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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有刺客!你护公子先走,我来断后!”高勇忍痛以左手抽刀,对另一名伙伴叫道。那名叫陈鹏的侍卫见状连忙挺身护住肖忍冬,推着他就往来路急奔。皇国寺附近虽有树林,可此时满地积雪,走到哪里都会留下明显脚印,若是逃入林中,反而更有被循迹围困的危险,还不如走大路尽快逃至有人之处。陈鹏显然就是这么想的,他扶在肖忍冬肩上的手稍微使力:“快,往冷宫去!”

    肖忍冬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既害怕,又担心高勇,连连回头张望,只见高勇挥刀又打掉几发闪着寒光的暗器,但身上的流血伤也增加了几处。后方不知从何处窜出两三个白衣白鞋、白巾覆面的人影,身形迅捷,难以捉摸。

    “别回头,快跑!”陈鹏在旁提醒道。高勇奋力一搏,以负伤之身拖住两个蒙面人,而另一个还是飞速向肖忍冬他们追去。陈鹏眼见前方不远处就是冷宫大门,一把扯下肖忍冬身上的大斗篷,冲那追来者的方向一抡,随即用力推了肖忍冬一把,叫道:“公子快入内求救!”自己转身挡了上去。肖忍冬眼见两名侍卫陷入恶战,心知不能辜负他们苦心,便铆足了力气往那破败的宫门前狂奔而去。

    陈鹏的计划果然正确,冷宫守卫森严,附近早有卫兵听到打斗叫喊声,肖忍冬还不及扣门求救,便有两路人马持枪戴甲分别从左右两侧疾行而来。

    几个蒙面人见招来皇宫禁军,飞身闪进两侧树林,在树枝间跳跃奔腾,很快就不见踪影。军士们救起两名侍卫,高勇伤势较重,倒地不起;陈鹏也遭对方用不明利器刺伤,血流如注。卫兵头领见情势非同小可,马上派人向上通报,又叫手下将三人送医。

    冯翼这一天都陪同皇上和使节宴饮娱乐,直至天擦黑才回到羲和殿。还未走到大门前,便见到参儿和几个小太监在门口张望。参儿一见到他,便急忙跑了过来,口中连连叫道:“大殿下,不好了,肖公子遇上刺客了!”

    冯翼闻言如遭雷击,惊得跳了起来,顾不得向参儿问个详细,拔脚就往前院他们房间冲去。到了房内,却不见人影,他慌忙跑出来,见人就问肖忍冬在哪。太监告诉他,肖公子在侍卫寮里照看伤员。冯翼听得一头雾水,但觉这意思似乎是说肖忍冬没事,也就稍微放心,又匆匆往侍卫寮赶去。

    羲和殿侍卫们的住处在侧殿最外围的长屋里,几人一间,环境简朴。冯翼走过去,侍卫们见了他连忙行礼问安。冯翼忙问:“肖公子呢?谁受伤了?”知情人告诉他,是今日当值的陈鹏和高勇陪同肖公子外出时遭袭,双双负伤。冯翼急道:“他们在哪,速带我去!”

    便有人带他来到高勇等人所住房间。只见两名伤员已包扎妥当,躺在大通铺上,伤口纱布覆盖处犹见血迹;肖忍冬倒是完好无损,侧身坐于二人旁边,神情沮丧至极。冯翼忙上前问:“这是怎么搞的?伤势如何?”

    两名侍卫见到是他,都要挣扎着爬起来行礼,冯翼急忙拦下,让他们躺好。

    陈鹏伤势相对较轻,回禀道:“今日我俩随肖公子前往皇国寺,回来时刚出寺门没走多远,身后就突然有人向我们投掷暗器,似乎是瞄准公子来的,幸亏高勇及时发觉,挡了下来。对方有三个白衣蒙面人,身手不凡,招招逼命;我们且战且逃,待禁军赶来时那几人马上就逃走了。”

    冯翼难以置信:“禁宫重地,光天化日之下竟公然行刺?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胆量!”说罢才发觉不对劲,又问:“皇国寺?”随即转头问一直没吭声的肖忍冬:“你们又去皇国寺做什么?”

    “都是臣的错。”肖忍冬似快要哭出来般,声音都带着颤,“臣去皇国寺是想向住持再打听一下殿下母妃牌位之事,没想到竟然会半路遇袭,连累两位兄弟遭受血光之灾是臣擅自行动之过,请殿下责罚,无论殿下怎么罚,臣无半句怨言。”

    陈鹏忙插话道:“不不不,我等身为皇家侍卫,奉大殿下之命贴身保护肖公子安全,此乃职责所在,这次意外是我俩失职,我们技不如人,没能探得对方的真面目。那些人明显意在取大人性命,大人本为受害者,何罪之有!”

    “可你们都是因为我才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是我执意要去皇国寺,今日你二人也不会遭此横祸;我平日不喜侍卫紧跟我左右,总对你们冷眼相向,如今却要你们为我豁命,唉,我真是”肖忍冬扭过头去,默默垂泪。

    陈鹏见他这样,连忙打圆场道:“我等贱命,受点伤不算什么。大人无须自责。”

    “可别这么说都是人生父母养的,哪里分什么高低贵贱。这新春正月里,连累你们受这么重的伤,我不知怎样才能弥补从前我对你们态度不佳,在此向诸位道声抱歉。”肖忍冬说罢便深深向在场众侍卫低头致歉,吓得众人纷纷出声劝慰。

    冯翼安抚两名伤员和众侍卫一番,便对肖忍冬道:“我有话要问你,你且随我来。”

    肖忍冬抬袖擦掉脸上泪痕,对陈鹏和高勇道:“我去去就来。”便起身跟着冯翼出了门。

    冯翼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回到前殿房间,关上门,才正色道:“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俩,你可以说实话了——究竟是为什么又去皇国寺?”

    肖忍冬俯首道:“我没说谎,确是为向寺内住持询问殿下母妃之事而去。”

    冯翼总觉得肖忍冬一直有事瞒着他,但对方又不肯吐实,不免气道:“那你问出什么来了?”

    “没,没有。住持也只说她乃方外之人,姬妃又是青年早逝,姬妃的身后事她实不清楚。”肖忍冬摇头。

    “既是如此,为何你一出寺外就遭人行刺?”

    肖忍冬抬眼看他:“这问题,殿下问我,我又该去问谁?”

    “你不要总当我是小孩子、以为我傻乎乎的好糊弄。”冯翼抓起他双手,紧握于自己手中,沉声道:“你随我入宫后一直深居简出,每日除了伴我上学便是自个儿读书,不可能与人结怨,若今日那班刺客是针对你这人来的,他们与你有何深仇大恨、竟至要取你性命?我想他们定是怕你知晓了什么他们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或者——就算你不知道,寺里那人可是知道。并且那帮人认为她一定已把事情告诉你了。”

    肖忍冬仍是默然不语。冯翼继续道:“你既不肯和我说,定是自有你的道理,我也不会再逼问。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可我方才在外面听说你遇刺时心里有多惊恐,你能体会吗?”

    肖忍冬又何尝不明白这种心情。若今日换成是冯翼在外遇险,自己肯定亦是同样惊恐忧心。对冯翼,他既决定隐瞒到底,此时便更无法面对他毫无保留的关心。心内五感交集,话到嘴边只剩苦涩。

    冯翼还在说着:“母妃的事,既然大家都选择避而不提,那就不提也罢。小忍你答应我,今后无论做何事、去何处,都先告诉我,不许单独行动了!我不想你受伤冒险!”

    握住自己的手如此温热,肖忍冬只觉自身如同一团积雪,无法承受那股热意。他抽回手,沉声道:“臣谨遵大殿下之命。”

    冯翼见他如此态度,自己满腔温情似是热水泼在顽石上,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你——”

    “我要去照顾高勇和陈鹏了。晚点回来。”肖忍冬说完便开门出去了。

    大皇子的人在皇国寺遇袭一事惊动了皇上。皇宫之内竟有人如此胆大妄为,此事非同小可,皇上龙颜大怒,命人彻查。然而查了数日都查不到丝毫线索,那几个白衣蒙面人仿佛真如寺前积雪,天一晴,就彻底消融了。

    这数日来肖忍冬除了夜里回自己房间休寐,白天一直在侍卫寮照料高勇和陈鹏。起初伤者本人和宫人们都不让他做这伺候人的活计,可他坚持给两人端饭喂水,擦身换药,大伙拗不过他,只好随他去了。他与冯翼见了,也是两顾无话,羲和殿的人私下都猜测这两位小爷是闹了别扭,正互相赌气呢。

    宫内这个新年过得很不消停。正月十五当天,皇国寺又传来消息:静泉仙师圆寂。皇上一反常态,下令厚葬这位曾经的皇后,并且要求全国为之守孝三月。宫内从皇子皇后到太监宫女全部都要身着缟素,但仍是无人敢提这位废后之事,气氛一时古怪得很。

    肖忍冬听到这个讣闻时宛遭迎头一击,失魂落魄了好半日才缓过神来。他疑,疑仙师初五那日明明身体安康中气十足,怎会突然圆寂?他恨,恨自己心思太多却势单力弱,非但没帮到冯翼,反还害了两名侍卫和与世无争的仙师。

    十五一过,皇子又要去太学报到。肖忍冬见李御史面露哀容,心内更添愧疚。李瑶华也发觉他不大对劲,下学后便要冯翼先走,将他单独留了下来,问:“我看你今日神情委顿,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心事?”

    肖忍冬看到他的脸,眼前又浮现仙师紫衣纱笠的身影,心中又是愧疚难当,却不知从何说起,也不知是否该向他提起仙师,千言万语却只能化成一句不清不楚的叹息:“博士,我错了”

    李瑶华何许人也,即便肖忍冬不说,他也猜到几分:“你最近,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肖忍冬一惊,眼中的慌乱尽收于李瑶华眼底。李瑶华语重心长道:“你太聪明,这本是好事,可在宫中,这却不是好事。你若是想苟全性命,一辈子图个稳当顺遂,那为师奉劝你一句: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也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肖忍冬向他深深鞠躬,施了一礼。

    经过十几日的休养,高勇和陈鹏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了。这日,太医院有年轻御医来为他们做最后的诊察。太医检查过二人伤口的愈合情况,又为他们把了脉,道:“无碍了,待伤处完全愈合便可。”二人谢过太医,肖忍冬送太医出门。

    那太医与他行至寮外,才从随身的药箱中取出一个油纸小包,递给肖忍冬道:“这是鄙人昨日去皇国寺时,寺里的师父托我带给公子的,说是仙师圆寂前亲言要赠予公子之物。”

    肖忍冬吃惊地接过油纸包:“给——我?”

    太医点头:“是,正是指名道姓要给肖公子您的。”

    肖忍冬打开纸包一看,只见内中数枚褐色干果,果上密布钝刺,果实顶部有数多孔洞。肖忍冬不知其为何物之实,疑惑道:“这是”

    太医答曰:“此乃枫树之果实晒干制成,是一味药材,名唤‘路路通’,有活血通络之效。皇国寺大门前多枫树,每年冬季太医院都会请寺中师父们帮忙收集落果晒干制药。鄙人这次去皇国寺正是为取此果,刚好又受师父们所托,特赠一包给您。”

    肖忍冬忙问:“仙师可有什么遗言交代?”

    太医摇头道:“这鄙人就不曾听说了。那师父只道仙师要赠一包路路通与肖公子,并无他话。”

    肖忍冬又问:“太医可知仙师是、是因何病而故?”

    太医道:“鄙人亦不清楚,仙师生前似乎并无病痛,过去一年里都未曾传召过太医。鄙人只是听闻仙师于元宵佳节当日功德圆满了,其他的就不知情了”

    “啊,是在下冒犯了,还请太医见谅。”肖忍冬自知失态,连忙向太医道歉,亲自将他送出门去。

    太医走后,肖忍冬拿着那包药材默默回了房中。冯翼习武的师傅于璆尚在西北,杳无音信,但他谨遵师嘱,照旧每日前去校场练武,毫不松懈。肖忍冬仍是独自闷在房内,展开油纸,对着那几枚干果陷入沉思。

    路路通,路路通。这名字想来是取果实顶部那些孔洞之意。他先前在皇国寺前遇袭,身陷风波之中,为了避嫌也是为避祸,心知那寺是再去不得的了。就连仙师突然圆寂,他为维护仙师清名,也不能前往祭拜,已是愧疚;此时又得悉仙师临终前竟还想着他,赠他此物,心里更是悲伤不已。忆起当日自己信口向她许诺,说日后若得了势定要帮她还俗云云,如今斯人已逝,这一切都成昨日云烟。若偷袭他的刺客正是为姬妃的秘密而来,那么仙师定也是因此而死。无论是他杀还是自尽,仙师的死,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若他没有单独去皇国寺向仙师刨根问底,那些人的毒手也不至于会伸到仙师头上侍卫何其无辜,却因他而伤,仙师何其无辜,却因他而死,而他的目的,本只是为了保护冯翼不受伤害而已。他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举动,会引起连串风波,牵连数人死伤。这皇宫,真如无尽海底,暗流汹涌,他如失群之鱼,不知要往何处寻觅生机。

    静泉仙师本无心向佛,却要受困于佛寺,路路不通,终入死路,却赠他一包路路通,让他感慨万分。苦海无边,仙师希望他如何找到通路?肖忍冬陷入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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