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镰听见她的话,也只能苦笑。这个少女慢慢地转过头,她眼底浮动着浅淡光芒,那光芒平静如许,然后澹臺镰听见这少女低声喑哑地说道。
「你还记得你很多年前,曾经对小瑜儿说过一句话么。」
澹臺镰心中一怔。
他的唇角的苦涩之意愈发浓郁。
「我曾经对小瑜儿说过许多话……不知道你指的是……」
这少女平静地说道。
「你答应过她,永远永远不会欺骗她。」
「我想要知道,你说过的话,如今还算数么。」
她这样问,澹臺镰先是略微一怔,然后他飞快点头。他说道。
「算数。」
「所以我也不会欺骗你。」
这个少女点了点头,然后她站定了脚步。她转过头,她凝望着眼前的青年那一张清秀的脸庞,她开口问道。
「那我问你。」
「你骗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錶情。这个少女的脸上,褪去了曾经的婴儿肥,神态都在一瞬间变得冷漠凌冽!
澹臺镰盯着那双绿色瞳眸,那瞬间他甚至感觉到一阵恍惚。
拥有绿色瞳眸的少女,给他的感觉,像是另外一个人一样!这少女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他看,里头好像拥有无限情绪,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想要说他没有,但是他对视上宁洛的绿色瞳眸。
那句话堵在嗓子眼。
他……
无言以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脚下是湿润的泥土,他的声音自己都觉得好像模糊地远在天边。
「你是……你是如何发现的?」
这个少女抬头,她瞥了一眼澹臺镰,语气却始终平静。
在平静的基础上,又带了一点丝丝缕缕的凉意。
好似冬日的一场冷雨。
一直能够浇透到人的心里头去。
「我么?」
「你从一开始便表现得不太对劲。只是你自己没有发觉。」
「我甚至怀疑,你还是澹臺镰么?」
对面的青年沉默了。
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然后他才说道。
「在这世间上,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事情。我绝不会害你。」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离开神鲸岛。」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宁洛的表情一变,她转过身就要想回撤退,而这青年却看着她显得有些迫切的身影,极为认真地说道。
「你现在回去也迟了。」
「神鲸岛如今已经对外封闭,哪怕是你也进入不了那里。」
「跟我去东荒吧,宁洛。」
这少女抬起头,她眼中掠过风雪三千,而她指尖攥住一道刀锋,她盯着挡在她面前的男子,然后用这蓦然之间浮现在她指端的三尺刀锋,狠狠地抵住此人的胸口,宁洛的声线,几乎带了几分迫切的痛斥。
「给我让开!」
而对面的青年,却只是摇头。
他凝望宁洛的眼睛。
态度亦是极为坚决。他不肯让开。宁洛咬紧嘴唇,她神色微凉,然后手指用力,那刀锋的刀尖已经刺破他衣衫。
他还是一动不动。
宁洛的声音带了几分恼怒。
这少女是真的动了怒气,她眼底三分薄怒不休,她开口呵斥道。
「你是当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动手不成?」
对面的男子沉默片刻,却认真而又笃定地说道。
「不。我知道你会对我动手。但是——宁洛,你回去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他话语还未说完,眼前的少女已经动作果决无比,她的绿色瞳眸之中闪过极深的恼怒之色,然后刀锋直接刺透他的胸口!
应当是疼痛的。
但是澹臺镰却没有任何錶情。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她的神色由恼怒变得茫然,再看着这少女抽出手中的刀锋,这少女似乎是不可思议地盯着手指之间握紧的那一小截刀锋。
刀锋上并没有半点血迹。
澹臺镰的血,没有沾染在这刀锋上。
但是这少女很清楚,这把刀锋出鞘沾染血才是正常——为何没有,澹臺镰……他的身体……
她的声音都含糊不清。
「怎么可能……」
「不可能……」
这少女的身体略微颤抖了两下,她抬起头看着澹臺镰的脸颊,她的神色在一瞬之间,显得有些崩溃。
「怎么会这样?!」
澹臺镰看向她,只是苦涩地牵动了两下嘴角。
「你是不是吓到了?」
「你别怕——我没事。只是……」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传入宁洛的耳中。
「你别担心。」
宁洛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神色已经变得哀伤,她鬆开手掌,那刀锋消失在她手指之间,她怔怔地盯着眼前的青年,她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是从天上掉落下来的一片雪花,又像是一片轻得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树叶。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澹臺镰却反过来安慰这个小女孩。
「找你也无济于事。」
「我说了没关係——本来我很多年前,就应当魂飞魄散的。有些日子,我心知肚明,是我偷来的,既然如此,付出代价去偿还,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这个小女孩却默默摇头。她看着澹臺镰的脸颊,她开口说道。
「一定有办法。」
「神鲸岛上那么多高手。还有玄月同冷莫燃。如果你早些来找我,或许会不同……」
澹臺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道。
「我知道我可以转世。」
「但是我不想。」
「那样的话,我就会忘了我的小瑜儿。可是我不想忘了她。」
「如果我忘了她,还有谁会记得她呢。」
宁洛因为他这句话而怔住。
澹臺镰却嘆息。
「我知道不是你不想承认自己的身份,而是你的确也不能算最初的小瑜儿了。我喜欢的那个小姑娘,跳下焚炉,她那么坚决,那么果断——她为了姐姐宁愿放弃至尊之位,我喜欢的那个小姑娘,我知道,不论如何都回不来。」
「我自沉睡之中醒过来。」
「我见到你的时候,很欢喜。」
「但是那欢喜,好像也并未维持多久。我短暂地欢喜了一下,心里头还是空荡荡的。不是你不好,也不是哪里不对。」
「只是有些消失的东西,原来消失了,即便是再回来,也同原来不同。不仅仅是你,不同的人,其实还有我。」
「我过去从来不怕死。」
「死有什么可怕。」
「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我还不如死了更好,但是我后来才逐渐发现,原来这世上,还有另一种生不如死。」
宁洛沉默地看着他的脸颊。
她开口问道。
「你对你自己做了什么?」
澹臺镰的声音,很温柔。
「我去找了一个叫做戎术族的种族。在自己身上施展了换日决。」
「偷天换日决。」
「你听说过这门法决么?」
宁洛的神色有些惊慌不安,她喃喃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澹臺镰似是想要伸出手,触碰她的头髮,但是犹豫了一瞬,澹臺镰还是放下了手掌,然后宁洛听见他说道。
「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已经没有未来可言,所以,我想要……送你一场造化。」
「我要让你一生无虑,再无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