万林看了手机里的录像:“喏,就是这家伙。”
万林看了看,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在喂猫。镜头有点远,但是还是能看清楚到那人挺拔的背影。
他也觉得视频主角不太像是盗窃犯,在这两个高中生的世界里,爱护小动物的人就是好人,好人没有污点,于是也短暂接受了方弈鸣关于“不报警是因为没人会相信”的说法。左右一划屏幕,万林发现好友手机里全是类似的录像,有那人走在路上玩手机,有那人在一个CBD里等电梯,顿时大为无语,半天才说:“你跟踪他干什么?”
方同学振振有词:“这不是跟踪,是取证。”
“你都抓他现行了,报案啊,或者直接跟我哥说。你待会儿留下来吃中午饭,我哥中午也回来的。”
“你哥能出搜查令吗?”
“想屁吃?搜查令那么好开?”
“那就别,还没到时候。”方弈鸣神神秘秘地说:“这人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偷,我觉得他还藏着什么秘密,等我弄清楚了再报警。”
万林简直莫名其妙,一个贪便宜小偷小摸的家伙还搞得跟什么阿里巴巴四十大盗似的:“能有什么秘密啊?!你别是太闲了!那个复读报名怎么样了啊?”
“我看着时间呢,就这两天,在网上申请一下然后回学校考个试。”
万林听到考试就打冷战:“还考试啊?你不是在咱们五中复读吗?从五中出去的学生还考试?”
“要考的,我问了老班。择优录取,人多单独分个复读班,人不多就每个高三班分一点。”
“那复读的人多么?”
“这教学机密,我也不敢问。”
方弈鸣没跟万林说的是,自己还没跟家长正经商谈过一次跟复读有关的事。反正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要自己犟着就是不去西海大学,那洪丽和方伟奇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没书念吧。
万林还在看他手机:“这男的还挺喜欢猫的。你看这猫,跟他也熟,拿脑袋蹭他。”
“猫懂什么啊?猫念过高中吗?”方弈鸣一把抢回手机,又问了问万林警校的进度,得知对方要提前一个月去军训,现在已经办好了校园卡,在置办生活物品。
高中群里也是大家相约出去玩耍的信息,所有人都走过了独木桥,准备去上自己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大学,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只有方弈鸣,一脚跨在蜘蛛丝上,稍有不慎就跌下深渊。
距离出分那天也过了这么久,海大也去参观了,五中也回了几次,说不担心自己的未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心中有不少计划,有关于大学生活的,有关于父母的,还有关于程全的。其中关于自己家庭未来的那些想法,模糊又不真实,对学业的期盼,又煎熬他的青春,只有在想到程全的时候,方弈鸣才有把握全局的确定感,还隐隐约约有一种接近“胜利”的感觉,这大抵是少年尚未在社会生活中磨灭的野性直觉。
六月下旬,五中就会开放网上报名,方弈鸣在心中打定主意,这几天一定要好好跟洪丽聊一聊。
在他去万林家串门的时候,洪丽在家里给方伟奇打电话。
他们签了离婚协议,现在已经是毫无关系的前夫妻了。方伟奇这一阵在外面出差,他看到洪丽的来电显示,还是有二十年夫妻的默契,知道她肯定是要跟自己聊紧要的事,不敢怠慢,立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接电话。
洪丽和他说话很客气,问他:“在外面吃饭,肠胃炎犯过没有?”
方伟奇回答还行,聊了会自己的近况,说:“你也要抓紧点时间,拖下去,小飞能一直犟。”
“我准备跟他谈,没找到机会。你是不知道,刚出分的时候,走路上都在看教辅,快魔怔了。这两天才稍微好一点,不看书了,但是每天往外跑。”
“还是跟你发脾气?”
“时不时地冲人吼两句,也不爱说话,回家了闷屋里不知道干嘛,我都不敢问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两秒,方伟奇说:“他真想复读,我同意,前提是你不在家里守着他。他最好也有这个心理准备,本来考完了大家都轻松,但是他要这样多折腾一年,大人不能跟着作。”
方伟奇对儿子的学习一向是比较放心,高考当天早上,他俩把方弈鸣送去学校,马上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协议上,市区的新房和开发区的老房子都得卖了分掉,方伟奇等着这笔钱用,他这些年下来也有不少人脉经验,准备拿卖房的钱开公司,可以说是箭在弦上了。
复读等于把学过的知识再复习一遍,和读高三的一年比能有多难呢?洪丽在儿子考完之后找个工作的事,也是他们早就权衡过的。
方伟奇又给洪丽出主意,两个人聊了许久,既想要把要求跟儿子说清楚,又要照顾到儿子的情绪,最后终于是得出了一个满意的话术,这才挂了电话。
一天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多半,方弈鸣回家以后又想闷不吭声钻进去房间,洪丽叫住了他:“小飞,你来这边,妈妈有话跟你说。”
方弈鸣听她的口气十分严肃,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情愿地回去沙发边坐下,没好气地问:“干嘛?”
“金老师说学校准备报名了,你复读的学校还是选五中吗?”
方弈鸣本以为又是一轮劝学,没想到洪丽直接问他复读的事,话里意思,还是已经和前班主任通过气了。他大脑停转一瞬间,马上狂喜,嘴角忍不住上翘,好像已经接到了华京通知书,其他都顾不上了。
“还是五中。”
“报名要准备的东西下载了吗?”
“还没开始,等开放了直接网上填报。”
洪丽点点头:“那行,我已经跟金老师说了,你想复读可以,我们同意,但是有个前提要求,希望你也能做到。”
方弈鸣知道戏肉来了,他没吭声,眼睛盯着洪丽,想看看她是什么意思。
“你爸爸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外面,因为我们已经离婚了。市里的房子会卖掉,这一年,我跟你还是在这个老房子住,但是我不会像高三那样在家照顾你了。”
方弈鸣在那个出分夜后第一次直面他爸妈离婚的现实,一时间说不出话,便也没有发脾气反驳洪丽。洪丽表情十分严肃,接着说:“瞒你也瞒不住,你成年了,这些事能看清楚。我和你爸爸是熟人领导介绍结婚的,我们离婚,并不是有什么第三方的原因,只是性格和生活习惯实在是不合适,而且这三年我在家里,也思考过很多,还是分开过日子比较好。”
方弈鸣点点头,很木然地听着。
“我跟方伟奇的关系变了,但是他和你,我和你的关系,还是没变。你这一年,跟我住在这里,爸爸工作之余也会回来看你,一切都跟高中三年差不多,只是希望你可以更独立,我照顾你需要经济支持,所以复读的一年,我会找个工作,不能全职陪读,学习上有什么问题靠你自己努力,有不懂的多问老师。”
她顿了一下,张开嘴还想说很多的样子,最终还是没说,只讲:“要用心。”
方弈鸣低着头问:“你们什么时候签字离婚的?”
洪丽没有说实话,只说是高考之后。方弈鸣笑了笑:“是挺迫不及待的。”
家长的决定,全都是宣告式的,他什么都没有得到,还赔上了一个高三。方奕鸣第一万次地想:这个高三,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爸妈要离婚,或者自己的爸妈跟其他人家长一样和和美美过日子,方奕鸣心中没有那种大难临头的惶惶然,是否最终成绩会比现在好一些呢?
晚上睡觉的时候方弈鸣心里堵得慌。按理说一切都向好发展了,洪丽终于松口说让他复读,这个结论一定是她和方伟奇两人共同得出的,他俩意见一致后,才会告知方弈鸣,他追求理想的路上再无阻碍,方弈鸣应该为这个结果高兴。
他应该天一亮就联系学校,在网上订几套卷子做一下,最好把今年其他省市的高考真题都做一遍,时间容不得他心烦意乱,决定了要复读就要全力以赴,可是他脑袋空荡荡,注意力一直在乱跑,躺到不知道几点,他听到外面万籁俱寂,洪丽像是睡了,现在没人能管着他,干脆摸黑开了门跑出去,绕着老楼一圈圈走着散心。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没注意自己走了多久,抬头看到黑夜中老楼的门岗外站着一个人,一切跟那天晚上一样,一个穿着宽松白衬衣和驼色西装短裤的男人,弯腰从门卫室捡起来一个东西。
方弈鸣看得很清楚,他甚至有时间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那个男人看起来很清爽,把衣服下摆扎了一半到裤子里,显出一点点凹下去的腰线和臀部的轮廓。他个子不是很高,但也不算矮,从侧面看,挺直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银丝边眼镜,很是斯文倜傥。他的嘴唇很薄,似乎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由于消瘦,喉结在修长的脖子上看着就有些脆弱。
方弈鸣不再继续思考,他遵循某种原始的本能,追过去让那人放下手里的赃物。这一次,那个男人跑得很慢,方奕鸣没有费多少力气就把人抓住了,他俩在一条黑色的无人小巷里,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个男人还是温顺不说话,被他推倒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方弈鸣对那个男人柔弱的表情十分感兴趣,那是一种完全臣服,别人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信号,全世界的雄性生物无师自通地理解这种信号。男人又勃起了,方弈鸣了然地打量他,他知道他会的。
他突然有个出格的想法,但是在此情此景之下,只有他们两个人,像是一个和外界毫无关联的孤独小星球,星球上没有人能审判方弈鸣。且由于他掌握着对方更为卑鄙无耻的把柄,即使在某日终有那么一场审判,也该由他去审判那个男人。
于是这个想法也显得不那么出格了,方弈鸣大胆地说:“打出来给我看看。”
那个男人好像就是在等他这句话,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一只手撑在后面,单手解开皮带和拉链,把自己暴露给方弈鸣。方弈鸣一瞬间有点恍惚,他目光扫过,觉得臊得慌,并没有看清什么,还是决定把眼睛定格在对方脸上。
男人十分配合,看见方弈鸣盯着自己看,于是抬头也望着他,微微张开淡玫瑰色的嘴唇喘息,表情过于平和温情。方弈鸣并没有听到对方承诺什么,实际上男人一句话都没说,但是他的雄性直觉从这时候开始就立刻知道,对方会接受自己全部的要求。
男人闭上眼睛,轻轻呻吟了一声,方弈鸣大腿上突然感到一个热辣辣的东西,像是被沾着山火的蜜给烫了一下,猛地一缩,这才醒了,睁眼看到的并不是黑暗小巷,而是自己卧室倒映着一点光斑的天花板。
一个正在充电的手机贴在他大腿上,手机里还在播放视频,这种边充电边放电的奢侈用法让手机变成一个暖手宝。方弈鸣已经没兴趣去关心视频内容了,他把手机移开,匆匆关掉屏幕,不耐烦地拨了拨内裤,感觉自己下半身硬得发麻。
现在似乎只有一个选择,于是方弈鸣照做了:他一边想着梦里那个男人的脸,一边打了史上最怪异的一次手枪,射得比新年烟花还多。
他用纸慢悠悠地擦手,瞬间就决定了第二天直接去那个男人家里解决这件事。他没有仔细想自己要怎么解决,需要解决的又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要让一切在开学之前尘埃落定。403的这个变态总是搅得他心神不宁,方弈鸣不能等下去了,他迫不及待要去惩罚那个不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