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最后一颗砝码
“王海潮”只待了七天就出去了。
本来就是小事儿进来的,待不了多长,让号子里的狱友羡慕不已。
临走前放风的时候还请大家抽了根烟。
要知道烟在看守所里简直就是奢侈品,号头每週能管教那儿“谈心”的时候抽一根儿,那就算过了瘾了。其他人可没有这待遇,一个月能轮上一根不错了。
段潮捏了下烟卷,里面很硬。
他若无其事地放进口袋里。
“你说什么……?!”
于老领导盯着万长春,“段潮——承认杀人了?”
“是的,”万长春点头,“突然承认了。”
于老领导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那、那动机呢?”
“事发前对盛典的安排事项起了争执,产生口角——”万长春观察着于老领导的表情,“属于激情杀人。”
对方似乎还不能消化这个消息。
万长春并没有撒谎。
不管是从段潮的律师那里,还是上一次的提审现场,段潮本人都是这样回答的。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于老领导摇头,喃喃自语。
针对段潮的犯罪嫌疑疑点重重,这点他很清楚。
虽然也有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念头,但要是因此彻底断了线索那就得不偿失了。
而段潮为了自证清白,一直都非常配合调查。怎么进了看守所几天就突然承认自己杀人了?
“有疑点!疑点太多了!”他想到什么似的瞪着万长春,“你们不会就这么结案吧?”
“当然需要查证他交代的犯罪事实,证据确实、充分才会结案。”
“你们可要查清楚了,杀错了我不管,但要是杀了一个顶包的来敷衍我,那可绝对不行!我一定追究到底!”
万长春回答道:“请老领导相信,我们不会冤枉好人的。”
于老领导一声冷笑:“你们的手段我太了解了。程文国案……你以为我不知道?”
看万长春不做声,他把手掌往红木桌面上狠狠一拍
“给我仔细地查!不查清楚不能结案!!!”
段潮在衣物掩盖下,单手把烟卷搓开,将里面的微型针管握在掌心里。
他似乎很焦虑。
午饭时间,他吃得心不在焉,盘子里还剩着一大半,就被他倾倒在盛装剩菜剩饭的垃圾桶里。
没人看到空掉的针管沉入骯脏的菜汤里。
红木桌上的电话响了。
“餵?”
听筒那边的声音十分嘈杂,救护车的声音在干扰着对话。
仅仅几秒钟,通话就结束了。
内容很简单:犯罪嫌疑人段潮在看守所中“畏罪自杀”。
他握着听筒的手不断颤抖着,连嘴唇都在哆嗦。
是愤怒,被愚弄的愤怒。
他重新拨出了一个号码
“这就是给我的交代……?你他妈这就想让我儿子的死翻篇?!你想别想!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你别想有消停日子过!”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留后手儿?”
最重的一个砝码,落下来了。
徐泰阳一路跟在押解车后面,来到距离看守所最近的医院。
老万和两个狱警跟在段潮的担架后面,看着他被护士接手,推进了急诊。
一个护士有意无意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柔柔。
徐泰阳握紧方向盘的手才稍微鬆了下来,整个人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气。
段潮或早或晚,而且必须“死”一次。
只要于老领导还没迈出鱼死网破的那一步,段潮就会不断地推动他。
只是他没想过要让徐泰阳参与进来。
徐泰阳的身份肯定会大有助益,事实也证明他在外面的活动,加速了矛盾的激化。
所以徐泰阳就是进来告诉他
你爹我这一脚已经插进来了,再迈出去来不及,咱就别磨叽,该咋干咋干吧。
一定要快,快到让上面的人应对不及。
在不该认罪的情况下认罪
在不该死亡的情况下死亡
然后在不该结案的情况下结案——?
重要的不是结案的事实,而是让于老领导认为,这就是下一步会发生的“事实”。
至于赌没赌成功,很快就知道了。
段潮因为病情复杂被转移到更大的医院,进了重症。
情况稳定以后进入特殊病房,跟普通病人隔离,始终有便衣监管。
万长春亮了证件,才得以带着徐泰阳进去探视。
段潮慢慢睁开眼睛,目光还有些茫然。
万长春对段潮的感觉很复杂。
如果说上面那一位是幕后boss,那么他眼前这位躺在病床上,刚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的虚弱病人,也是一位了不得的操控者。
他充分利用自身的位置,调动了所有能够被他利用的资源,一环扣一环、一步推一步,来完成一个以谋杀为开始的复仇计划。
万长春跟徐泰阳一样,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段潮跟连家人有关;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杀于少东的凶手就是他。
可几十年的警察生涯,无论从经验还是直觉,都告诉万长春
他就是。
一人千面,说的就是段潮了。
而且他的背后,很有可能是另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在支持。
万长春甚至拿不准,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也许只是成就了另一个隐藏的势力?
如果结果是好的,万长春并不吝于在过程中使用一些灰色的手段——尤其在面对强大的敌人的时候。
段潮在这一战里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然而谁也说不准以后,段潮会不会下一个他必须要面对的对手。
有些人,不辨善恶;而有些人,则是难辨善恶。
“咳,”徐泰阳假模假式地咳了一嗓子,“老万,我……单独跟他聊聊。”
万长春在场,段潮什么都不会说。
等老万出去了,徐泰阳才坐下来看着段潮苍白的脸。
段潮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翕动着嘴唇
“你……是谁?”
徐泰阳脑中轰地一下。
神经毒素。
进入血液后不会马上有反应,体征不明显,难以察觉。所以能够打一个时间差,在万长春下午漫长的提审过程中发作。
之所以选择蛇毒,是因为万长春有在西南前线缉毒工作的经验,“恰好”能发现“这是在北方非常少见”的蛇毒中毒症状。
而且血清昂贵且保存期短暂,全国祇有少数几家医院和医药公司会存储。
为了增加让段潮“必死无疑”的机率。
发病急而且凶险,所以提前准备了两支血清,其中一支给万长春,在运送的过程中紧急注射。
不是说不会有后遗症?
难道是剂量和浓度有问题?
还是血清过敏?
徐泰阳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我是小狼狗啊……”
你不记得了?
段潮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
“哦,那你倒是‘汪’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