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里,阴暗森郁的环境让人感到不安,空气里传来阵阵血腥味。
一旁的火炉将烙铁烧得通红,有审刑的侍卫一脸冷漠的站在旁边听候号令。
顾镜酒被拷打得遍体鳞伤。
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就沦落到这般狼狈的地步。
“宁王殿下,您还是快快招认了罢,少吃些皮肉之苦不好吗?您这金枝玉叶的,可熬不住这大刑。”
动刑的官员没想到这永宁王的骨头那么硬。
都快要了半条命还不肯招供,这可如何跟上头交代?
永宁王谋逆弑君,证据确凿,却死不认罪。
“本王要见太子,本王没做过,为什么要认!”顾镜酒不肯招供,他执意要见太子,是想为自己辩白,他向未定罪,就还有机会翻身。
求见太子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刑部却一直不肯答应。
动刑的却是二皇子的人……
太子是不知道,还是不肯来见,是要借着二皇兄的手置他于死地?!
顾镜酒百思不得其解。
是太子亲自解押他来刑部的,太子要杀他何必绕那么一圈?
若二皇兄自己有私心,擅自对他动刑……这种事情也不是做不出来,他应当早就做了要让他死在这里的打算,又怎么会让他见太子。
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太子默认了二皇兄的手段。
借他人之手,除掉自己这个心腹大患。
顾镜酒闭着眼睛,眼睫动了动,意识开始模糊。
他已经熬不住这酷刑。
刑官见了,难免心惊,连忙道,“带下去,明日再审。”
上头的命令是让永宁王招罪,可不是让他死。
刑官怕他熬不住昏死过去,只得让人把永宁王带下去缓一缓。
可这时,刑部却来了另一群人。
刑官看见那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王公公。
他带着一群人来此,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连忙上前接待,对方果不其然,扬言要见永宁王。
他在这刑部混了那么多年,又看见王公公身后的一个小太监托着一个用布盖着的锦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忍不住心中叹息一声,那名誉九州的永宁王,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而此时,伤痕累累的顾镜酒背靠着地牢冰冷的墙壁,闭目养神。
因为方才被人粗暴的丢在地上,浑身的伤口都让他面目扭曲了一瞬,又活生生痛醒,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
他有想过自己失败之后会如何,但绝不是受尽折磨而死。
想到顾怀尧恨到要借二皇兄的手折磨他的地步,他忽然有些想笑。
冷着一张脸,原来你也并非无动于衷。
顾镜酒不是个东西,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人。
世人赞他“仁雅君子”夸他惊才绝艳,名誉九州。
其实名不副实。
他这一生,及擅伪装,虚伪至极。
就算穿上绮罗华衣,貌若冠玉,肚子里还有点墨水。
他骨子里依然是个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毕竟没有那个真君子会罔顾伦理纲常,践踏圣人之言,为了谋夺皇位,弑父杀兄。
很不幸的是,他失败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成功了。
他毁掉了东宫里那严厉克已,洁身自好的皇太子,让他犯下了人生中不可磨灭的污点。
毁了他父皇心目中最完美的儿子。
他都不肯来见自己,那就表示,他是恨自己的。
恨到让他死。
……
“你当真不走?”曾经掌握三军的帅才之将容羡想要带他走。
“我已经走不了了,你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镜酒坐在大厅,看着管家遣散了王府里的所有下人,他给了那照顾了他多年的老管家一笔银钱,“王伯,你也走罢。”
“王爷。”老管家含泪不舍。
“走罢,这王府,过了今日,很快就不存在了,王伯也是时候回去享天伦之乐了。”
老管家最终含泪离去。
顾镜酒回头对着容羡道,“快走吧,你一个已死之人,若是被发现还活着,少不得再添我几项罪名。”
容羡咬牙,“太子不会放过你的,你如今这般艰难,教我如何离去。”
“你若离去,我向有自保余力,你若在,我就只有死路一条。”
此话一出,容羡不走也得走。
“殿下珍重。”他朝顾镜酒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自他走后,顾镜酒一把火烧了这宁王府,拖出准备好的几具尸体做假象,火势也越来越大,他估摸着官兵到达的时间,从暗道里逃走。
傻子才会等官兵来抓,但凡逃出生天,总会有翻身的时刻,何需急在这一时半刻里做那逞强的君子,学着人家学着人家傲骨不屈。
他有君子皮相,又没有君子骨相。
皇帝已经不行了,他本就有作案动机,只是自己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被人给算计了。
再待下去,只能被三皇兄派来的人抓走,不由分说给他安上弑帝的罪名。
他就是有几张嘴也说不清了。
等他出了暗道,迎接他的,是太子身边的几大贴身高手,还有一队铁甲禁军。
“七弟,你想去那?”一身白衣常服的太子被众人拥戴着,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孤一直认为你不会做出逃跑这等愚蠢之事。”
“太子……”
看到太子的那一瞬间,顾镜酒愣了片刻。
反应过来后,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早猜到会是这种结果,只是没想到会当场被抓,还以为至少能出了东京城。
落在顾怀尧手上输的不冤。
他与二皇兄三皇兄斗得水火不容时,这位太子哥哥一直冷眼旁观。
他在朝堂根基向浅,而四皇兄临时结盟,诱惑太大了,他虽不信任,也只能暂时接受。
好不容易快斗到了二皇兄,不料三皇兄忽然孤注一掷起兵造反,顾镜酒盘算落空。
此时四皇兄忽然落井下石,临时到戈,顾镜酒背腹受敌。
他只能求助于母妃的家族势力,从皇帝那里着手。
他与宸妃乃是一条线上的人,又是他的母妃,哪有母亲不帮儿子的?
可是千防万防,还是被四皇兄算计了。
他一败涂地,太子一直谋而后动,坐收这场渔翁之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太子什么都不必做,只需要从中挑拨一下,就看着他们四兄弟互相厮杀到纷纷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最后分崩离析,再足个击破。
好谋算。
不过,这位兄长一直都是不擅武的,他若劫持……
顾镜酒估算着成功的可能性,最终做罢。
顾怀尧不可能算不到这一点,他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断了退路。
太子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七弟,你是个聪明人,就不要再做蠢事,同孤走一趟刑部罢。”
顾镜酒道,“谋害先帝,非本王所为,还请太子殿下明察秋毫,还本王一个清白。”
太子分外冷漠,“到了刑部,一切自有审问官明察秋毫,孤只做旁听,清白与否,不是你一人说了算。”
“……”顾镜酒只能被带往刑部。
到了刑部,没有审讯官,没有章程,他却被剥去衣冠华服,镣铐加身。
这镣铐且带着锁链,长长的,连接着墙壁里头,牢固结实。
这是皇室中,定罪之人才会有的待遇!
他已经被当成了囚犯处理。
他转头愤怒道,“本王向未定罪,一切证据不足,何以如此!”
临安示意所有人纷纷退下,顷刻之间,这昏暗的刑室只剩下了太子与宁王。
顾镜酒万万想不到会遭此对待。
这不是那个冷漠又公私分明的太子会做的事情。
“皇兄便这般,是想让臣弟死吗?”
顾怀尧冷眼看他,“孤就是想让你死,你又能如何?”
顾镜酒的手握住了手中的玄铁,咬牙道,“本想着皇兄公私分明,无论如何,总会还本王一个清白。倒是臣弟愚不可及了,皇兄想让臣弟死,总该给个理由,还是你以为这镣铐,困的住臣弟?”
顾镜酒慌了一下,还是冷静下来,至少太子现在没有证据,不可能杀他,否则他会落下一个弑弟的名声。
他武功高强,更有皇朝第一剑客之称,普通镣铐于他,根本无用。
他只是敬重顾怀尧,这才随他来此。
太子笑他愚蠢,“你可以试试。”
顾镜酒早就暗中用力,却没有挣脱。脸色一变,惊愕的看向那锁住他四肢和脖颈的铁链。
他用尽全力,竟是无动于衷。
太子打量着他宛若困兽的模样,很是满意,隔着牢门道,“这是专门为你打造的玄铁链,你就是费尽心思,也休想逃出生天。”
顾镜酒脸色很不好看,心中一沉,顾怀尧费尽心思打造这玄铁链究竟为何!他想做什么!
他努力镇定道,“皇兄,臣弟是真的没有杀害父皇,这般不问缘由,便置我于此……”他放轻了语气,透着几分示弱,“皇兄你舍得?”
一向冷若冰霜的太子像是被截中某个痛处,冷笑出声,“孤有什么舍不得的?不过是丢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罢了。”
顾镜酒连忙道,“臣弟是有苦衷的。”
顾怀尧根本就不在意他话,“你的苦衷于孤而言,没有意义。”
他走出几步,又像是气恼至及,转身愤怒道,“你本可以抢得先机,扳倒老二,偏偏紧要关头不敢豁出去,怕锋芒毕露引起父皇的忌惮,这才叫老三抓着机会起兵造反,杀进皇宫,更叫老四钻了空子,反将你一军,就此一败涂地,还指望孤为你翻身,如此愚不可及,枉费孤的教导!”
话音刚落,拾起一旁桌子上的茶杯朝顾镜酒砸了过去。
却在牢门上碎成无数,碎片砸在顾镜酒脸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划痕。
血珠顺着伤口流出,顾镜酒呆愣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太子如此盛怒的一面,充满了恨铁不成钢,“你太让孤失望了。”说完,转身离去。
顾镜酒感到无可言说的荒缪和恐惧。
若是顾怀尧想要他死,现在就可以下手,何必对他这般责难,他究竟想干什么?!
他朝那已经离去的背影大声叫唤,“你想干什么?顾怀尧,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怀尧并没有回应他。
顾镜酒咳嗽两声。
现在他明白了,顾怀尧想要名声,又不想脏手,便借着二皇兄的手除掉他,既有了美名,除掉一个心腹之患,还能让二皇兄背负恶名,从此百官忌惮,不会拥立他为君,就是有少部分衷心的,也会考量他是否将来会弓鸟尽,良弓藏的结局。
一个不能给予利益的君王不是他们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