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域这么大,为什么他偏偏出现在了文城?
不光是苏殊,文叙更为崩溃,是有人暗中告诉他宁王不在人域内,他才敢强行抢夺文王印的啊!
文府作为人域的八大府之一,府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与资源手到擒来,可他的爷爷竟然将它拱手送给了旁人,教他如何甘心?
眼看功成,只要大印到手,再把那人杀了,宋温宁必不会多说什么……可他怎么就在文城啊?!
完了!他要是知道我出言不逊,还打算抢印,会不会废了我啊?
文叙想着想着,出了一身冷汗,头简直快要缩回脖子里,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生怕引起过多注意。
“文叙。”
他听到有人叫他,就抬起头,突然发现四周的景色天旋地转,上下来回颠倒,整个人飞起来后翻腾着坠落。
嗯?我怎么突然飞了?
意识到这里便已经停止。
巨大深坑内,苏殊怀中的黑衣少年瞪大眼睛,看到滚落到脚边的一颗颗头颅,张大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死,死了……文叙就这样死了?
宋温宁甚至连手都没抬,情绪毫无波澜,好像杀了文府太子和那几个手下的人不是他一般。
苏殊瞳孔微缩,盯着文叙的头颅,心脏就像是被人突然抓了一把,心口发紧。
文叙虽然败坏,可终究还是文王唯一的子嗣,而文王又是对宋温宁有大恩的老师,他本以为宋温宁会念及旧情,最多废掉这个孩子,却不想竟然直接杀了……
而此时,原本在文府中强盛的几道气息骤然萎靡不振,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甚至还在颤抖。
宋温宁扭头,只是眼神微微一凝,文府当中便突然涌现出大片灰色气流,只听见几声痛苦的闷哼,眨眼之间,这片天地的威压便彻底消失,安静得有点森然。
冷淡的眼睛再次朝这边看过来,苏殊感觉他与自己又有片刻的对视,而后将目光转移到了黑衣少年身上。
只见宋温宁薄唇轻启,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意识到这是在问自己,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回,“回……回宁王,我叫文子清。”
天啊,他,他竟然见到了宁王!
文子清一颗心七上八下激动到快要晕过去,明明眼前之人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大小,可对方身上的传奇太多了,盛名之下无虚士,怕是无论多强资历多老的强者站在这里,也提不起半分气势。
宋温宁迈开腿,走到文子清面前,又说,“我看看你的湖。”
传闻中宁王不爱说话,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文子清小心翼翼地站定,灵识入体,将自己体内的那片湖投影了出来。
修道者,体内凝聚一片道法织成的湖泊,湖泊的气息与样子和所修的道有关。道越强,湖越大,听说道之大成者的湖遮天蔽日,自成一片世界。
出现在宋温宁面前的湖还很小,但湖水清澈,气息纯净,说明根基很好。
宋温宁沉默了一会儿,“文王将文王印给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文府太子。”
他没有理会这位少年突然憋得通红的脸,继续道,“文王是我的老师,我算是你师兄,他魂已去,我来教你。”
文子清被三言两语带来的巨大信息惊得目瞪口呆,他昨日得知老师死在战场,不顾劝阻毅然决然来到文城想要祭拜老师,却没想被文叙抓到,差点葬身在此处……而现在一眨眼,文叙已死,他竟然成为了文府太子。
“我……”
他顾虑重重,可宁王却没再多言,反而抬眼看向了他身侧之人。
这次看了许久,苏殊迎上那双深沉的眸子,竟有片刻间恍惚觉得对方好像认出了自己。但转念一想,怎么可能……按照宋温宁的性子,真认出了他,怕不是现在这幅样子。
他定了定神,笑着抱拳道,“宁王,久仰大名,在下白浪。”
“白浪……”宋温宁清朗干净的声音情绪莫名,似乎带着某种追忆,“我记得你。”
苏殊马上表现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能入宁王的眼,是在下的荣幸啊!”
“……”
白浪是他游走下界特意经营的身份,从小到大都有迹可循,就是担心有朝一日会被人族强者留意。
这个人设如其名,喜欢游历诸天,还有点小癖好,平时除了女人就是怼人,不过因为他强,所以没什么正儿八经的敌人。而且他曾经操控白浪参与了几次规模不小的人族征战,算是彻底站在人族这边的。
冰坨子冷淡,和白浪这种人说不到一块去。
果然没两句就闭上了嘴。
苏殊偷着乐,吊儿郎当道,“我也是看这位小公子根基不错,却不想救了个太子爷,无事的话在下就告辞了?房里有两位美娇娘等着呢。”
抬起脚走了没两步,便听宋温宁缓缓说,“你救了文府太子,与文王有缘,何不去看看他?”
苏殊迟疑着转头。
啊?
身后,宋温宁注视着他的眼眸好像有些冷意,竟然有点寸步不让的味道。
今天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苏殊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宁王在问我?”
“嗯。”
宋温宁的话音不容拒绝,与其说是请求,更不如说是命令。一旁的文子清小心翼翼瞅着俩人,左看右看总觉得气氛有些古怪,索性缩着脖子不说话。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苏殊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点了点头,“好,我去。”
……
说走就走,只不过走之前,宋温宁见到苏殊从茶楼上抱出一架木质古琴,颇为意外地眯了眯眼。
苏殊心里一颤,试探性询问,“宁王喜欢我这琴?”
宋温宁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丁点笑意,“无事,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哪家姑娘吗,白某对这方面熟悉得很,若是宁王有需要的,尽管吩咐!”
“……”
一路再无话,苏殊也终于松了口气。
天边刚冒出一点日光的时候,人域皇城便到了,按理说作为人域的中心,应该更加热闹,可恰恰相反。与文城夜间如白昼的喧嚣不同,这里的白天更像是晚上,街道两旁人很少,随时都有巡逻的兵士,庄严肃穆。
宋温宁没有大张旗鼓地走城门,反而抓起文子清,带着苏殊一闪身就进入了皇城中心的宫殿群内。
这里更冷清,三人所到之处尽皆跪伏之人,头都快埋到地里去了。
悠长的走廊内,便只有脚步落在地面的哒哒声,有些死气沉沉。
苏殊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宋温宁现在的居所。尽管冰坨子还没有正式登顶人主之位,可人族也早已将他托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就像当年的文王一般。
最后,在步行很长一段路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株落巨大湖泊中的古树,树冠倾轧了大半个湖面,声势浩大。几人走在湖面上,苏殊抬头看去,树木已经完全枯萎,一点嫩芽都不见了。这片湖尽管清澈透亮,被从宫殿顶部的豁口射进来的日光照耀着,波光粼粼,可是已经没有了丝毫生机。
刹那间他便明白,这是文王的湖。
一旁,文子清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半晌,卸掉了浑身力气瘫软在地。一个在死亡面前面不改色的孩子,此刻大滴泪珠滚落到湖面上,马上沉入湖底。
这是他的老师……
那位笑眯眯地指点他,后来将文王印送给他护身的老师。
风从不知名的地方吹来,发丝好像缠着心脏,快要让人喘不过气。
苏殊喉咙发紧,“文王,他的尸体呢?”
宋温宁面无表情地往前走,闻言回,“死无全尸。”
“……怎么会。”
文子清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老师那么强,尸身可以千年不腐,怎么会没有尸体?”
宋温宁沉默不语,一直带着两人来到巨树下。
这里的湖面上放着简单的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其上还摆放着本厚厚的书册,可以想象平时有人在此处揽书乘凉,清闲自在。
可如今这里只有书页被风吹得翻动,看它的人却已不在。
文王。
一个曾经以一己之力,撑起人族摇摇欲坠的这片天,一个哪怕是现在都称得上真正意义上人族的精神领袖的人,却在一场奠定大局的胜仗中葬身阴司。
主线改变了太多,原本该是半年后才发生的这场大战,竟然没有丝毫预兆地提前。苏殊知道,这场征战后,人族在宋温宁的带领下扶摇直上,直至一统三界。
可忙碌一生,最该享受胜利的人死在胜利前夕,何其可惜。
不该杀了文叙的,便只是因为文王,文叙这一辈子呆在人域醉生梦死都行。
宋温宁走到树下也没有做别的,只是引出了一些湖水,浇了浇石桌上花瓶里的小花,然后像是尽义务一般朝着文子清解释,“文王在前不久的大战中作了诱饵,吸引数百位各族强者围攻,斩杀部分后身死当场,被一些妖族吞掉了。”
作为人族的第八代人主,恨他的外族真的太多,就如同蝗虫一般尖叫着兴奋地扑上去,再扑上去,在茫茫血色的大地上无穷无尽,便是只咬下一口肉都心满意足。
文子清张了张嘴,“那些外族……”
“我爆了文王留下的一件禁物,一击致命,无一活口。”
如若不是必要,宋温宁根本不会说这么多。
他带两人来这里,似乎只是为了解释文王的死因,如今解释完了,便又回到沉默寡言的状态。
文子清在石桌旁跪坐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最终选择留在宋温宁身边,继承文王衣钵。
苏殊离开的时候,总觉得背后似乎一直有一道复杂的目光缠着他。转头,身后就只有遮天蔽日的皇城,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