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奈尔独自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也无法入眠。床褥十分干净柔软,周围也并不吵闹,但他却不能平静下来。他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诺亚脸上扩散的伤痕,一下子是在玫瑰小镇时莱金不怀好意的面孔,又出现丰蒂村的萨拉死去的场景离开玛吉亚的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都是他之前从未想象也未经历过的变故,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只是为了逃避族人的追捕、解除诅咒而离开的了。但是幸运的是,他也遇到了生命中对他特殊的存在。
他想到离开诺亚的房间时,优雅的银龙难得撒娇似的恋恋不舍地抱着他,还带着些警告的意味说:“你可不许半夜偷偷溜到另一个房间去。”
卡奈尔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时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虽然我现在不介意这样的关系,但是这并不表示我能忍受被你冷落。”
卡奈尔直勾勾地盯着空白的天花板,感到自己的头脑似乎越来越热
这时候外面似乎传来了歌声,那声音有些熟悉。卡奈尔索性穿上衣服走了出去,他看到拜尔德站在走廊的窗前,并没有拿着他的维卫拉琴,而是望着夜景轻声哼着歌。
“大地的孩子不会说谎,
他们好奇、蹒跚地往前走。
穿过血脉一样的洞穴,喝下乳汁一样的溪水。
他们跌倒又爬起,无情地老去和新生。
有声音穿过黑暗呼唤着,
他们吹开混沌走出去,
看吧,丁香花一样的星空。”
卡奈尔站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出神地听着。直到拜尔德发现了他停下歌声:“抱歉,我打扰到你休息了吗?”
卡奈尔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不,你唱的很好听。”
拜尔德微微一愣:“你怎么哭了?”
卡奈尔也愣住了,他伸手一抹,发现脸上竟然有了湿痕:“我也很意外。你要相信,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
拜尔德亲昵地用手指擦去了他的眼泪:“那我就把它们当做赞美收下吧。”
“我很久没有听到你唱歌了。”
“创造诗歌就像遇见美人一样,都需要神的眷顾。”
“神还会眷顾这些吗?”卡奈尔难得有了打趣的心思。
“卡奈尔,你知道诗歌的起源吗?”拜尔德搂着他的肩,重新看向窗外米斯里城的夜色。除了城南还有零星的灯火,城市的大部分都陷入了寂静的睡眠。
“传说诸神札记里记载着,天地间第一缕风吹过生命之树发出的声音,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支旋律。但是长久以来,神族仍然只有旋律,没有歌词。直到有一位叫卡米诺的精灵听到生命之树的旋律,不自觉地落下泪来,便用神族的语言为这支旋律创造了诗。他的诗歌甚至打动了天神,因此被赋予了神格。他是唯一一位不是从生命之树诞生的神只,掌管着世间的音乐和诗歌。后来经过漫长的年月,诗歌渐渐地从精灵族流传至人族,人才学会了这个技能。”
他看着卡奈尔说:“是不是觉得听起来很荒诞?”
卡奈尔点点头,只是很快补充道:“但是没有哪个传说不是荒诞的。就算是玛吉亚也会流传一些听起来十分夸张的故事。”
“是的,否则我们又要如何解释那些奇迹呢?诗歌、魔法,甚至是人的本身,都离不开这些荒诞的寄托。”
“谢谢你,我现在似乎平静多了。”虽然拜尔德没有说一句相关的安慰,但是卡奈尔的脑子里少了乱糟糟的思绪。
拜尔德牵起他的手:“如果你不满意,我并不介意陪你度过一晚。”
卡奈尔毫不客气地挣开他,转身向房间走去:“我想我的身体需要充分的休息。”
“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拜尔德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卡奈尔关上门后,拜尔德从怀里取出了誊抄的丰蒂村的手稿,皱着眉小心翻看。这本手稿已经在路上由卡奈尔和诺亚一起研究过,上面记载的都是亡灵复生的办法和咒术,其中并没有包括莱金施加在诺亚身上的咒术,也没有交代其他任何的有用的东西,似乎只是那个男人的魔法笔记。这些魔法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但是卡奈尔发现里面有一部分和黑魔法有些相似。今晚他把手稿交给莱特看了一遍,莱特告诉他,还有一部分,应该是从白魔法演变而来。
这证明亡灵确实是起源于人族的,只是现在还不能解释他们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又为何在消失了几百年后突然出现在大陆上。
拜尔德忍不住发愁地叹了口气——艾尔德交给他的这个任务实在太棘手了。
幸运的是,莱特告诉了他一个有趣的发现,他有种预感,突破口很快便会自己出现在他面前。
米斯里城的南部醒来得很早,晨雾还没有散去、太阳刚升起的时候,商家们就开始张罗自己的店铺。也许晚一分钟,就可能错过一次商机。想要在一个繁华的城市体面地生存下去,有时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莱特直到临近正午的时候才出现在旅馆的前台。依他的说法,米斯里城里有不少布兰切家族的势力,趁着人多的时候出去总归能少些麻烦。
即使戴着面具,走在人群中的诺亚还是这样引人注目。少女们没有见过这样气质特别的绅士,有些大胆地忍不住想走上前来搭话,却又因为站在他身旁板着一张脸的卡奈尔却步了。
莱特悄悄凑到拜尔德的耳边:“原来他们是恋人?”
拜尔德冷笑着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搭理他。
莱特咕哝了一句:“怎么突然就生气了?”
龙族生来就具有更为强大的五感。所有的耳语全都一句不漏地进入了诺亚的耳朵里。不过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悄悄牵住了卡奈尔的手。
卡奈尔本以为这位来自大家族的咒术师会住在富人区中,或者至少也会是清净的北部居民区。意外的是,莱特带着他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和迷宫似的小巷,不过行走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一家魔法商店。老板正自顾自地整理着商品,好像没有瞧见他们走进来似的。莱特走到店里最小的那个原料架子前,从上到下依次取下几罐原料,然后小心地转动柜体。柜子后面竟然露出了一扇门。
门的背后是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房子。灰色的墙壁甚至没有涂上最时髦的彩漆,墙体上还有石灰剥落的痕迹。房子前的小花园里种着一些看起来十分奇怪的植物——过分鲜艳的色彩和扭曲的形状,不受拘束地肆意生长着。卡奈尔可以辨认出来,里面有些是非常实用的制作试剂的原料。
莱特正要走过去,忽然房子里传来一声惊呼。莱特的眉毛一抖,连忙拉着他们后退了好几步。伴随着不算太大的爆炸声响,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白色的烟雾中,一个女人正捂着嘴巴不停地咳嗽。
莱特上前一步,将女人从浓烟里拉了出来,另一只手朝着天空一抬,烟雾忽然像有了生命一样,整整齐齐地向上方飘走了。
卡奈尔这才看清这位特立独行的女咒术师的样子。她穿着一条明黄色的连衣裙,头戴深蓝色的头巾,鬓角处有几绺砖红色的头发调皮地钻了出来,有着海藻一样的波浪。她的样貌并不算十分美丽,面颊上还有一些雀斑。但是当她平复下来看向他们的时候,卡奈尔觉得她身上有种自信和骄傲的明亮。
拜尔德忍不住笑着问她:“萨曼塔,你是要转行做试剂师了吗?”
萨曼塔撇了撇嘴:“还不是为了我哥哥的麻烦事情。”
莱特惊喜地说:“萨曼塔,你刚刚叫我哥哥了是吗?”他像个得到礼物的孩子一样对着拜尔德炫耀:“我的朋友,你听见了吗?”
对莱特这种幼稚行为习以为常的萨曼塔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了另外两人:“请问是哪一位哦,不,你们似乎都有些麻烦。”
“如果你可以帮忙的话十分感谢。”
萨曼塔点点头,并没有好奇地打探其他的事情:“先进来吧。我收拾一下这堆乱糟糟的东西,你们可以随意看看。”
这个外面看起来并不吸引人的房子,里面的摆设却十分丰富,尽管有些凌乱。除了一张单人床和尚且凌乱的桌子,两个靠墙的大书架占据了房间大部分的空间。架子上有两派满满当当的药剂,其他的几层是各种书籍、草稿和卷轴,以及少量装帧精美的祈祷书。柜子旁有几盆花草,和院子里的不一样,这些植物看起来要正常许多。这并不像是一个半年前才匆匆搬到这里的住客会有的房子。
卡奈尔走到书架前仔细观察,惊讶地发现里面还有不少哲学、神学的着作和诗集。
“没想到她还有一本《克罗拉》。”拜尔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旁。
“你知道这本书?”
“这是本精灵族的诗集。克罗拉在精灵语中的意思是光明。不过相比其他的诗集来说,这本还只是个年轻的孩子。”
“你如果喜欢,就送给你了,拜尔德。”正忙碌着为诺亚诊断的萨曼塔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与其送给我不如送给卡奈尔吧。”
卡奈尔愣了一下,眼神中不自觉露出了惊喜:“真的吗?”可是他想了想,遗憾地说:“但是我并不懂诗,也不认识精灵族的文字。”
拜尔德替他将诗集取了下来:“这应该是译本。”装帧精致的封面上,写着精灵语的书名。而翻开里面,略微泛黄的纸张上确实是人族语。其实卡奈尔只认识斯特拉教给他的一些常用词,想要读懂一本诗集还是有些难度。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它抱在怀里,就像拥有了一件极其珍贵的宝物。
卡奈尔向萨曼塔表示感谢,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很惊讶,你会这样喜爱哲学和文学。”毕竟这个时代,喜爱和研究这些的人并不是最受人尊崇的。
“如果像那些冷漠的魔法师一样,一天到晚围着魔法书打转,那才是虚耗我的生命。”萨曼塔回答,“他们总以为自己已经到达了足够抛弃肉体的境界,精神上的丰满让他们洋洋自得。丰满?哈,那不过是精神变相的扭曲而已。”
拜尔德表示赞同:“真理、美和爱是人本能的追求。他们无法否认这一点。他们所展现出来的‘精神面貌的模范’,并不是人的真情。”
卡奈尔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们的言论。拜尔德却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你这样就很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