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子时之前，季棠园便已经把他安置好了，待到周连睡去之后，他才悄然离去，周连还是自己被冷醒的，醒来时发现季棠园不在身边，总觉得耳边有呼呼鬼啸，最后还是决定下床去找季棠园。

    所幸这宅子并不算太大，在连续推了几间空房后，周连终于在一间女子闺房中找到了季棠园，锦阁中四处是姹紫嫣红的温柔雅致，季棠园格格不入地站在房中，背对着他，周连忍不住喊了一句老师。

    季棠园停了一停，没有转过身来，“陛下快些回去吧，这里阴气重。”

    周连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咽了一口唾沫，还是说：“老师，我能看看你吗？”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锣响，是子时的更声，季棠园在锣声中转过身来，一身沾血红袍铠甲忽的就变成了他从前进宫时穿的云鹤银纹玄袍，他面色矜淡，朝周连走过来，袍间垂下的竹兰墨玉环佩微微晃动，他一道来一道说：“陛下回去吧。”

    周连没有动身，默默抬头看他，季棠园的脖颈白皙修长如玉，那道血痕竟也消失了，他的嘴皮颤动了两下，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交杂的尖叫狞笑声，数道浓黑阴魂顿时涌向了季棠园的颈间，周连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被季棠园一伸手揽到了怀里，耳边传来轻轻一声叹息，“陛下既不愿走，也不必看了。”

    周连的脸紧贴着季棠园的胸膛，只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流到他的脸侧，闷声问：“痛吗？”

    季棠园轻声说：“不若臣那日发现自己变成厉鬼时的痛。”

    周连可真替季棠园抱不平，像他这样的忠烈良臣，死后不说福泽后人、立个宗祠香庙，也该投个好胎转世为人才对，怎么还变成厉鬼了呢？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阵阴风才逐渐散去，季棠园又变回了白日里那副模样，他看着周连，问道：“陛下在看什么？”

    周连抿了抿唇说：“还是你穿鹤袍那一身好看。”

    季棠园笑了笑，“很晚了，陛下快些回去睡吧。”

    周连回了房间，把棉被裹了一身，抱着季棠园勉强睡着了，季棠园支颐摸了摸他短短的头发，又摸了摸他削瘦的脸颊，皱了皱眉。

    翌日醒来季棠园便已不在了，周连惦记着鬼皇帝说的话，想要再回到他来时的河边看看，他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还是一只小鬼给他引的路，这小鬼是死于饥荒中的饿死鬼，不知是不是因为法力微弱，他长得就没季棠园那么人模人样的了，只知道站在一旁看着周连流口水，差点把他吓跑。

    幸好这里的小鬼都不敢太靠近周连，周连向他描述了一下那条河，饿死鬼便流着口水带他走了。

    周连在河边转了两圈，不知道这里是否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出口，在这之前他还要和季棠园报备一声，就在此时，那发青的河水忽然搅起一阵漩涡，形成一个黑幽幽的大洞，一个人影从那漩涡里掉了出来，他留着短短的头发，看起来非常眼熟。

    “瑞尔利！”

    “哎哟……”瑞尔利揉了揉摔痛的腰，刚狼狈地站起身，就见周连热情地冲了上来，把他好一阵折腾。

    周连咬牙切齿地把他浑身上下翻了个遍，问道：“我戒指呢？！”

    “啊，啊……”瑞尔利的眼神有些心虚地飘了飘，这才回答：“那天我被漩涡吸走，来到了一处仙境，遇见了一位大仙，后……后来，戒指就被大仙拿走了。”

    周连气得两眉倒竖，“你居然把我的东西给别人？！”

    瑞尔利看起来十分愧疚，忙道：“对不起周连，我去把戒指要回来，但是……大仙好像跟你认识……”

    跟他认识？周连拎着瑞尔利的领子，还沉浸在丢失戒指的愤怒当中，就见那漩涡里又施施然地走出了一个人，他出来的方式可比瑞尔利体面得多，只见他穿着一身白衣，的确是一副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他直直地望着周连，周连看着他，手里的劲儿忍不住都松了一松。

    “师尊……”周连愣愣地看着雁琦走上前来，忽然间心口一痛，周连低头看去，只见一把匕首直直剜进了他的胸膛，周连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睛半睁半阖，最终还是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临前只看见雁琦拿着匕首，居高临下望过来的眼神。

    周连再次醒过来时，身边只有季棠园担忧地望着他，连瑞尔利都消失不见了，周连呆滞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除了衣裳破了一个大洞，竟毫无异样。

    季棠园没说什么，只把他带了回去，临走前有一只白色的小小身影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周连低头一看，是一只金瞳小白猫。

    “这是老虎幼崽。”季棠园说，他皱了皱眉道：“鬼界怎会有此等活物？”

    小老虎只顾着扒拉周连的裤脚，微弱的声音轻轻叫唤着，好像在尝试获得周连的注意。

    周连把它抱了起来，发现它雪白的肚腹上竟然也有一片血迹，周连心跳了跳，对季棠园说：“我想把它带回去。”

    季棠园看了一眼那只白虎，只道：“陛下若喜欢，就带走吧。”

    周连随着季棠园来到了一处校练场，看见一个被兵将押解的熟人，季棠园转头问他：“陛下可认得他。”

    周连记得一清二楚：“是他把我推下河里的。”

    鬼皇帝看见他们，顿时破口大骂：“季棠园你这狗娘养的，朕乃临国天子，你区区一个卑贱奴才也敢这样作践朕，下贱的奴才，连昇懿的走狗！”其后还有各种污词秽语等等不提，季棠园面色毫无波动，只缓缓一抬手，那些个兵将便将他松开了，鬼皇帝于是撒腿就跑，周连看向季棠园，季棠园不知何时拿出一把精弓道：“陛下会挽弓吗？”

    怀里的小白虎直往他怀里钻，好像不想下来似的，周连摇了摇头。

    季棠园拿起长弓，高抬臂肘，指尖绷着弓弦，他望着逃远了的临留片刻，一支箭翎离弦破空飞出，临留的身形一顿，顿时倒了下去。

    等他们过去，只见那只箭矢正好直直插入龙袍的另一只龙眼当中，祥云盘龙的两只眼睛黑洞洞的，看起来诡异非常。

    “这一箭便意味着你是连国俘虏、手下败将，以后不可再出去作乱。”季棠园淡淡说了一句。

    周连摸了摸头，不知该怎么和他提出去找应源深的事，季棠园既认出了他，也不问他些什么，既像在等着他自己说，又像不怎么在意似的。

    这夜周连又是独自一人醒来的，想是子时又到了，周连冷得发抖，一团毛茸茸的温热钻进了他怀里，周连搂着它问：“你是雁琦对不对？”

    小白虎呜咽了几声，只知道往周连并不暖和的怀里钻。

    周连却忽然抱不住它了，他的双手扶住了头，感觉四肢胀痛，皮肤发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他茫然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忽然在头顶摸到了两只毛茸茸的东西。

    他的手很是迟疑地顿了顿，这才接着往下抚摸，他摸到自己原本的耳朵不见了，他把双手展开一看，竟然是一双锋利的虎爪，又把舌头伸出来，果然看见又长又细的一条，顶端还有分叉，周连心底一凉，怒喝了一声“雁琦！”，声音又细又哑，只见白光一闪，原本像只猫儿大的小白虎顿时变成了一人长的猛兽，伏在了他身上。

    白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虎爪，把白色的皮毛舔得湿漉漉的，周连的狐尾绷直了，下意识一伸手把白虎推开来，谁成想就这么不轻不重的一掌，顿时把白虎打飞了两三米，巨大的白虎摔到地上，霎时变成了原先那副少年模样，雁琦还穿着那身白衣，只是胸口处有着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他捂着胸口，好像很难过的样子，缓缓抬起了眼。

    “我把八妖丹给了师尊，师尊也不喜欢吗？”

    周连这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他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雁琦缓缓站起身道：“师尊不必惊慌，师尊现在是大乘了。”他咳了两声，擦了擦唇边的血迹接着道：“……弟子，弟子现在是开光期，所以如此不济罢了。”

    雁琦走上前去抱住了周连，依旧像幼虎一样依偎进周连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弟子什么都可以给师尊，师尊不要再离开我了。”

    周连看见他颈间牵着一条红线，隐隐约约挂着一枚金色的戒指，他顿了顿，还是伸手揉了揉雁琦的头发，雁琦抬起头来，看见他身后的狐尾在微微摇摆，试探地倾身吻了上去。

    周连看着雁琦近在咫尺的微微发亮的金色眼瞳，缓缓闭上了眼，雁琦揪着他的衣服，仰着头亲吻他，长长的乌黑发丝垂落在周连的手臂上，雁琦含着他的嘴唇，汲取着生涩的气息，周连细长的舌头被他卷起来舔舐着，因为被欺压得过于难受，周连忍不住动了动，尖利的六骨犬牙不小心刺破了雁琦的舌尖，口腔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息。

    “师尊、师尊……”雁琦唤着他，仍然执着地攫取他口中的津液，不知不觉间把他压倒在了身后堆叠的被褥上，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一身云鹤玄袍的季棠园从门外踏了进来，他看见本该熟睡的周连正与一个白衣少年交颈缠绵，隐隐呈被压制地位的周连察觉到他的到来，微阖的眼眸睁开了，露出一双比翡玉还要深翠的竖瞳。

    季棠园怔了怔，站在门口不知动作。

    周连垂下眼，拍了拍雁琦的肩膀，雁琦显然早已察觉到不速之客的到来，只是不愿理会，现在也只好停了下来，缓缓分离的唇舌间滴落缠绵的透明津液，周连吐了吐蛇信，看向了门口如玉君子般的男人。

    “老师。”周连站起身来，露出身后逶迤的狐尾，狐尾放松地摇晃了两下，似乎是觉得现在的情况不对，又慢慢垂落下来。

    季棠园顿了顿，还是缓步走了过来，沉默不语地替他擦拭掉了唇边的津液，周连歪着头看了他半晌，忽然抱住了一派风轻云淡的男人，游荡的淡红狐尾扫拂着锦袍的下摆，周连打量着他的脸色问：“老师不高兴了吗？”

    季棠园没有说话，只见那个金瞳白衣少年攥住了周连的衣角，轻轻叫了一声：“师尊……”

    他看见周连发顶的灰色狼耳微微动了动，又转身去摸了摸那个少年的头发，似乎在安抚他。

    季棠园垂下眼，原本寂静的门外忽然传来风声呼啸，十面八方的阴魂鬼孽都沸腾了起来，四处有恶鬼呼号，周连察觉到什么，这才发觉他们的脚下仿若踏进了鬼狱血河，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有腥红的颜色顺着裤脚染了上来，不断蔓延的渍迹像是一个个冤魂的血手印往上攀爬，无论是雁琦的白衣还是季棠园的鹤袍下摆都已是脏污一片。

    周连抱着季棠园冰冷的身体，把他唤了回来，“季棠园、季棠园，你怎么了？”

    “陛下……”窗外的风声忽然止了，季棠园愣愣地看着他，墨瞳中有一瞬迷惘，“臣、臣不知。”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面前的周连动了动嘴，仿佛要说些什么，只是还没说出口，便整个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等周连醒来的时候，他身上妖形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完全变回了普通人的模样，他回想起晕倒前的情境，顿时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这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周连。”

    “！”周连一下子就清醒了，一时间没敢说话。

    系统接着道：“周连，好久不见。”

    “咳咳。”周连不太熟练地和它寒暄：“你还知道回来！你……你没事吧？”

    “我怎么会有事呢。”系统的语气里还有股得意洋洋的意味，“我可是主神手下的第一批初生智能系统，我可是有特权的。”

    周连：“……那你回来干嘛？”

    “……”系统恨铁不成钢道：“你以为我乐意回来？我回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吗？！之前让你留一个能量球，你留了没？”

    他留给了应源深一个，被伊莱拿走一个，还有一个在雁琦那，周连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只剩食指和中指还套着两枚闪闪发亮的金戒指，他自信满满道：“有的！”

    “行。”

    “……”周连发现系统和他解绑之后连架子都大了不少，脸皮抽搐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这个有什么用啊？”

    系统道：“保你的命啊。”

    周连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这些天你也好好体验了一番吧，混乱世界现在已经趋于饱和了，我接到上级命令，24个小时之后，主神即将审判混乱世界，把所有崩坏世界及有害秩序的犯罪者全部清除，你现在虽然已经脱离了任务者的身份，但是我为你保下了能量球，只要规则检测到你身上有能量球，就会默认你为任务者，是会选择规避你的。”

    “这样，你就不会被主神清除了，到时候整个被清空的混乱世界都由你主宰，怎么样，我对你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