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长易一挥指,一束银发轻而易举的将她扫回到了枕上,“我说了,就等你醒了调修恢复下灵念,就可以走了。”
“她呢?”
“蛮荒狼堡,毫发无损。”
“那我为何在此?”
“她不要你了呗。”
川兮闻言,脑中混沌朦胧中似曾听到过她决绝相离的话,心下一阵揪痛,“我需回去!”
“我的公主殿下!”她想挣扎,风长易轻而易举的箍住她,托了腮,“她不要你了,你想回去就得闯山,闯山就需要灵念,你看看你现在的灵念,川已殿下的心头血喂了你俩月,你才养好心源,灵念连当年长离的探灵水准都没达到呢!”就她现在这灵士水准的灵念,外加已断尽了的发器,连个士兵都打不过,怎么行通幽径闯山?
她现在只能以速闯山,躲开阻挠,可她灵念根本达不到。
川兮感应了下中鬓上白中透着淡淡粉色的元灵发,又看向自己仅剩的及膝长发,颓然的不再挣扎。
“川已殿下子时会来看你,公主还是再休息会儿吧。”风长易看她消停了,收了箍着她的银发。
“她封了蛮荒,下令拦我归去?”川兮看着锦被上山水锦绣,满心想的却是漫漫黄沙的蛮荒。
“万数精兵,团团包围,防你,也防兽族子民。”
“为何防兽族子民?她有危险?”
风长易淡淡看了她一眼,“现在知道着急了,听说公主当初看到千辞长公主被祀祭时,可是也毫不犹豫冲出去打算献祭的。”他托着腮,饶有兴致的看她着急的模样,“当时一心为她赴死,现在又担心什么,要知道,在你的计划里,你原本就该是殒了的,救不了也根本没想过救现在被孤立的她。”
他倒不是为千也打抱不平,只是实话实说,告诉她她当初不担心,现在急也没用,多她一个少她一个,千也照样能活,她只安心养好伤就是。
可川兮听了他的话,颤抖着指尖,捏紧了寝被的绣线,目光虚浮,苍白的双唇僵硬了许久,才又启唇,“她气我,应当的。”
她当初毅然决然抛下她,一心想要保她活下来,却不曾考虑她独身一人的孤苦,她应该有怨气的。看来,这次回去,需要好好哄上一番,才会得她原谅了。
她以为千也深明世事道理,看透世间纷乱复杂,灭族之殇都不曾流于世俗思想迁怒她,定也会理解她愿为她牺牲自己的心,可她没想到,一再的失去,一再的惊吓,她已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爱。她不是需要重新捂热她的心,而是需要安抚她惊吓过度不敢爱的心。
……
蛮荒守卫两月,闻少衍从未跟千也有过任何交流。他不曾踏上穹峰半步,千也也就没来找过他。他们默契的,一个守护,一个静待。
直到,蛮荒外围有人想要闯入。
“手下来报,灵长族一白衣女子已闯入兽族领地,现正试图进入蛮荒,如何应对?”闻少衍第一次踏上穹峰,来到千辞被祀兽判命的狼堡门前。
若是普通百姓,他不会上来禀报,可他曾见过灵长族公主川兮一面,闯入蛮荒之人未曾遮面,他认得。她要见王承,还称她“千千”,言语间两人甚是相熟,他不知如何处置,才来请旨。
千也坐在狼堡门前的石像上,当年她爹陪她晒日瞭望的地方,翻阅着千璃给她拿来的古书,闻言半晌都没有动作。
闻少衍已比十一年前少年时多了一些耐性,虽不多,但面对这个千辞百般疼爱的人,他也压下了性子等着。他仰头看着千也一动不动,兀自冷冽的脸,等她开口。
“我此生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也已然尽过了。将来若见我儿,告诉他,我有多爱护你。”许久,千也合上书本,垂眸虚望向他,答非所问,“这是姑姑临走前留的话。”
闻少衍闻言,敛起眉峰显出了不耐,“闯山之人如何处置?看似发器已毁,若要杀之,末将去下令。”显然,他不想提及那个从未敢认过他的母亲。
“我明白姑姑的意思,”千也仿若未闻,望向别处,依旧自顾自的说着,“她没尽过母亲的责任,没有照顾过你,可她已经努力尽过了,她用她的能力,保你在世外桃源安乐。”她说着,又看向他,“身在身不由己的位置,她没有与整个启明古则为敌的力量,而因为有了你,她就更没有那个勇气了。与世界为敌,她怕最终牺牲的是你,失去你的风险,她冒不起,所以她忍下了。”
闻少衍攥紧拳头,忍着怒气看她,“王承殿下,川兮公主闯山,是否杀之!”他一丝一毫都不想再提那个女人,无论是否为他好,他都不在乎,只要不再来扰乱他的生活就好。
“姑姑说见到你时,告诉你她有多爱护我。”千也依旧淡淡看着他,不恼不急。
“我不需要听你炫耀!”闻少衍终于回应了她的话,愤怒咆哮。
一个连亲儿子都不认的人,还想让他听她对旁人的孩子有多好,多么可笑!
“我没什么好炫耀的,”千也跳下石像,仰头看他,“她无法对你好,我只是个寄托。她想你知道她待我有多纵容宠溺,是想让你看到,若没有身不由己,她能待你有多好。”
“那又如何!”千也一个十一岁的孩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都不曾输了分毫气势,闻少衍压下愤怒,沉忍了声音。
“不如何,代姑姑传话而已,”千也瞥他一眼,移开视线,看向远处已越来越近的练白身影,皱了眉头,“姑姑心有牵挂,怕连累你,不敢与这世道为敌,我敢。你和姑姑的公道,我会一并向这世道讨回。”说到这,她收回盯着那抹白色的视线,看向他,“你将她捉了,送到灵长族抚凌云那。”
“你就没有牵挂吗?”闻少衍看向她看过的地方,那里一群兵士,围着一个小小的白点,他视线没那么好,可他认得那白,是川兮,“你也有牵挂,如何颠覆这世道。”
转身欲走的人顿住了步子,“或者杀了她,与灵长族为敌。”
她好似故意与她划清界线的话语,听得闻少衍轻哼一声,“这世道害没害千辞,你又与不与这世道为敌,都与我无关,无需向我证明你无牵无挂。”
千也回头,“那你为何举你全族兵力,来护我安危?”若他不在乎千辞,为何要来护她这个姑姑最疼爱的侄女,兽族都在声讨她,根本不再顾忌她兽族王承的身份,闻家本就没有义务护她。
爱屋及乌,他在乎姑姑,才不惜跋山涉水,举族兵力,前来护她。
“我只是看不惯这世道,听说你要与祀兽为敌,我才来的!”闻少衍被说中了心事,暴躁道。
“你忘了,我广告天下我要与祀兽为敌时,你已然在蛮荒护卫了。”千也笑他暴躁时无脑,找个由头都找不好。
她是因着他的军队到了,才放心让千璃将她要与祀兽为敌,不死不休的誓言放出去的。
“将那女人绑了,丢回灵长族!”赶在闻少衍暴躁发作前,她冷下脸下令,转身走时,头也不回的又补了一句,“丢给抚凌云。”
刻意强调给抚凌云,闻少衍当年见过几人,虽认不得千也就是当年的药灵,可抚凌云忠心护主,他是知道的。川兮公主在孑川早已非昔日万民拥戴的身份,将她丢给抚凌云,这样的命令,等同于保护。
读懂了其中不欲伤害之意,就算川兮灵念不及以往,发器也已尽毁,闻少衍仍旧出手有所顾虑,最终也没能拦住固执闯山的人。
“千千,姐姐回来了。”时隔三个月,川兮终于推开狼堡厚重的大门来到千也面前,朝着她笑。
她已做好了她会愤懑怨恨,百般撵走她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她会恶言待她的准备。
可千也一言不发,连愤恨的眼神都不曾给过她。她看着眼前虽一身狼狈,虚弱至极,却依旧坚定立在她门前的人,连恼怒都没有,只挥手让追来的闻少衍撤了兵,而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川兮的笑,像清冷的雪莲,开出粉红的花蕊。千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在她的世界,有着摧枯拉朽的魔力,她只需静静站在她面前,哪怕一身狼狈,哪怕容颜消瘦,哪怕再不复曾经的灵念高绝,她只需站在她面前,开口唤她一句“千千”,她的世界,就势不可挡的冰川消融,万物复苏。
闻少衍说的对,她依旧有所牵挂,揉入骨髓,摄入血脉,融化成一心,与她共生都放心不下的牵挂。
川洛引,已是生在她心上的雪色罂粟,就算曾决绝抛弃她,她依旧难以抵御她入骨的情毒。
她只是不敢再在乎她,而不是不再在乎。
第68章
狼堡内四处都是枯萎的花草,那些她各处搜罗来的,堪堪能适应穹峰高寒的绿植全数都枯萎败落了。川兮看着这满室暗鸦,才恍然发现,千千的世界也已没了颜色。
她想将这些枯萎的花草清理掉,可千也冷冷看了她一眼,手指只轻轻触上一株枯贡,轻而易举的催断了枝丫。枯枝掉落到地上跌到粉碎时,她疏冷的声音响起,“这个家,不姓川。”
这是她归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开口就同她划清了界线。她让她不要再自作主张。
川兮默了默,停下了动作。不喜她打理狼堡,她不做就是,至少她没出言赶走她,已是够好。
千也很想赶走她,只是每每看到她单薄的身影安安静静的站在她面前,面上平静如水,不吵不闹,丝毫看不出难过和脆弱,心源的跳动却是一滞一滞,眸光也闪烁慌乱着,那双苍白的唇僵硬着不言不语,整个人都透着逞强的害怕,她就开不了口说出决绝撵她的话。
沉默的逞强,最是让人心疼,她还年幼,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也装不出冷漠决绝。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优柔寡断,当断不断。所以,川兮每每抱她,她都要奋力挣扎,将气全数撒在她怀里。
“你说过,拥抱可以温暖人心。”川兮每日清晨,照旧用力抱紧竭力抗拒她的人,俯在她耳边柔声低语。
前世里,她一度抗拒三三的拥抱,可那人从未放弃,就算每次都被推开,她依旧日日不曾间断,直到她开始回应,而后再也不想放手。
她亲手杀了她时,曾告诉她,来世换她时常抱她,换她百般拒绝。此生初见她时她未曾拒绝过她的亲近,或许现下,是该换她来承受她的生冷了。
这一日,千也不仅生冷,还咬了她。
她照旧要给她个怀抱,可千也已濒临崩溃,再也忍受不了自己优柔寡断放任她留在狼堡这许久了,挣扎无果后,她化回狼身,在她颈间狠狠的咬了一口。
都怪她,为何纠缠不休,为何每日拿怀抱诱惑她,让她无法狠心赶她走!
獠齿入肉,带了血出来,当她化回人身怒目看她时,川兮只是俯身细细的为她擦去嘴角的血渍,温柔了眉眼,“往后,我做你的磨牙棒。”
她曾跟她说过,她爹是她娘的磨牙棒,那她来做她的,顺理成章。
血染了她颈间的白衣,千也攥着拳狠狠看着那抹脆弱的粉红,意识里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启明的生灵,连血都是脆弱的颜色,尤其是她的女人,每每流血,心疼如弑。
她想起新祀那日她一脸惨白,满身鲜血,奄奄一息,像败落的花儿一样被遥岑午丢到地上的模样。
“我乃兽族王承,王夫人选只有胥壬丘,做我的磨牙棒,你没有资格。”她终于狠下心,“在我心里,你已死在新祀,往后,陌路不逢!”
她说完,冷声唤了闻少衍来,让他御发绑了她,而后将左手的誓发伸到她面前,“给你个机会,收回它。”
那丝誓发依旧是幽红的颜色,不似新祀受伤后的川兮,三个多月过去,中鬓元灵发才堪堪入了粉。
眉间藏着的那滴粉痣又开始灼热,千也冷冷看着又红了眸子的川兮,依旧伸着手等她收回誓发。
“只要我……”她湿哑的开口,又咽了咽,压下苦涩,“只要我不接纳,它回不来。”她拒绝了。
她怎会同意。
千也早知会如此,咬牙冷哼一声,“那也别想绑住我。”说完看向闻少衍,“丢回孑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