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身为严大明星的助理，赵白杨抱着趟地雷一般的谨慎态度按响了严惑那套公寓大门的门铃，心里默数三下，没有等来严大明星的咆哮开门服务，于是断定这人还没醒。

    一般赵白杨早起来家里接严惑去工作的时候会碰见两种情况，要么严惑刚醒正处在起床气大魔王的状态，一脸山雨欲来的咆哮着给他开门，要么这人压根还在睡，赵白杨就不得不亲力亲为仿佛一个总管太监一样伺候皇上起床——那更惨，因为皇上很可能会因为被叫起床不爽而下令把他拖出去砍了。

    只有极少数的情况下，赵白杨能碰上早起——大概是八点左右——的严惑大老爷，老爷独自一人过了起床气阶段，那赵白杨就能罕见的得到一个勉为其难的冷脸——这已经是难得的好脸色了。

    可惜今天看来是没有这种荣幸了。赵白杨一想到自己得叫这人起床就吓得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自怜自艾的在门口跺了跺脚，才掏出备份钥匙拧开了大门，做贼一样踮着猫步进了屋。

    然后就吓了一跳！

    这是招了真贼了？！怎么乱成这样！

    眼前的屋里宛如旋风过境，一片狼藉，东西被丢得到处都是，地上稀里哗啦的全是各种易碎品的残骸，虽然严惑大老爷平常家里就乱成一团，但还不至于这幅惨状，这招得不是贼是强盗吧！？还经历了一番殊死搏斗？！

    赵白杨捂着乱颤的心肝儿环视了一周，一边儿心想着“我的皇上哎你在哪儿啊你没事儿吧祖宗！”一边儿蹑手蹑脚的绕过那些杂物，细细的叫了一声：“……严、严惑？”

    没人答应。

    赵白杨更慌了，生怕自己一进卧室就看见皇上血溅当场的尸体——就像凶杀电视剧演得那样！他可受不了这种惊吓，当机立断的就打算先打电话给lucy姐。

    结果电话刚播一半赵白杨目光一抬，正看见恶鬼一样神色凶残的皇——啊不是，是严惑！就看见恶鬼一样一脸漆黑的严惑正赤着上身头上搭着一条毛巾站在卧室门前！

    “我的妈哎！”

    赵白杨吓得一个哆嗦，好悬没把手机扔过去，等缓过这口气仔细一看确实是严惑不是阎王爷，才松了口气抱怨道：“我的小祖宗，你大清早站这儿看门儿呢？你是要吓死我啊？你这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么乱？遭贼啦？那贼还活着吗？不会里面有尸体吧？”

    赵白杨一串连珠炮一样的bb一阵，本来是随便开个玩笑，结果却被严惑黑着脸呵斥了一声：“……闭嘴。”

    赵白杨一缩脖子，出于职业习惯打量了一遍眼前站着的严惑，随即开始觉得有点不对，此时严惑浑身湿漉漉的只穿了一条平角裤，赤着脚站在地板上，那样子明显是刚洗过澡，看着起了得有一会儿了，和广大不修边幅的中国直男一样，赵白杨知道自己伺候的这位大爷没有早上洗澡的习惯，再加上屋里这么乱，明显是发生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严惑的表情有点恐怖。

    赵白杨认识的严惑脾气很差，个性嚣张跋扈又高高在上，大部分时候相当恶劣，但严惑就算是发脾气大部分时候也是外露的，他非常直接，不屑于掩饰，或者直接咆哮或者抡起一脚来踹人很常见，赵白杨和lucy姐没少为了他这个脾气收拾烂摊子。

    但赵白杨没见过严惑现在这种表情。

    那是种冰冷的猜忌和犹疑，他仿佛是在审视赵白杨，又仿佛是雪原上的狼盯着猎物的喉咙，只等着对方露出破绽就一击必杀。

    在这眼神下不夸张的说赵白杨感觉自己的皮都被剥下来了似的，肌肉骨骼筋络被严惑用眼睛一条一条的扫描，仿佛不认识赵白杨这个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的助理了一样。

    “……小祖宗？”赵白杨哆哆嗦嗦的说道，发出的声音仿佛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尖细。

    严惑“啧”了一声移开了视线，一边儿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儿心想着，不是他。

    仿佛是警报解除，赵白杨虽然奇怪，但看严惑大爷一样走到沙发边儿上，大马金刀的坐下低着头擦头发，老妈子的心作祟，赶紧哎呦了一声奔过去大太监一样弯腰给他在一堆破烂里找拖鞋，一边儿找一边儿道：“你穿上点鞋小祖宗！仔细碎玻璃扎脚！”

    严惑本来就烦得够呛，叫他一惊一乍的尖细嗓子吵得额角的血管都突突，火气直冲脑门，把毛巾扯下来丢他脸上直接赶人：“滚滚滚！老子要睡觉！”

    说着严惑拍拍屁股站起来，昨天那一宿他睡了还不及不睡，别说休息了，精神都受到了严重打击，今天早上六点多就黑着脸爬起来，爆跳如雷的砸了一地东西，又总觉得浑身黏糊糊的，虽然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严惑还是足足冲洗了将近40分钟，把皮都快搓破了。

    就这样儿，他直到现在都还觉得屁眼里怪怪的，要不是不疼他都要以为昨天那个梦是真的了。

    但就算不是真的，那他妈也肯定不是个简单的梦。

    严惑阴着脸往卧室走，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如果是梦那他妈也未免太清晰了，到现在还每个细节都纤毫毕现，不论是疼痛还是快感都他妈真实的让人恶心，根本没有一般梦境那种朦朦胧胧的迷雾，他在梦里完全察觉不出异样，连“我不会是在做梦吧”这种想法都没有冒出来过，也全拜梦境的切入毫无痕迹可循所赐。

    但这种事儿可能吗？又不是演电影，难道还真他妈有人能入侵别人的精神不成？！

    如果是在昨晚之前有人跟严惑说这种事儿，他八成会讥讽这人脑子有问题看电影看傻了，但过了昨晚，那异样的梦境却容不得严惑不多想，他乱砸了一通东西，稍微冷静下来就开始强忍着不适在脑子里将那个梦里出现的有限几个人物撸了一遍，今早又见了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助理，就有了个猜测。

    是那个小白脸。

    如果梦境被别人控制这种事儿真的有可能，那罪魁祸首肯定就是那个小白脸。这倒不只是严惑的直觉，他还有一个重要的根据。

    他想不起来那个小白脸的样子了。

    今天早晨一醒来严惑就发现，那场梦境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连那种插入带来的异物感都仿佛还留在他的体腔内，让他恶心的脾胃翻腾，却唯独关于那个小白脸的一切特征半点也回忆不起来。那种感觉就好像看一部第一视角的电影，里面只有一个人全程被打了厚厚的马赛克，严惑还记得有这个人存在，记得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但不管是高矮胖瘦还是声音他都回忆不起来，唯一记得的是对方估计是个长相斯文的男人——毕竟严惑在梦里给他起了“小白脸”的绰号。

    这就像是有什么在阻碍他在现实里认出这个人。

    严惑心里冷笑着想，欲盖弥彰，用这种粗糙的遮掩手段，就是为了引他去找不是吗？

    行啊，成全你，你真以为这样我就找不到你个畜生了？！给老子洗干净脖子等着，只要让我发现你是谁，老子弄不死你！

    赵白杨眼睁睁看着自家皇上恶鬼一样一脸狞笑的大步往卧室方向去，走路都带风，先是愣一下，他也习惯皇上不给人好脸儿的恶劣态度了，但如今这对着空气磨牙的样子还是令人怕怕，赵白杨受气小媳妇一样连三赶四的追在严惑屁股后面，苦口婆心的叫唤道：“别睡了小祖宗这都几点了！你今天得去和宋导见面你忘了？人家点名儿说想要你演男主角多难得啊！就你那演技口碑！人家宋导那口碑！我都怀疑他是瞎——呃不是，是慧眼识珠！”

    严惑叫他在后面嗡嗡得青筋暴起，猛地手握拳捶了一下客厅的墙壁，发出一声闷雷般的撞击声，睡眠不足让他脸色很差，加上他面相不笑的时候本就显凶，此时黑着脸转头盯着赵白杨，好悬没把赵白杨看得原地跪下请罪。

    对对对不起皇上我说错话了虽然我不知道哪句说错了但是还是请您恕罪嘤嘤嘤嘤QAQ

    赵白杨期期艾艾的看着严惑，严惑也阴沉着脸回视他，虽然严惑可以肯定昨天的事儿和这个bb机没什么关系，但毕竟那梦由他开场，严惑如今见了他就没好气儿，纯粹是迁怒的冷冷道：“导什么演？”

    赵白杨被他凶惯了，赶紧尽职尽责的解释道：“之前环球那边联系lucy姐你忘啦？说是有个刚拿了奖回国的新锐导演送来一个本子，指名道姓要请你演呢！lucy姐去看了说本子特别适合你，说这个机会一定要抓住，转型口碑大逆转就靠它了！”

    昨天的梦境对严惑来说简直度秒如年，今天早晨起来再回忆昨晚之前的事儿都跟去年似的，不过严惑又不是真的健忘，从赵白杨提起环球俩字他就想起来了，顺便还想起了昨天临睡前李璐璐——也就是赵白杨口中的lucy姐——特意千里之外还要视频过来耳提面命的话。

    “这回这事儿我通稿都准备好了，什么‘知名导演指名出演，演技得到肯定’，你也知道就你那口碑演技人缘，要想再遇到这种刚回国的导演眼瞎的事儿可太难了，这次你如果不收收你那个臭脾气得罪了导演，到时候拿不到这个本子害我白做工，呵呵……你看着办。”

    “啧。”严惑烦躁的狠狠撸了一把自己湿漉漉的额发，想起那女人说这话时阴测测的样子，严惑虽然不怕她，但也嫌她念得烦，况且这次确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严惑虽然对工作多有不上心，也从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但能更红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

    但我现在只他妈的想睡觉！

    赵白杨看自家皇上露出标志性的不耐烦表情，瞄了一眼客厅的表就慌慌张张道：“快点的吧祖宗！这都要九点了，咱约的十点半，您也得收拾收拾行头，要来不及了！”

    最后严惑还是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铁青脸不情不愿的被塞进保姆车里，化妆师正摊开工具等着他，由于会见地点罕见的是导演家里，为了表现对导演的尊重，严惑被李璐……lucy安排掐着点早到10分钟，用那女人的原话就是“既显得期待和尊重，也不会太早打扰到导演休息”。

    不过那个宋导演的家和严惑的公寓几乎在城市对角线上，光开车就得四十多分钟，所以造型只能在车上弄了。

    严惑臭着脸恹恹的斜倚在后座上让化妆师给他抓头发，因为是私下会见所以不用太过正式华丽的造型，但化妆师精益求精的弄个没完，一边儿上的赵白杨还在喋喋不休的给严惑科普这次会见的详情，详细到连导演不喜欢吃大蒜这种一点卵用也没有的情报都被重复了三次以后，严惑那点儿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睡意彻底被他bb没了，终于忍无可忍的挥开化妆师暴躁道：“你他妈能不能闭嘴？！”

    说着，严惑深吸了口气阴着脸，毫不在意的顶着赵白杨可怜巴巴的注视从后座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齿间点上，深深吮了一口，含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烟雾。

    那氤氲的白雾萦绕在严惑英挺的脸边，模糊了那张俊脸锐利而富有攻击性的棱角，让严惑显得如在梦中般迷幻，却又莫名的颓然。

    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

    赵白杨有些呆呆的注视着眼前的小祖宗，心里啧啧吸气，心想着果然气质和脸息息相关，难怪这种烂性格烂演技照样能红。

    这张脸太犯规了。

    严惑用香烟的尼古丁解乏，他少年时抽得很凶，如今为了形象已经戒了不少，只在特别不舒服的时候点一根来抽，解解心瘾，发现赵白杨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就懒洋洋的勾起一边嘴角，伸腿轻轻踹了他一脚，笑骂道：“看屁看！”

    那笑影里瞬间透露出邪气的侵略性和高高在上的玩味姿态，仿佛把严惑整个人都盘活了，如果刚刚抽烟时的样子只是一副静默的油画，那现在就相当于画中的人动了起来，那样生动，那样鲜明，那样强烈得浓墨重彩，嚣张跋扈又戏谑，却勾魂摄魄。

    就像那种诱人堕落的魔鬼，玩弄着他的信徒，篡取享受挥霍他人的爱慕，又不屑于他人的爱慕。

    赵白杨心想。

    如果严惑知道眼前这人在想什么，一定会拍着他的脑袋瓜让他少意淫，少拿自己那可怜的智商揣测老子。

    不过幸好他不知道，严惑看赵白杨那一脸痴呆样儿就烦，懒得理他，自顾自的眯着眼睛又抽了几口才将烟掐灭，就听见终于回过神来的人一惊一乍的说道：“对对对了！小祖宗你剧本看了没看！我发给你了！”

    “……看了。”严惑眼皮不抬的敷衍道。

    ……听这个意思就是根本没看QAQ

    赵白杨感觉自己都要哭了，但幸好他对自家皇上的性格深有了解，这也不是什么太惊讶的情况，于是赶紧从手机里调出早存好的梗概给自家小祖宗呈上，老妈子一样劝道：“你看看吧，啊？听话，我都给你总结好了！”

    严惑大爷一样接过手机，勉为其难的扫了几眼那图片格式的剧本梗概，渐渐就拧起眉。

    赵白杨在一边儿看小祖宗皱眉心都吓抽了，生怕他又犯病不愿意演，可赵白杨也不知道小祖宗是为了什么不满意了，这个本子他也是细读过一遍，说真的写的是真不错。

    剧本的题材说来简单，就是讲述家庭教育缺失一类的话题，是用的校园霸凌这个外在题材表现的，整体气氛特别阴郁和悚然，套了个悬疑片的外壳，核心还是讲人性。

    赵白杨从业多年，虽然不是剧本专精但也有一定经验，这种本子是最好拍也最难拍，好拍在于类似于此的社会焦点话题，还有刺激有噱头，只要有个差不多的剧情就能有一定讨论度，而电影只要有讨论度就赢了一半。但难拍也同样于此，大家也都不傻，都知道高讨论度的题材讨巧，拍都拍烂了，不管是悬疑还是惊悚还是治愈还是社会伦理，哪个角度都能找出几部不错的成品，要想拍得出彩实在是难。

    但这一本的本子不得不承认获奖导演就是牛的，人家就是这么与众不同，拍个校园霸凌题材的电影，最后第一主角竟然是霸凌者而不是受害者，这绝对是个新颖角度，属于那种特别剑走偏锋的邪道思路，如果成片不出差错绝对会是个经典作品。

    然而自家皇上好像不是很满意……

    赵白杨小心翼翼的去窥探皇上的脸色，就见严惑拧着眉冷漠的又划拉了两下屏幕，唇边突然漾起一个森然而轻蔑的冷笑。

    稍纵即逝。

    然后还没等赵白杨张嘴问问这本子是哪里不对，皇上就已经随手把手机朝边儿上一扔，呼噜一下往靠背上一靠，开始闭目养神起来。修长的颈子仰着，皮肤在车窗里透进的光线映照下，色泽如蜜糖般诱人。

    赵白杨被严惑耳垂上那颗细小的宝蓝色耳钉

    反射的光刺了下眼，眨了眨眼皮才着急的说道：“你别瞎靠！再把发型弄乱了！”

    说着，赵白杨捡回手机奇怪道：“你刚才笑什么啊？这本子有问题？”

    严惑赶苍蝇一样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不耐烦的哼了一声，道：“老子想笑就笑。”

    也不知这又闹得什么脾气，赵白杨想起他刚刚那个短暂的冷笑就心里不安，嘀嘀咕咕的嘱咐道：“小祖宗，你可别给人家导演脸子看，不求你说客气话，你就对人家笑一笑就行！剩下的就交给我，你乖乖的，啊？”

    赵白杨的主要任务其实是辅助严惑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也兼一些经纪人的活儿，lucy手下还有不少其他艺人，事儿很忙，平常待人接物不太重要的东西多是赵白杨帮严惑在打点，就比如这次会见，赵白杨做的功课比严惑还多一些。而生活上的事情不太算赵白杨的工作范围，严惑另有不少生活助理，不过严惑不喜欢身边儿跟着太多生人——他记不住的人都叫生人——所以他有事儿还是习惯了联系赵白杨。

    包括给他捅的篓子擦屁股的事儿。（赵白杨：QAQ）

    “知道了！”严惑皱眉敷衍道。

    市内堵车，一行人开了快一个小时才到地方，等保姆车停在离导演那栋二层小别墅100多米外的时候，离约定的十点半还有20多分钟，严惑又老神在在的在车里坐了一会，才由赵白杨领着按响了那栋别墅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