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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从此肖忍冬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成了肖家二老的第二孙。起初老夫妇以为这孩子有些口吃,但冬去春来,肖忍冬习惯当前的生活后,口齿就利落起来,并且说话做事都十分礼貌,二老私下不免猜测他应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生子,被正房赶了出来。他年纪虽小,却经常主动帮祖母做些力所能及的家事,祖父若有事让他帮忙跑腿,他也能好好完成。反观肖翼,还是整天坐不住、出门四处疯跑,脾气又犟,二老软硬兼施也管不住。

    肖翼对这个章鱼弟弟也非常满意。他觉得“忍冬”拗口,便省掉一个字,叫那人“小忍”,对方也无异议。自他们比身高定大小后,肖忍冬就一直叫他哥哥,他说什么,肖忍冬都乖乖听,不曾和他吵过嘴。只有一次,两人在海边玩时,他一时兴起,又对肖忍冬说:“你是章鱼!”

    “我不是!”肖忍冬难得反驳他。

    “别人不知道,我可是记得的,你是章鱼变的!”肖翼大声道。

    “好,那我问你,章鱼有几条腿?”

    “八条啊!”

    “那你说把我带回家那天你数过我的腿,有几条?”

    “十十一条!”肖翼想都没想,脱口就答。

    “你说章鱼有八条腿,而我有十一条腿,所以我不是章鱼。”肖忍冬如此说道。

    肖翼愣住了。这番论证听起来严丝合缝,他的小脑袋一时想不到能够反驳的理由。他张大嘴巴瞪着肖忍冬,半晌才又出声:“那——那你是什么?”

    肖忍冬闻言也是一愣,随即苦恼道:“我,我不知道”

    肖翼看他神情落寞,好似是自己欺负了他一般,只好学祖父母安慰自己那样摸摸他的头,“你是我弟弟!”

    肖忍冬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盯着他:“噢。”

    除此之外,肖忍冬还有一些地方让肖翼感到费解。比如他明明是从海里来的,却不喜欢海,更不会游泳。肖翼叫他跟自己随祖父一同乘船出海,他就会露出惊惧的神色,怎么也不肯去,最多只同意在海边沙滩上堆沙子,捡些贝壳和小螃蟹。再比如,他似乎很喜欢钻进狭窄的地方。两人在家玩捉迷藏,冯翼一定是从衣柜或橱柜里找到他的;有时候转身发现他不见了,去厨房的茅草堆里摸一把,十有八九能摸到他。

    两人六岁了,肖老汉不理睬肖翼的哭闹,坚持把两个娃儿一同送进了村里唯一的私塾。教书先生只有一位,是个早年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由于村里人世代打鱼为生,正经读过书识得字的寥寥无几,所以大伙都对这位老先生很敬重。

    “爷爷我不想去学堂!”入学的前一晚,肖翼还在炕上打滚抗议,做最后的挣扎。肖忍冬静静地坐在炕头,手里摩挲着祖母为他俩缝制的书袋。

    肖老汉一张黑脸拉得老长,吹胡子瞪眼的:“不想去也得去!别的都能依你,就这个不行!”

    “为什么要读书!我长大了就跟爷爷一样去打鱼,有什么不好的!”肖翼哇哇叫。

    “胡说八道!不读书,难道一辈子做睁眼瞎!跟我打鱼?打鱼有什么好!”肖老汉长吁短叹,“天天在海上风吹日晒的,遇上老天爷发怒,暴风雨一来,指不定就连命都没了!”

    肖老太也在旁劝道:“我们不图你高中状元做大官,但是书是一定要去读的,前人说了,‘书中自有黄金屋’,你学会读书写字,就能懂更多的道理,即便你长大了还是决定当渔夫去,也比别人懂得多些!”说完扭头问肖忍冬:“忍冬,你说是不是?”,

    肖忍冬乖巧地点点头。

    肖翼还要继续吵闹,被肖老汉脱下只鞋照着小屁股抽了一下,疼得咧嘴要哭,又不甘示弱,扁扁嘴硬是憋回去了。挨了一记鞋底子,他也没看漏——肖忍冬正在奶奶身后偷偷笑他哩。臭章鱼,你等着,今日你笑我,改日就轮到我让你哭!他愤愤地想。

    就这样,两人一同上了学堂。家有读书郎,除了启蒙书籍,笔墨纸砚也不可少,肖家两个娃娃,开销登时比往年增了许多。但老夫妻宁可自己起早贪黑多吃些苦,孙儿们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

    海边人家以渔为生,虽说是敬重读书人,但生活所迫,下一代就是未来的壮劳力,没几家能供孩子寒窗十年苦读的。村里的孩童们大都是六七岁进私塾,待上个两三年,略微识得些字,就不来了,回家去帮父辈人的忙,继承捕鱼的营生。再加上村里人口不多,孩童的年龄也有断层,私塾的学童只有两班,初入学堂的童生上早课,年纪稍长的上午课,先生每个班各教半天;碰上鱼获旺季,家家需要人手帮忙,按时出席的学生就更少了。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先生也明白这种情况,是以学生学得不用心,他教起来也不上心,彼此都是为了糊口罢了。

    肖家老夫妇却坚持让两个孙子一天不落地上学,只要先生不说休假,他们俩就一定得去塾里。肖翼脑子很灵光,就是没耐性,坐不住,经常人在私塾里,魂游九霄外,被先生发现,免不掉一通训斥。而肖忍冬与之相反,对功课认真得很,每次被先生叫起来背书或答义,都是对答如流。老先生在这村人多半大字不识几个的渔村待久了,难得遇上一个这般真心向学且少年早慧的学生,喜欢得很,特意去肖家跟二老说,这孩子是块做学问的好料,可得好好培养,将来没准哪天就能披红花骑大马回来光耀门楣,接你们二老一齐去享福呢!

    夫妻俩听了先生的夸奖,心里又是喜来又是忧。送走先生后,两人相视无言,久久才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啊,这孩子八九不离十,肯定是大户人家的苗苗,也不知什么原因落到我们这里,真是可惜喽。”肖老太直摇头。

    “要说可惜,小翼不是更可惜,唉”肖老汉长吁一声。

    肖老太抹了抹眼角,“多好的两个娃娃,都是爹娘造孽,哎哟哟”

    肖老汉急忙咳了一声打断老伴:“寒门也能出贵子,忍冬若是将来真能高中去做官,这也是他的能耐,我们老两口除了供他吃饱穿暖,其他的,也操不到那个心啦”

    “可我也怕万一他真的当了大官,到时候——”肖老太犹豫着没再往下说了。

    “老婆子,你就别想那么远啦——他现在才读了几年书,你当举人是那么好考的?你瞧他们先生,考了大半辈子都没中哩!忍冬要能考上,最快起码也要十年后了吧?你我半截身子埋在土里的人,有没有那个福分活到那时候还不好说哩!况且就算是真做了官,也未必就是京城的官,你现在担心那些个没影的事,何苦来!”肖老汉继续劝老伴,“而且他还怕水,这要是一直跟我们住在海边,我怕他长大了连个营生都谋不到,若能走仕途,那对他来说才是更好的出路!”

    夫妻俩正说着,肖翼拉着肖忍冬从外面跑了进来,嘴里叫着“奶奶,我饿了!”

    肖老汉看他又在外头玩得满身泥沙,板起脸道:“一到吃饭就比谁都准时,你每天上学堂若也能这么积极可倒好了!”

    肖翼还不知方才先生来过家里,向二老胡诌道:“我在塾里可是很认真的,先生都夸我一点就通!”说罢还要拉小弟给自己帮腔:“小忍,你说是不是!”

    肖忍冬瞅瞅他,又看看祖父母,默默点点头。

    肖老汉瞪眼斥他:“你还学会撒谎了!方才你们先生来访,可不是这么说你的!”

    肖翼惊闻先生家访告状,登时唬得不敢吱声。肖老太见了,好气又好笑,来打圆场:“莫吵了,都来吃饭吧。”

    在祖父母的坚持下,二人风雨无阻地上了四年私塾,随着年纪和学识的增长,从早课上到了午课。上学时间变为下午后,肖翼很是高兴——这样一来他每天清晨就能和祖父一同出海捕鱼了。比起钻研四书五经,他更喜欢在船上撒网捞鱼。祖父说他这样想没出息,可他不觉得当渔夫有什么不好。他甚至把将来都规划好了——等爷爷年纪大了捞不动了,他就继承这条渔船,辛勤劳作,赚钱把家里的小房子修葺一番,让爷爷奶奶安心养老,再给小忍也办所私塾,让他去教村里的孩童们——虽说爷爷奶奶和先生都说小忍将来很可能会做大官的,可万一做不成呢,自己身为他的兄长,得为弟弟铺好后路才是。

    而且他打鱼也不光是为自己高兴,小忍见到鲜鱼也很高兴呀。从小忍变成人在他们家过第一个冬时肖翼就发现,这家伙吃东西其实非常挑嘴,只爱吃新鲜的活鱼,那些个咸鱼腌蟹他是一口不碰的;冬日里鲜鱼少,他宁可光吃米饭也不吃鱼干腌货。

    毕竟他是章鱼嘛,在海里是没有咸鱼干吃的。而且他还是有十一条腿的不寻常的章鱼。肖翼每次想到这点都会偷乐不已。这个秘密全天下只有自己知道的感觉太美妙了,肖翼心想。其实他现在已经不觉得肖忍冬有什么特质像章鱼了——章鱼应该不会帮他温习功课,不会帮他在祖父母跟前说好话,不会对他的话百依百顺,不会帮他补衣裳缝袜子,甚至还能给他书包上的破洞处绣一朵小花补好;可是肖忍冬都会。

    渔民的生活十分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出海,还得遵循潮时。海滨风大日头猛,渔家的男男女女都老得很快,面容干皱。肖翼和村里其他小伙子一样,在海浪和风雨的历练下长成了精壮黝黑的少年。唯有肖忍冬是个异类——他自从开始发育后,孩童时期胖乎乎的身形很快就抽条成修长身材,肤色苍白,怎么看都不像是海边长大的。肖老太都觉得稀奇,因为就算是整日坐于室内之乎者也的私塾先生,也没见得有他这般白净,这孩子简直像是深闺养大的公子哥儿。

    肖忍冬即便早上无课,不用出海,却比肖翼起得更早,帮祖母烧好早饭。遇上繁忙渔季,就连肖老太也得上船帮手,他便一个人做完家里所有的杂活。晌午趁着日头好,他就坐在院子里补渔网和虾笼,打水洗全家的衣裳,洗菜剖鱼——在一般人家,这些活计都是由女人来做的,外加他从未出过海,和其他同辈无甚交流,因此没少遭年纪比他大的同村劣童们嘲笑。

    村人没甚文化,连带得孩童之辈也多谈吐粗俗。他被他们笑是“娘们儿”,比这更不堪入耳的话他也不是没有听过。

    肖翼是最见不得别人侮辱他弟的,他为此和那些人打过几架。村里大人们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各家父母晓得后也就是把自家孩子拉去训斥一番,并不会因此产生龃龉,但肖翼还是为此气了好一段时日。肖忍冬安慰他说,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怎样讲,帮祖父母分担家务事又不丢人,况且我是男是女,你难道不比他们都清楚。

    肖翼听了犹不解气:“你是我小弟,他们骂你,就相当于骂你哥我!我肖翼岂是这般软弱好欺的人!”后来他又去寻那些人打架,由于他脾气实在倔如牛,认准了一个就死缠烂打,连比他年长的大孩子都怕被他缠上,最后果真没人再找肖氏兄弟的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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