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私人医生最后还是来了，在棚子里给褚子南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表示没有什么大碍，开两副外用的药膏涂几天就行。没想到大明星非要小事闹大，说自己从小就皮娇肉嫩，助理又照顾不好自己，一定得去医院躺着休养，以防有个万一。

    “你知道我的裸体有多少人想看吗！要是哪里不小心留下了疤痕，砸多少钱进去也不好使！”这是他的说辞。安辉仔细思考了几秒，觉得大明星说的话很有道理，遂不嫌麻烦地让医生把褚子南送到秋家投资的私人医院去仔细治疗了，留下一屋烂摊子给闻声而来的经纪人收拾。

    不巧，那一头秘书又来了电话，让安助理赶紧过去，董事长回公司上班了。

    安辉只好抛下被送往医院的褚子南，自己匆匆忙忙奔往公司。

    今天公司似乎里来了明星，大门口处被拉着横幅的粉丝围得水泄不通，安辉将车子绕到公司背面，乘专用电梯直接上了顶楼。董事长秘书Stephie进入公司快三年了，安辉一直都挺喜欢这个干活伶俐、说话又不啰嗦的女孩，每次在公司里点外卖一定会带她一份，平日里二人也时常聊天说笑。Stephie正坐在办公室外打键盘，见安辉走进来，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回Stephie一个微笑，安辉整理好领子，在门上敲了三下，进入董事长办公室。

    宣传部总经理正在跟秋书海做汇报，见安辉进来，只是稍微点头示意，又继续讲起来。

    “……目前公司培养出的三位一线女明星，都基本维持了每年有至少两部大热ip剧播出的水平，两位一线男明星……”

    秋书海将钢笔支在纸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戳，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浓黑短发全部向后梳满，皮肤极白，甚至白到有些透明，细长的双眼似感到无趣般，耷拉着看了安辉一瞬，五官没有一处浓墨重彩的痕迹，就连眼眸都是浅棕色的。这样单薄的脸牵引出了主人淡薄的性格，就算是平日里不经意间笑起来，也依旧显得冷漠。

    然而，恰恰是这样单薄的五官才能让人百看不厌，它似乎没有留下过世俗的痕迹，仿佛退却风尘的冰雪，在他人的眼中若即若离。纵使已与这张脸相处了20余年悠悠岁月，安辉还是时常忍不住在四下无旁人里细细观察描摹，然后在心底里感叹一句，为什么这张天使般的脸庞会跟一位喜怒无常的主子匹配上。

    将桌子上喝了一半的咖啡取走，安辉举手示意，出门去换一杯新冲泡的，回来的时候和Stephie凑在一起聊八卦，主要还是围绕着最近老板和他情人之间的极品事件。

    Stephie：“怎么这个月没见大明星来公司‘视察’了？之前热恋的时候不得三两天就上来看看的吗？”

    安辉：“谁知道呢……大明星的业务可忙得很。”

    Stephie：“他接到电视剧了吗？我怎么还是看他除了广告就是综艺，没点拿得出手的影视作品……”

    安辉：“电视剧的话，最近是在谈了，经纪人手上五六个剧本，就看他喜欢哪一个了。”言外之意是大明星的前途一片光明。

    Stephie对褚子南这个人的颜和身材还是比较欣赏的，但是对大明星那全世界唯我独尊的臭屁性格就不敢恭维了，很多黑子都抓死这一点喷他，粉丝们当然也会将自大当自信吹咯。安辉无聊的时候也会刷一刷褚子南的微博解闷，经常见到此类经典说辞：“我们家子南长得这么好看，当然有自信的资本啦，你们这些丑逼全是嫉妒！”逻辑之严密时常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作为明星的褚子南在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成功的，但在娱乐公司的同行眼里，他那天上地下舍我其谁的性格显然一点也不讨喜，若不是有秋书海在他背后撑腰，估计早就被狠狠收拾过一顿了；而身为被其折磨得最厉害的一个对象，安辉无疑是最讨厌褚子南的人没有之一，而他至今还能忍着不发作，当然也还是忌惮于顶头上司秋书海的威仪。

    毕竟是衣食父母啊。

    两人暗搓搓聊得正欢，身后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打开了，安辉和Stephie好似触电般赶紧转头分开，摆出一副没事做的样子。

    汇报完出来的部长也被吓了一跳，抱着文件瞪大眼睛看他们。

    三人无声对望，都从彼此的眼里发现了恐惧。

    最后还是安辉首先反应过来，及时开口解除尴尬：“张部长汇报完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张部长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汇报完了……还得感谢您，安助理，董事长让您进去。”

    “……”安辉脑门上冒出冷汗，想起了被自己遗忘在桌面上的咖啡。而秘书Stephie则完全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因为她知道无论有什么风暴在前方，如今都有安辉帮她挡着了。

    送别张部长，安辉又火急火燎地跑到吧台换了一杯新咖啡，向天恳求自己今天一切顺利，然后视死如归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身后的Stephie给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安辉怕秋书海，乃源于灵魂深处后天形成的条件反射。这种畏惧就像从小陪伴主人到大的宠物狗，虽然知道主人心情好的时候会亲亲抱抱自己，但也同时深谙主人生起气来能把自己罚个半死的道理。

    秋文娱乐公司的总部占地逾15万平方米，其中最标志性的建筑就是这座中心大楼，无数知名艺人在此出入，成就了其经典街拍照的背景地位。大楼顶层全部都是董事长的办公区域，不乘坐专用电梯无法进入，因此也极少人见过董事长的真颜。董事长的办公桌后是一面巨大的单向落地窗，可以俯瞰全B城的楼宇及景色，光地租就不知道多少钱了。

    装潢如此精工的办公室却给安辉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因为秋书海大多数不顺心的事儿都是在工作过程中产生的，一旦心情不好，贴身的助理便成为了最方便的活靶子，无论秋书海使出什么花样，最终痛苦的都只会是安辉自己。

    老板椅椅背与落地窗同向，秋书海又在欣赏窗外的景色了。

    “……少爷，您的咖啡。”安辉放轻脚步走进房间，将咖啡放在桌上。

    因为被椅子挡着，安辉只能看见秋书海的半个后脑勺，还有他搭在把手上的素白指尖，钢笔依然没有被放下，而是被细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似有若无地摇晃在空气中。

    “装个咖啡装到外太空去了？还是想给我下毒，时间上来不及？”

    唉，这深沉的堪比大提琴一般的嗓音，说些情话多好，一出口便不是毒就是死的，十分令人汗颜。

    “这不是用心泡出来的嘛，慢工出细活……再说，张部长正汇报着，我也不好再经常出入，影响不好。”安辉忍不住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尽量使自己的语气不显得心虚。

    “是么？”那支LAMY　scala冰川蓝终于在摇晃中掉到深灰色的地毯上，秋书海从椅子里站起身，转过头，浅棕色的眼眸慵懒地抱住这个比他矮半头的助理，“跪下。”

    安辉心里“咯噔”一声，暗暗流起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