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里,人域已经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夜色下的文城喧嚣,灯火通明,明明前线大战连天,可内部的城市依旧繁华,好像没有受到过多的影响。
苏殊买了杯糖水晃晃荡荡走在路上,身旁跑过几个举着旗子的小孩,嘴里咿咿呀呀地念叨人族一统诸天的歌谣。
宽敞的马路两旁高楼耸立,金碧辉煌,嬉笑庆祝声不绝于耳。在外征战的人,哪怕付出无数鲜血也要将战线拖在人域之外,不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幕,家人幸福安康,欢声笑语。
他寻了一座热闹的茶楼走上去,扔给小贩一点宝贝,就被恭敬地请到了二楼。
此时二楼也近乎满人,甚至比大街上还要热闹,苏殊找了个角落,放下琴看向窗外。
茶楼的对面就是文府,人族学府之一,也是文城的支柱,更是宋温宁曾经修行的地方。
如今因为宋温宁,这里甚至比皇城还要热闹,肉眼可见的有不少外城游客聚在文府外围,听着文城说书之人讲述这里发生的故事。
苏殊也能听得到,撑着头笑眯眯地去听自家男人的英雄事迹。
听了不消片刻,一侧就有一道醉醺醺的声音响起。
“老兄,没见过你啊,也是来看文府的?”
苏殊扭头,见说话之人是一位衣着光鲜的中年男子,看样子像是本地人。
“嗯,久仰大名,于是就来看看。”
中年男子明显喝多了,有点人来熟,闻言一屁股就坐到了苏殊对面,撸起袖子喊了一句,“小二,来点解酒茶!”
末了,对着苏殊咧嘴道,“光看有什么用,我跟你讲呗!”
这人不笑还行,一笑脸上皱成一团,就有点狰狞。
苏殊没有拒绝,反而客气道,“我叫白浪,老哥怎么称呼?”
“叫我大山就行了!”
待小二上了茶后,大山咕咚咕咚喝下去好几大口,才惬意地舒了口气,“这前线外族被宁王一击打到溃不成军,我等心里实在是高兴。”
宁王,不少人对宋温宁的尊称。
苏殊轻抿了一口茶,附和道,“小生家住偏远,竟不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
“你不知道也正常,前天刚打完的,文城这边一般会知道得早一些。”大山有些唏嘘,目光望向窗外恢弘的文府,“其实这两年文城一直很热闹,前线几乎隔三差五就有捷报传来,大家都是笑着的。”
苏殊没有说话,便听对方继续道,“虽然死了不少兄弟……那也值得啊。”
“看样子老哥也上过战场。”
“何止上过?”大山笑道,“我还亲眼见过宁王呢,你问问现在这文城里见过宁王的有几个?”
他话里话外透露着浓郁的自豪感,一提起宋温宁闪着精光的眼神怎么都盖不住,“半年前攻打妖族皇城的时候我就在场,妖族的老不死都出来了,还不是抵挡不了宁王的一掌?那皇城直接被拍了个稀巴烂!想当年妖族杀了我们多少人,真是解恨啊!”
苏殊笑回,“小生也打算过段时间去域外战场看看,说不定也能遇到宁王呢?”
“还去?”大山哈哈大笑,“怕是没机会咯!看着吧,过两日,当这个消息传遍人域,那定是处处张灯结彩,全域欢呼!”
嗯?这是什么意思?
见这位俊逸的年轻公子有些怔愣,大山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朗声笑道,“宁王人主之姿,率领我族精锐,将妖族龙族那些大族打得龟缩回老巢,直接封了山门,一些小族更是直接覆灭,放眼整个外域,怕是加起来都不是人族的对手!”
茶杯重重放到桌上,发出“咚”的一声,“痛快!”
也就在此时,刺耳的破空声响起,紧接着文府门前烟尘弥漫,行人尖叫着逃离。
在混乱中,一声怒喝传来,“文叙,你别欺人太甚!”
茶楼也乱了套,不少人冲到窗前向下看去。
只见烟尘散开后,原本文府前平坦的地面出现一座巨大深坑,坑中站着数人。那位发出怒喝声的是位黑衣少年,一把抹掉嘴角的鲜血,撑着身体踉跄地站起来。
他的对面有五人,其中一位衣着华贵,面相俊朗阴沉,站在深坑上方的边缘,看上去是领头人。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抱怨,“在文府前闹事,不要命了?”
另一人马上制止他,“嘘——你才不要命啦!没听到文叙两个字?那可是文王的亲孙子,文府的太子啊!”
这声音并不高,可在场多少都是些修行之士,一时间人人禁声,丁点儿抱怨声都没有了。
文叙环顾四周,邪笑着扬起下巴,“都滚,这条街肃清,爷爷有事儿要忙!”
一声落下,他身后站着的几人得令,毫不客气地开始驱赶四散跑开的群众,但凡跑得慢一点都是重伤的下场。
苏殊身侧,大山轻啐一口,起身抱拳,“白浪公子也快走吧,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要上楼赶人了。”
只是片刻时间,街道清净无比,就连风声也小了很多。
地上血迹斑斑,黑衣少年捂着胸口怒视眼前之人,没有丝毫退缩,“文叙,这是文城,你不要太过分了。”
“过分?你也知道这是文城,还敢回来?”文叙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阴冷的眸子紧紧锁着眼前之人,“拿来吧,我爷爷的东西呢?”
“文王刚死……”少年咬碎了一嘴牙,“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掌文府的权?白瞎了他对你的好!”
文叙丝毫不为所动,“我爷爷死了,作为文府继承人,我理应拿到文府大印,而不是你这个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废物,懂吗?”
“这是文王亲手交给我的,你作为他的孙子此时不去祭奠,反而来强夺,这是作践文王的功绩!”
“强夺?我爷爷可是人族第八代领袖。”文叙冷笑一声,“我才是正统,成为第九代领袖都绰绰有余,何况一个府主?交出大印,我留你个全尸。”
黑衣少年抱紧怀中的东西,“你不配!作为文府太子,未曾上过一次战场,二十多年龟缩在人域,一直张嘴闭嘴享用战利品。”
“宁王如今十八之龄,便杀得外族胆寒,第九代人主他当之无愧,你竟然有脸和他相比?”
夜色里黑衣少年没有丝毫胆怯,字字刚劲有力,声音洪亮,“你凭什么?”
“凭什么?”文叙睨了一眼深坑中的少年,目光阴沉,“来人,侮辱文府太子,把他就地处决。”
“你甚至连和我动手的勇气都没,还得借助文王给你安排的互道者,何其可悲……”
黑衣少年摇摇头,看着身侧围聚起来的数人,最终疲惫地深吸一口气,“来吧,我不死,大印你们就别想拿到。”
“动手!”
也就在这时,肃杀的空气中荡开一道奇特的古琴音律,下一刻一把木剑自文府对面的茶楼高处飞来,直直地插在了黑衣少年面前的地上,入地三寸,嗡嗡作响,震得几人同时后退。
“谁?”
文叙猛然间抬头,看向剑飞来的方向。
该是肃清了的整条街,竟然还有一人,正靠在斜上方的窗户边,神色寡淡地看着他们,而他们在这里这么久竟然都没有发现。
空气安静了片刻,文叙盯着此人瞳孔微缩,“你是谁?”
苏殊掩去有些复杂的眸色,轻笑一声,“在下白浪,看戏有一会儿了。”
“……白城白府的人?”
“散修一个,不敢攀亲白府。”苏殊笑着站起身,“在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黑衣小兄弟说得很有道理,你文府的大印也是文王亲自给他的,又何必为难?”
文叙一张脸阴晴不定,着实猜不透眼前之人的身份,当下语气稍微客气了点,抱拳道,“白浪兄,这是我文府的家事,让你见笑了。”
言外之意便是,与你无关,能走多远走多远。
按理说这话一听就懂了,却不想那窗边撑着头笑意盈盈的男子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懒洋洋道,“确实好笑,文府太子也会恃强凌弱这套。”
文叙多年没有听过如此猖狂的话,竟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后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你说什么?”
苏殊笑,“我说你不要脸。”
“你!”文叙怒目而视,阴恻恻道,“少管闲事,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小子,想好了,文府可不是你稍微厉害点就能撒野的地方。”
他拍了拍手,突然从文府内升起好几股极为强大的气息,铺天盖地,竟然在空中投射出几片大湖的虚影,湖水翻涌,直压得人有些呼吸困难。
苏殊看着这一幕皱眉,文王刚死……文府就有了这么大的变故。
可他到底怎么死的?原文中不是活得好好的吗……而且他不是宋温宁老师?
这什么意思?宋温宁不管?
他眯了眯眼,眸中的杀意翻腾,一步迈出,就直接到了黑衣少年身旁,惊得原本围过来的几人连连后退。
黑衣少年仰头,同样有些惊疑不定,他也不清楚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为了他与文府作对。
文叙吓得后退好几步,抬起手指着苏殊,“你要干什么!来人!把他抓回文府!”
下令后,那几人重新围了上来,那模样甚是小心,没有半点儿之前的轻蔑之色。
苏殊无心去理会,心头的思绪乱糟糟的。文王于他……也算旧识,如今竟然死了,他甚至毫无所察。
未曾想只是下界逛一圈,就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再加上那位叫做大山的中年男子说的话……主线变化之大,完全脱离了正轨,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这是怎么回事?
苏殊一刻也不想多待,抓起黑衣少年的后衣领,就要离开,打算找个地方从长计议。
下一瞬,微风拂过,右前方虚空跳动,丝丝缕缕的灰色气流凭空涌出,伴随着徐徐脚步声,有一人步履轻缓地走了出来。
一身月牙白的锦袍得体,身姿清俊挺拔,骨相清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上位者气息。夜色灯火间,那双眼如同星辰,深邃幽冷,在光影间若有所思地注视着他。
苏殊手一抖,差点把拎着的黑衣少年扔出去。
日了仙人姥姥,这不是文城吗?他怎么会在啊!?
前一秒还嚣张跋扈的文叙,在看到出现之人后一张脸霎时间无比惨白,哆哆嗦嗦地低着头后退两步,“宁……宁王。”
宁王,宋温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