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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Misri

    这个夜晚就像是梦一样的过去了。被附身的女人,复仇的灵魂,林中的喘息,在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像是泡沫般很快地消失不见。村里的人们或许会想起萨拉,询问她去了哪里。但是答案其实无关紧要,多数时候人们并不会真的关心一个与外来人有染的女人,不过图个心安理得,接着过自己的日子罢了。

    只是彻底枯竭的圣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文森特,一段悲剧曾经发生过。

    然而他现在依旧瞒着这个消息,他不知道信仰彻底的崩塌对丰蒂会意味着什么。或许让人们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不过人为了活下去总是顽强的,即使依附的东西不存在了,又能很快建立起新的。

    但无论如何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经结束了。

    或许是迟来的报复,萨拉死去后没过几日,村长便因为不知名的疾病倒在床上。村里的医生对这从未见过的病症束手无策,而失去了圣泉,他似乎只能等待死亡的降临。

    当然这一切已经和卡奈尔他们无关了。按照约定,文森特亲自改动了法阵,让贝尔悄悄带着他们乘船从新的出口离开。听说卡奈尔他们正在调查亡灵的事情,作为答谢,文森特亲手誊抄了一份男人的手稿送给他们。

    卡奈尔坐在船上,看着依旧像来时一样美丽而广阔的丰蒂湖。它温柔的水色像是能包容一切,却也埋葬了那个男人的生命。

    忽然,他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可怕的想法,忽然盯住身旁正在划桨的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你一直都知道,是吗?”

    贝尔转过头来,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知道什么?”

    “男人的真实身份,他们两人的谋划,手稿的存在,男人的死亡把男人的尸身打捞上来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这并不是什么推理,只是一个毫无缘由的源于直觉的猜想,听起来甚至有些荒谬。

    然而贝尔的脸上出现了卡奈尔从未见过的那种笑容,看起来有些病态:“你到这里才提出这个问题,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老师?甚至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到头来谁能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学徒会是这个村子里最深不可测的人。

    “我只是替老师不值得。”贝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目光里却浮现出痛苦来,“你难道不奇怪,为什么老师这样一位出色的魔法师,要一直留在这个偏远封闭的村子里?不是因为权力,在这样一个地方拥有什么权力并不是件令人自豪的事情。就是因为那口井,所谓神族的遗迹,让我们这一脉不得不一代一代守护着。真是可笑,不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故事,这片大陆上哪里有什么神?”

    “你的话太过大胆。”

    “我想你也不是什么信徒,巫师阁下。”

    卡奈尔皱眉,的确,巫师们并不像帝国的人一样虔诚信仰天神。但是这样谈论神未免有些肆意妄为了。

    贝尔说:“我不在乎神族到底是否存在,我只知道为了这样一个可笑的承诺和责任需要牺牲老师的自由那么让它消失就行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嘲弄神色:“也只有我的老师还会相信,这个村子里的人只是纯粹信奉着圣泉,他们只不过是贪恋它带来的力量罢了!”

    卡奈尔的胸口像是被人用话敲得当当作响。他说不出任何辩驳的话来,怔愣了许久,最后还是保持了明智的沉默。

    “我只是想让老师自由而已。”

    卡奈尔注意到,贝尔的眼中流露出特殊的情感,那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学徒会对老师产生的。他识趣地没有深究,也不去询问少年为何要在文森特面前戴上单纯的面具,以及他是如何明白一切,又如何得出这样的想法。他只知道,无论是贝尔,文森特,还是死去的萨拉,都已经得其所求。

    离开丰蒂村后的卡奈尔他们奔波了数日,终于在落日前到达了米斯里城。马车不断靠近城门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卡奈尔奇怪地打开车厢的门,远远地看到城门前一个黑发的少年,正向他们走来。

    坐在车厢前的拜尔德难得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我的老朋友。”

    他下了马车等待那个少年走近,两人热切地拥抱了一下。卡奈尔注意到这个少年穿着做工不菲的白色法师袍,胸前用金线绣着一个纹样,似乎是一对翅膀。

    “上次在帝都见面,应该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吧。”少年微笑着说,“你看起来收获不少。”他意有所指地说。

    “但你似乎并没有长高。”拜尔德不慌不忙地回击。

    少年朗声大笑,一点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他走过来对着卡奈尔和诺亚说:“初次见面,龙先生、巫师阁下,我是莱特·艾丁格。”

    艾丁格卡奈尔想起来了,是那个与布兰切齐名的帝国的魔法家族,他们要寻找的咒术师萨曼塔也是这个家族的成员。

    卡奈尔看了诺亚一眼——只不过,先不论他自己,诺亚的身份已经是人人都可看穿了吗?

    “啊,你不用担心,我相信就算整个艾丁格家族的人站在他面前,能够一眼看穿的不过三人而已。”

    “你不必急于展现你的天分,莱特。”拜尔德无奈地揉揉眉头,显然是对这位朋友的行为习以为常。

    “我希望能和他们交朋友。”莱特的笑容显得十分真诚。

    “我感到很荣幸。”卡奈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莱特伸出的手。

    拜尔德毫不留情地拆穿了莱特天真的面具:“卡奈尔,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位艾丁格的天才魔法师,其实比我要年长五岁。”

    “”震惊的卡奈尔僵硬得像一座石像。

    米斯里城位于帝国的中部,是一个古老而繁华的都市。它看起来十分精致,就像是神亲自雕琢的工艺品。高大的城墙经过反复的修葺,几乎看不出时间侵蚀的痕迹。城南宽大齐整的街道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商铺,每一间都由店主精心布置。哪怕是最不起眼的房檐上可能都刻有突起的雕刻,或是系着小巧的风铃。北部多是普通人家的居住区,混杂着这些人家自己的小摊铺,铺子虽小,却挤满了主人热心兜售的商品。街上随处可见可爱的孩童,英俊的小伙子,或是美丽的姑娘。青年们穿着考究的服饰,头发用发蜡梳得一丝不乱。男人们可能会配着装饰华贵的匕首或猎刀,女人们则戴着金饰银饰,穿着图案和裁剪各样的裙子。这都是些城里人的花俏行头,和乡下人那种有些粗犷的活泼气息是不一样的,想来最负盛名的帝都的街头景象也不过如此。

    而东部和西部则是富豪们的住宅,那可不是平头百姓可以轻易涉足的地方。据说尊贵的布兰切在东部深处就置有一座豪华的府邸,只不过日理万机的里昂先生很少光顾这里。虽然人们可能并没有亲眼见到这座府邸,但是显然米斯里对它感到十分自豪,人们多半会说——“连伟大的‘帝国之手’布兰切都很喜欢我们这里呢!”

    热情的莱特已经为他们打理好了落脚的旅店。卡奈尔紧跟着他们走在繁华的街上,他的目光被从未见过的商品和雕饰吸引了。莱特很是体贴地放缓了脚步,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欣赏。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到来的?”拜尔德问。

    “不止是我,我想布兰切也知道。”莱特回答。

    看到拜尔德愣住了,莱特忍不住说:“您真觉得自己的行踪是什么秘密吗?我尊敬的”他话音未落,便被拜尔德用眼神阻止了。他惊讶地看了身后的卡奈尔和诺亚一眼:“哈,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不过,我才不相信你只是为了见一见老朋友才特地从帝都跑到这里。”

    “不仅是你,还有我亲爱的妹妹。萨曼塔离开这么久,连一封信都没有寄给我,我真的很伤心。”莱特捂着胸口,当真是心碎的样子。

    “我看就是你过分的热情让她避之不及。还有你那些审美奇怪的礼物。”

    莱特不屑地说:“我并不觉得布兰切家的那小子的品味会高到哪里去。”

    “但是我哥哥喜欢。”拜尔德揶揄地看了他一眼。

    莱特难得接不上话来,只能愤愤地换了个话题:“说起来,我有个消息,想必你一定很感兴趣——前不久,我去了一次教会,你猜我在那里碰见了谁?——露切尔。”

    “里昂·布兰切的情妇?”

    “是的,这个女人现在很受信任和宠爱。”

    拜尔德皱了皱眉,虽然嘴里并不说什么,但对于这样甘愿用不入流的手段换取所需的人感到不齿。

    “你可别小瞧了她,拜尔德。我有种直觉,这个女人并不是个简单人物。”

    “她跑去教会做什么?布兰切什么时候需要一个情妇去探听消息了?”

    “你不觉得女人天生就戴着一张欺骗男人的面具吗?何况是这样一个美丽且狡猾的女人。教会里可多得是处男。”莱特笑眯眯地说,仿佛全然不觉自己说出这话的后果有多可怕。?

    “你的话,我会转告艾尔德大主教的。”

    “唉,这还是别了”莱特连忙摆手,显然对这位老人的说教很是恐惧。

    莱特为他们安排的旅店在米斯里城的西南角,这里靠近富人们的住所,夜晚十分安静,距离南部的商铺也不远,可以说是投宿最理想的位置。而且他很大方地为他们订了三个不错的房间。当然,他们之间这种复杂的感情关系便是再天才的魔法师也难以一眼看透。

    “今晚便好好休息吧。明天上午我们一起去找萨曼塔。”

    “十分感谢您的好意。”卡奈尔说。

    莱特并没有久留,拉着拜尔德就出去说话了。看来他很久没找到可以叙旧的对象,一肚子的话实在让他难受。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卡奈尔走到诺亚身旁,伸手取下了他的面具:“你的伤痕好像扩散了。”

    诺亚宽慰着他:“没关系,我并不觉得疼。”

    日色正在消弭。昏暗的房间里,卡奈尔注视着诺亚的脸,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像是深沉的汪洋,很容易让迷恋他的人沉溺其中。卡奈尔踮起脚,将自己的唇送出去,与诺亚的轻轻碰触。他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张开唇缝,也没有勾着舌头缠绵,而是像孩童似的,单纯地表达着亲昵和喜爱。

    “我想明天一定能找到办法的。”卡奈尔喃喃,比起诺亚,更多是在劝慰着自己。

    诺亚再一次微笑地将他搂紧了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卡奈尔忽然想起了小的时候他曾在玛吉亚的草地上玩耍。他玩累了,蜷缩着卧在有半人高的草丛中,就像是幼鸟在巢里栖息一样。柔软的草叶接住了落下来的金色的日光。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和森林一起呼吸,只感觉草丛的拥抱和阳光的温暖。那种可以放下一切的感觉就像现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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