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聪目明称得上我的一个显着优点,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个优点。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顶好。
所以我清楚地听出身后十七脚步声中的蹊跷。脚步不沉,微有虚浮之意,和他平日里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但我什么也没说,直至走到我卧房门口,十七却顿在门外,迟迟不进来,我不由得皱起眉:“你怎么了?”
十七行礼,低声道:“属下身有污秽,不太方便”
我在屋里凝眸看他,脸还是那张脸,一贯的苍白、俊朗,只是好像消瘦了一些,显得轮廓更鲜明,因为长途跋涉,衣服也不甚干净整洁,鲜血顺着衣服的褶皱和纹路往下淌,那身薄薄的黑衣也由此被浸出了深色带紫的痕迹,黏在他的皮肤上。
看起来,真是有些狼狈啊。
在我的目光中,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请主人允许属下先去沐浴更衣。”
我没有回应他的请求,而是问了另一句话:“你流血了?”
十七抿着嘴,沙哑着嗓子说:“回主人,属下无碍,这是刚刚溅上的。”
细细想来,当时在大堂,离林三最近的我却滴血未沾,着实有八九分的可能是十七替我挡下的。我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点点头应允:“好吧。”说着我朝不远处的小丫鬟招了招手,吩咐道,“你领他去找副主事墨馨,墨馨看到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小丫鬟怯生生地上前,领着十七走远了。
我又看了看,才转身回房。
本座自认还是通情达理的,既然他向我提出请求,我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何况长途跋涉一路风尘仆仆,休息也能算当务之急,要想说一说体己话未来还有的是时间。至于那位被抓回来的大侠,在诛仙教内掀起了不大不小的风浪,本座竟一面也未曾见过,这回倒是要好生见识一下。
合欢阁刘大夫,治跌打肿痛、关节炎症、各类外伤乃是一把好手,在此地颇有名气。
此刻他正在激烈地指责病患:“你带着伤还沐浴,伤口不能碰水你知道吗?你们这是要气死老夫啊?竟然还泡了小半个时辰!怎么能让患者如此肆意妄为?”
被他指责的病患,正安然地站在床边一言不发,一头长发还湿漉漉地搭在后背上,很快又浸透了薄薄的亵衣,一抹被稀释的嫣红色霎时在雪白的亵衣上扩散开来。
“头发!头发!”刘大夫喘着气坐下,愤怒地指着毫无自觉的十七。
在一旁的小药童连忙过去,想帮忙捧起他湿淋淋的长发,却一下子被截住手臂,痛得高叫一声、两眼汪汪。
墨馨连忙上前去,轻声说:“影卫大人,请让大夫检查一下您的伤势好吗?”
十七松开手,冷声道:“不需要。给我药和纱布,我自会处理。”
刘大夫是个有一点小脾气的大夫,听他如此说,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好,好!老夫这就走,就没见过脾气这么大的病人!”
墨馨只好上前,好言好语把人劝下,又顶着十七冷冰冰的视线,小心地道:“是教主吩咐的,请您别让我们为难”
她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这股视线中的压力骤然减轻了许多,十七一听闻是主人的吩咐,半点异议也无,雷厉风行地就开始动手脱衣服。
墨馨:“”
影卫大人的身材真好。
和身材好坏一样一目了然的,是这具身躯上数不清的伤痕,新伤叠旧伤,居然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没有受过伤的肌肤。
刘大夫气归气,还是以病人为大,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放下药箱检查十七的伤势。他是合欢阁聘请的坐堂大夫,对合欢阁与魔教的关系稍微知道一些,然而烟花风月之地,还是和那传说中血腥残忍的魔教相去甚远,甚至和江湖也不太沾边,听墨姑娘说,这位是那个什么影卫?
他听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养一群这样的人,像影子一样跟随在主人身边,任主人驱使。诛仙教无虚宫影谷,更是天下闻名,养出了一堆凶悍至极,只听主人吩咐的怪物。他们是恶犬,主人指哪里就疯狂地咬哪里,所过之处,让敌人又鄙夷又恐惧。
当然,影卫离刘大夫的生活还是很远的,以前只听过没见过,于是这回他多看了两眼。
名不虚传,凶确实是很凶,一开始还不让人碰。然而软下来之后勉强算很听话,他身上不少伤口都十分狰狞骇人,刘大夫身边那个小药童没见过这个场面,呆呆地捧着药箱站在一边,不知是吓得还是怕得。尽管如此,刘大夫发现,给这个影卫处理伤口时,他不挣不动,不哭不闹,丝毫没有挣扎,无比省心省力。
省心这个优点挽回了一点刘大夫的好感度,于是他举着小银刀一边在火上炙烤一边说:“你背前这处伤,险之又险,差一点就刺中要害了,腿部的伤势与之相比虽然不算太严重,但是会影响行动,容易重新裂开,所以伤好之前务必要注意。而且腿部这处,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流脓腐烂,老夫现在要替你剜去烂肉再上药,你且忍一忍。”
十七默不作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刘大夫且当他听进去了,不再多言,手起刀落,下手快稳准,十七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脸也更白了几分,却依旧是默不作声,任由刘大夫把那巨大的撕裂伤周边的腐肉挑走。
看来影卫这差使委实很要命,刘大夫经验丰富,面对十七身上林林总总的无数伤痕,多看几眼大概都知道哪些伤是刀砍的,剑刺的,鞭子抽的,钩裂的,锤击的可以称得上是移动的兵器谱了罢。他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地道,“年轻人,还是应该爱护一下自己的身体,太卖命了也不行的哟,年纪轻轻就这伤那伤的,还不如老夫这老胳膊老腿。仗着年轻,现在不觉得,以后有你受的!”
十七沉默。
刘大夫看他这副沉默以对的顽固样子,心里觉得这小伙子忒不识好歹,难道这些江湖人不仅视别人之命如草芥,也不把自己的命放在心上吗?
过了许久,这回十七终于应声了:“嗯。”
刘大夫简直如鲠在喉,片刻后叹了一口气,着手处理剩下的琐碎的伤口,哪成想,他的手甫一触碰到十七的后腰侧,对方突然浑身一颤,近乎狠厉地瞪了他一眼,令刘大夫一惊之下差点摔下凳子。
他好不容易平复心情,认出那个地方似乎烙上了什么图案,心中正奇怪,忽然听十七说:“我不喜欢被人碰这里。”十七思量许久,终于重拾了一点人与人之间正常交往的礼貌,“抱歉。”
“哦,哦,无妨。”刘大夫愣了愣,不禁多朝那地方看了两眼,看手法,在烙印之后应该还刺上了颜料,等收口疤落就成了一只仿佛于烈焰中重生的神鸟,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刘大夫定了定神,又道:“你虎口有震裂伤,十分容易崩开,暂时还是不要舞刀弄枪了。这伤单拿出来,比你大腿和后背的贯穿伤要好很多,可是对你们习武之人而言,手的灵敏度和力量至关重要,这不用我多说吧?”
十七垂着头,默默地“嗯”了一声。
刘大夫下定决心不再多话是不可能的。这毛病跟了他十多年,无论如何也改不了,每一个来找他看诊的病人都注定会经受一次洗礼。
剔肉上药绑绷带,先看完显而易见的外伤之后,刘大夫本着一颗良心,决定再细致地检查一遍。
他一路捏捏按按,到十七的右手手肘处还多捏了两回,了然道:“你这里有扭伤,肿胀未消。”沉吟了片刻,“此处关节是否曾有脱臼?”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刘大夫痛心疾首地道:“你以为自己复位之后就没事了吗?阿进,拿药来。”
十七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死样子,刘大夫已经放弃了和他沟通,最后道:“两天之后我会来给你换药,注意不要剧烈跑动,好生休养。”
十七这才应了声。
刘大夫起身,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重重叹息一声,拂袖离去。
十七,大写的不遵医嘱。他熟悉伤痛,了解伤痛,所以他自己给自己的诊断结果是伤势并不算太严重,只是因为长时间的追击和紧张而导致身体疲惫罢了。
刘大夫一走,他就扭头穿上墨馨准备好的衣服,起身就要离开,墨馨不敢拦他,只能眼睁睁目送。目送到半途,十七与她擦肩而过时突然停下来,墨馨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面前的人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听得他压着声音问:“这身衣服,能看吗?”
墨馨:“嗯?”
您一副万事不在意、伤痛不在身的模样,居然、居然还管衣服能不能看?
我一边斜倚着榻,一边翻着原本就放在房里的小图册,看得那是心旌荡漾。
十七来的时候,墨蕊正在向我低声禀告:“只是那林三的家里是本城大户,一脉经商,一脉习武,是薄有名气的武学世家,主事恐怕林家不会善罢甘休,斗胆请教主上,该如何处置?”
我眼角余光瞥到十七在门口静默地站着,一点也不敢打搅的乖巧模样,招招手示意他进来,再对墨蕊道:“此事本座会处置的,至少会等事了再离开此地,必不会让你们这合欢阁遭什么难。你告诉紫韵,若有难处,可尽与本座道来。”
墨蕊娉娉婷婷地福了福身子,踌躇片刻又说:“奴家正想起一件事来,分说给您听。这林家曾与碧霞派有姻亲关系,家主与碧霞掌门原是至交好友,林家小姐也许配给了掌门之子,只是碧霞派惨遭灭门之祸,这桩亲事才不能成。”
十七已经走进了门,听到墨蕊的话,眼神微暗,低垂下眼帘,霎时看不清神色。
“哦?”我合上手中的册子,随意地倒扣在榻上,“这倒是巧了,也有趣得很。看来本座真的要在这昌林县,多停留一阵子了。”
墨蕊一走,我这才举目,细瞧了十七一眼。
这本该是随意的一看,却令我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