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时近年关，海上寒风刺骨，渔夫们趁着这几日天气不错，冒着严寒出海捕捞最后一批年货。肖老汉五岁的小孙子肖翼在家闲不住，跟着祖父一起来了。
肖老汉使足了劲儿，把网一收，将一网活蹦乱跳的鱼儿拖出水面，扔在船板上。冬日鱼获不多，捞到的多是大小黄鱼之流。
肖翼蹲在船板上看祖父把网里的鱼倒入一旁的鱼篓中，顽皮地伸手进去戳弄，忽然感到手指被某种软软的东西缠住了。他吓一跳，连忙缩回手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还没有他手掌大的小章鱼，它的两条腕足绕在自己手指上紧紧不放。
“爷爷，你看！”肖翼兴奋地把手伸至祖父眼前炫耀。
肖老汉一看到那几条不停蠕动的腕足，便皱起眉：“这东西么，没用处，你就扔回海里去吧。”
“不要！我要把它养起来！”肖翼难得碰上一个可以作玩具的活物，转身迈开小腿跑进船舱里拿出一只汤碗来，舀了一点海水，将手上的章鱼扯下来丢进碗里。
肖老汉正闻得邻近渔船上的乡亲招呼他一同回去的喊声，没空搭理小孙子，一边应声一边去船头摇起了橹，向岸边划去。
肖翼这趟跟祖父出海，得了个宝贝，很是快活。船一靠岸，他捧着汤碗就往家跑，留他祖父在身后笑骂道：“小兔崽子，就知道自己开心，丢下你爷爷不顾了！”
肖家小屋前，肖老太正在院子里忙着给新晒的鱼干翻面，只听得一声“奶奶我回来了”的招呼，抬头只见一道小小人影风风火火地冲进屋里去了。她连忙叫道：“慢点慢点，别摔着！”
肖翼踮起脚把汤碗放在饭桌上，爬上凳子去看碗里的章鱼。以前他也不是没见过大人们收网时捞到章鱼，只是那些章鱼大都乌蒙蒙的，再加上八条腿张牙舞爪，着实不讨喜。他听祖父说，正因这种海物样貌怪异，渔民们不吃，鱼贩也不收。不过眼前这只章鱼小巧玲珑，通体莹白，还透着一丝粉润光泽，几条小短腿动个不停，煞是可爱。
肖翼又用手指头去戳它，小章鱼似乎警惕起来，步步后退，另几条腕足不住挥舞，像是在虚张声势。
肖翼开始从前往后数它的腿：“一、二、三、四、五八、九、十——咦？”不对，八爪鱼八爪鱼，应该是八条腿，可是他怎么数出了十条？
他以为自己数错了，于是把碗转了个方向，重新数了起来：“一条，两条，三条”这一回他数出了十一条腿。
肖翼被自己的新发现惊呆了。这只章鱼竟然不止八条腿，而且每数一次就多一条！它肯定是一只非比寻常的章鱼！
“奶奶！奶奶！你快来呀！”他大叫着飞奔出去。
在前院忙活的肖老太忽闻宝贝孙子大呼小叫，随后屋内又传出啪嚓一声脆响，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得扔下手里的鱼干：“怎么了怎么了？！”
肖翼扯着她的围裙把她往屋里拉，嘴里还嚷嚷：“奶奶你来看，这只章鱼有十一条腿！”
肖老太一进屋就瞪大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地碎瓷渣，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光溜溜地跪坐在瓷渣间，腿上已经有几处被碎片割破了，正往外冒血珠。
“啊呀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回事”肖老太惊叫出声。
小娃娃腿被划伤，却仿佛不知道疼，一脸茫然地望着祖孙俩。
肖老太急忙上前将他抱起来放到炕上，吩咐肖翼：“快找条干净布巾，用水洗洗拿过来！”自己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纱布，待孙子拿了湿布过来，她小心给这娃儿拭去伤口渗血，再用纱布缠住伤处包扎好。
“这寒冬腊月的，怎么光着身子就跑出来了，可怜见的！”肖老太一边念叨一边展开棉被将孩子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才想起问他：“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会突然跑来我们家？”
小娃儿仍是茫然无措的模样。肖老太以为他没听懂自己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
被子里的人顿了顿，才开了口，有点吃力地说：“我不知道。”
肖老太诧异道：“啊？这你父母是谁，你也不知道？”
娃儿还是摇头。肖老太犯了难：“这难不成是失忆了？莫不是被爹娘抛弃的吧？”她正要起身去寻老伴来再作打算，一旁的肖翼却两眼发亮，嚷道：“我知道！你就是刚才的章鱼！”
他嚷罢就蹬掉鞋子三两下蹿上炕去，爬到娃儿面前去戳他的脸。
“说什么胡话！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成章鱼了！”肖老太只当孙子又异想天开，把他赶下炕去：“快去看看你爷爷忙完没有，叫他赶紧回来！”
肖翼一边穿鞋，嘴里一边还在叫：“他就是章鱼！我把章鱼放在碗里，现在碗打了，章鱼不见了，就看到他出现，所以他一定是章鱼精变的！”
“你这孩子真是——再瞎说我就揍你了！还不快去找你爷爷！”肖老太扬起手作势要打，将孙子唬了出去，然后转身坐回炕沿，又试着问这娃儿是怎么进了她家的门、能记得什么事，娃儿却无一答得出来，只会摇头说“不知道”“不记得”，可愁坏了肖老太。
一众渔夫刚与来收鱼获的货主交割完。肖老汉正往家走，远远就听见自家孙子一边喊一边跑了过来。
“爷爷，我的章鱼变成人了！奶奶叫你快回去！”肖翼人小腿短，跑得却很快，冲到祖父身边，拽着他的手催他赶紧回家。
肖老汉没听明白：“什么？你奶奶把章鱼怎么了？”
“章鱼变成人了，奶奶要帮他找他家人！”肖翼把自己的小脑瓜里所理解的情况告诉祖父。
“我说小翼啊，你又调皮了不是——章鱼怎么可能变成人呢，无稽之谈！”肖老汉也没把孙子的话当回事，只以为是老伴有活儿需要自己帮忙，便牵着小孙子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一进门，看到床上多了个孩子，肖老汉也愣住了，问老伴：“这娃娃是谁家的？”
“你可算回来了！”肖老太没法从这一问三不知的孩子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见老伴回来，急忙把方才发生的事说与他听。
肖老汉在被说胡话的小孙子数次打断后终于听完老伴的话，啧啧称奇：“这可真是一件怪事！”渔民出海捕鱼通常结伴而行，邻里各家各户彼此都早已十分熟悉，二老从不曾见过谁家有这么个孩子，而且这娃儿还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
“我们这穷地方，十年八年都不见一个外乡人，这娃娃究竟是哪家跑出来的哟？还一点事都记不得了，真真愁人”肖老太叹道。夫妇俩稍作商量，决定由肖老汉先出门挨家挨户问问，看是否有谁家不见了个孩子的。
肖老太照看了两个孩子一会儿，见日头渐高，便去烧午饭，嘱咐肖翼看好这个小伙伴。
小娃儿虽然失了记忆，却一点也不怕生，肖老太哄他躺下，他便乖乖躺在被窝里，只露一张白嫩小脸在被子外，也不闭眼，两只眼睛巴巴地盯着又爬到他身边的人看。
肖翼趴在他身旁，一双大眼睛也瞪着被子里的人。两个小人你看我我看你，僵持了好一阵子，肖翼突然掀开被子，去看他身体。
“你也是男的？”他问被窝里的人。对方点点头。
“你现在只有两条腿了。”他又往被窝里看了一眼，继续说。对方没作声。
肖翼被他盯得发毛，忍不住大声道：“你原本有十一条腿的！你是章鱼！”
娃儿听到这句话终于有了反应，白净的面上露出一丝怒意：“我，不是章鱼！”
肖翼才不信，反驳道：“你就是那只章鱼！你难道忘了，刚才就是我把你带回来的！”
娃儿坚持道：“我是你，带回来的，可是，我，不是章鱼。”
肖翼还是不信。奶奶已经把打碎的碗收拾掉了，他在房间里找了好几圈，都没见到小章鱼的踪迹，而这个人正是在章鱼不见后出现在他家里，答案肯定只有一个——这家伙就是章鱼变的。他以前听奶奶讲妖怪的故事，那些妖怪变为人后都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妖怪。所以他坚信自己的推断正确无比，可惜他说破嘴皮爷爷奶奶也不信他。
他恼了一阵，忽然想通了，只觉豁然开朗。于是他戳了戳章鱼精肉嘟嘟的脸，小声说：“好吧，你别怕，我会为你保密的，我不会告诉别人你是章鱼精！”
“章鱼精”闻言，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肖翼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是默认了，更是兴奋，钻进了他的被窝里，和他紧紧挨着，抓起他左手的小指头，强行和人拉了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要是和别人说你的秘密，我就掉进海里被大鱼吃掉！这样你放心了吧？”
“章鱼精”还是委屈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肖翼又问：“你几岁了？”
“不知道。”
“我五岁了！我比你大！”肖翼先发制人。村里目前已经会说会走的孩童当中，就属他最小，其他人都比他大上至少五六岁；比他小的只有一两个尚在襁褓中吃奶的小婴儿。肖翼这个年纪，正是执着于和人比大小的时候，眼下好不容易来了一个看起来能听他话的家伙，他打定主意要让这小子尊他为大哥。
待肖老太烧好饭菜，肖老汉也回来了。
肖老太忙问：“怎么样？”
肖老汉摇头叹气：“我从村头走到村尾，几十户人家都问了遍，都说没少孩子，也没听说谁家有这么个孩子。”
“这可真是奇了，这娃娃难道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肖老太看向炕上躺着的自家孙子和那谜一般的娃娃，对老伴道：“这么冷的天，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如果真是被狠心爹娘抛弃了的，那就太可怜了我看啊，我们不如就先收留他，再慢慢帮他打听他家人的下落如何？”
肖老汉点头赞同：“就这么办吧，我们穷归穷，多一个娃娃还是养得起的。总不能让这么小的娃娃大过年无家可归吧！”说罢又问：“娃娃叫什么名字？”
“我问过他，他只摇头，怕是也记不得了。”肖老太答。
“这那我们就先给他取个名字叫着吧。”肖老汉捋着胡须道。
肖老太略作思忖，道：“他既是冬日里来的，不如就唤他‘忍冬’，希望他能熬过严冬，顺顺当当地长大吧。”
“好、好名字！孩子啊，今后你就叫作‘肖忍冬’吧！”肖老汉只当自己多了个孙子，心内欢喜起来。
“快来吃饭吧！说了半天，菜都要凉了！”肖老太在桌上摆好碗筷，招呼爷孙三个。
肖翼掀开被子从炕上跳下地。被唤作忍冬的娃儿见状也学着他的样子跟着起了身。肖老太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找件衣服给他穿上，连忙翻出自家孙子的一套衣裳帮他穿起来。“瞧瞧，长得真俊，跟年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年画里的娃娃比他胖！”肖翼又插嘴，他奶奶故意没理他。
“这娃娃多大年岁哟？他也记不得了？”肖老汉在一旁问。
“是啊，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哎，你看他这身量，和小翼是不是差不多少？”肖老太见孙子的衣裤给这娃娃穿着也甚为合身，“我猜他和小翼大体是同样岁数。”
已经爬上凳子抓着碗筷的肖翼听到这话，马上抗议道：“不！我比他大！”
肖老汉哈哈笑道：“你们俩差不多高，你怎么就能肯定你比他大呢！”
肖翼急了：“我不管我不管！我就是比他大！不信我们来比比！”说罢就跳下桌去非要跟肖忍冬比身高。肖老太无奈，只得拉了两人背靠背站着，肖翼把颈子抻得不能再高，就差没当着祖父母的面踮起脚了。
“好像是比忍冬高那么一截小指头。”肖老太摸着两人的头比划道。
“你看吧！所以就是我大！”肖翼脸上乐开花，马上摆出老大的架势命令肖忍冬：“你要叫我哥哥！”
肖老太拍了一下趾高气昂的小孙子，和气地告诉忍冬：“他叫小翼。”
肖翼哪能服气，立即跳脚道：“不行不行！他比我小，就是要叫哥哥！”
肖忍冬没争辩，开口软声唤道：“翼哥哥。”
这声“翼哥哥”直唤进了肖翼心底，让他满意及了。他豪迈地一把牵起肖忍冬的手：“来，哥哥带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