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忍冬想起先前冯翼要去皇国寺时胡公公说过的话,恍然道:“噢,你们是指那位废后”
商儿点头道:“那皇国寺紧邻冷宫,只是空有寺庙之名,实际上就相当于给废后单独居住的另一座冷宫罢了。我们平时避它都避不及哩,谁会主动跑到那儿拜佛哦”
肖忍冬心里一动,又问:“那位是何时因何被废的?”
参儿抢着回答:“这我知道!刚好是五年前我刚入宫那时候,当时还被商儿姐警告不要随意与人议论她的事呢!”
肖忍冬装作随意地问:“那跟我可以议论吗?”
商儿笑道:“说给公子自是无妨。反正五年已过,那位确实已完全失宠,此生怕是没有再见天日的机会了。”
肖忍冬追问:“她究竟是犯下何种过错,才沦至这个地步?”
商儿压低声音道:“我不曾见过这位李氏本人,但听其他前辈说,她为人仁德宽厚,圣上尚在东宫时她是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只是二人婚后她一直无所出,又听闻圣上与她性情不合但这些都还不足以让圣上废后,她会被贬入寺内修行,都是因为秦王殿下之母——就是现在的陈皇后”
太子妃肖忍冬按捺下心中激动:“噢?”
“具体情况是怎样我们这些下人也不清楚,但陈皇后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她是后宫最先为圣上诞下龙子的妃子,并且这些年一直都很得宠。据说就是她哄着皇上废掉李氏,立自己为后。”
“但过往几朝亦有皇后无子女的情况,单凭这点和所谓的‘性情不合’就废黜一国之母,未免理据不足——难道满朝文武就无人反对?”
“有是有的,但并不多,都是她父亲的旧友。李氏父亲是先帝重臣,只是年已老迈,当今圣上即位后没几年他就过世了。说起来,这位李大人好像有个侄子在太学做官,论亲戚应是李氏的堂兄,但听说皇上不太喜欢他,我猜他在废后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发言权吧。况且圣上是雷厉风行的人,他老人家决定的事,就不会改的。”
肖忍冬一惊:目前在太学为官者中只有三人姓李,若以年纪推断——李氏废后的堂兄,应该正是太学长官、他与冯翼的老师李瑶华。李瑶华平日独来独往,若不是今天偶然听说,他还真不知其竟与皇国寺那位废后是亲戚。
参儿和商儿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废后李氏,说皇上虽然废去她后位,但也许是念及旧情,准其于皇国寺落发出家,并赐法号静泉仙师,命寺内尼子好生伺候着。
肖忍冬打定主意,又与二女聊了一会儿,便起身回自己房里去了。
冯翼尚未归来。肖忍冬思绪万千,独坐在椅上摆弄着冯翼送他的玉制九连环。这正是那日他为转移话题随口问冯翼要新年贺礼,冯翼便带他去一堆文玩宝物中挑了这个送给他,还打趣道:“小忍整日‘心有千千结’,我总是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就像这玩意儿一样,难解得很啊。”他便收下,自此闲来无事时就拿在手中把玩。九连环复杂却终能解开,可此时若是埋下心结,只怕日后就真的无解了,他心想。
初五有外邦使节到访,帝设国宴招待,冯翼与秦王亦被叫去作陪。肖忍冬便趁今日,独自往皇国寺去了。两名侍卫紧随他身后,他亦知他们是奉命行事,无论再怎么反对也是无谓,便权当二人不存在。
雪霁天青,碧空如洗。整座皇国寺在积雪和阳光的交相辉映下更显金碧辉煌,然而周遭一片死寂,唯有一身着木兰色法衣的老尼独自在扫大门前的积雪。
从羲和殿到此路程甚远,肖忍冬走到这里时鞋头已被雪洇湿了。他走上前去向老尼问安,并说明来意,请她代为通传。老尼头一回见到这个人,很是怀疑地扫了他几眼,便转身入寺去传信了。过了片刻,肖忍冬见到上回夜里接待他与冯翼那两名比丘尼出来,二尼一见是他,态度还算和善,只道仙师有请。说罢,一人引两名侍卫去茶室等候,另一人为肖忍冬引路,带他行至主殿。
主殿佛堂不比侧殿那般广大,但内中供奉的如来佛祖金身像要大过侧殿的汉白玉观音数倍,看起来宝相庄严,虽坐于殿内,却似有灵光万丈普照世间。殿内香烟袅袅,但香气十分典雅,不似上回在侧殿那般烟熏火燎。
供桌前置有三个套着金黄织锦缎的蒲团,正中的蒲团上跪坐一人,身披紫色袈裟,胸前碧玉勾索,颈上悬挂紫檀念珠,头戴女笠,笠上长纱掩去其后面容。她面前的地面上莫名放着一棵白菜。
带肖忍冬进来的尼子向她恭敬合掌道:“仙师,人已带到。”说罢便行一礼,退出殿外。
仙师仍正襟跪坐于蒲团上,也不言语。肖忍冬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便跪在她对面的一个蒲团上稽首道:“晚辈肖忍冬拜见仙师。”
仙师这才施施然开了口:“施主若是不惯跪坐,盘腿坐着便可,不必拘礼。”
她的声音与年纪相符,温和稳重,口吻亦不似肖忍冬先前预想的那般尖刻。他稍感放心,便依言盘腿坐了。
仙师又道:“先前施主与大皇子夜访本寺,贫尼已听慧思和慧容说了。施主今日单独来此求见,所为何事?”
肖忍冬坦诚道:“晚辈这次还是为大殿下身世一事而来。”
“为何不是他本人前来?”
“大殿下他对有些事情并不知情,晚辈正是为确认那些事——”
“施主有话想要问贫尼。”
“是,还请仙师——”
“贫尼亦有一问给施主,你若答得,贫尼知无不言;若答不得,就请出门去。”仙师言语间态度坚决,不容置喙。
肖忍冬迟疑间,仙师已不再言语,径自拿起地上那棵白菜,开始一片一片剥下菜叶子。
肖忍冬注视她这怪异举动,心里忐忑得很——这是要与他论道?
仙师慢条斯理地进行着手中动作,终于将最后一片嫩芯也剥了开来。白菜叶散落一地,她手中分毫不剩。
肖忍冬犹在困惑,只听仙师摊开双手朗声问道:“为何?”
他急中生智,试探道:“因、因为无常”
仙师带着纱笠,看不出此时是喜是怒。只听她又问:“何为无常?”
殿内虽未生火,肖忍冬这会儿可是额前渗汗。“这晚辈曾听闻佛家有云: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那,世间有你无你?”
肖忍冬悄悄在衣袍上蹭去手心细汗,窘迫道:“这个问题,晚辈无论怎么答,恐怕都会遭仙师反驳。”
长纱下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笑。“你倒是有几分慧根。佛曾说过:‘当知身中四大,各自有名,都无我者。我既都无,其如幻耳。’这意思便是,此身非我,此心亦非我。狂心止歇,方得安顿。往事亦是梦幻无常之虚象,施主何必问?贫尼何须答?”
肖忍冬不甘心就此打住,俯于仙师面前,再次恳求道:“仙师方才言,您有一问,我若答得,您知无不言。您问我的第一个问题我已答得,您也应信守诺言!晚辈才疏学浅,不晓佛理,或许执妄,但此事或关系到大殿下未来命运,晚辈只求一个答案”
仙师摇头道:“痴迷!贫尼方才那般劝你,你却一句也没听进去,罢了罢了,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纵使沿途万千业火,你就自行承受着吧。”
肖忍冬却是窃喜,抬头道:“仙师这是愿意说了?”
“起来说话。你问吧。”
“那晚辈得罪了——”肖忍冬爬起身坐回蒲团上,问道:“大殿下究竟是姬妃与圣上所生,还是姬妃与先帝的儿子?”
仙师问言似乎并没有多大触动。“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尼只能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无人知道。或许就连姬妃自己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所以才要冒死把他偷送出宫外。”
这个回答与秦王和黄能的说法不谋而合。肖忍冬忍不住叹气,又向仙师道:“可否请仙师告知那三位当年的恩怨?”
“你不过是大皇子身边小小伴读,探听此事已是僭越,且你言大皇子对此并不知情,那你问来又打算做甚?”
“晚辈只想大殿下能安然在这风起云涌的深宫之中存活下去。眼下这个秘密已有他人知情,我虽不想他知道后伤心,但亦不能坐视别人利用这一点来危害殿下。”
“噢?‘他人’是陈氏和她儿子吧?”仙师冷笑一声。
“仙师明察。”
“非是贫尼明察,只是我当初亦身陷局中,自然最清楚那些事。上回你和大皇子来本寺寻找姬氏牌位,这说明圣上根本不肯向你们透露姬氏的情况吧?”
肖忍冬连忙点头:“正是如此,大殿下为此亦十分苦恼。”
“因为他根本没法跟儿子交代——而且这儿子还不确定是到底是他儿子,还是他小弟呢。”仙师语气平淡,但肖忍冬却从中听出一丝刻薄。
“圣上曾言大殿下生母是他毕生挚爱”
“他也只能这般美化这段关系了。姬氏并不是他的妃子,而是先帝之妃。先帝风流,晚年时亦数度选秀封妃,姬氏便是那时入选,但在三千佳丽中并不算特别得宠。先帝老迈时她正直盛年,深宫寂寞,不知怎的就和当时的太子、也就当今圣上走到一起,有了私情。圣上对她确实爱得紧,若是先帝死前没能察觉二人奸情,恐怕他登基后真会把父亲这妃子收进自己后宫。
“善恶有报。姬妃已怀胎九月时被先帝撞破其与太子私情,先帝大发雷霆,欲杀姬妃、废太子另立。但如今这位圣上亦不是省油的灯,带着亲卫冲进先帝寝宫弑杀了亲父,自己登了大宝。”
肖忍冬没忍住,“啊”地惊叹一声。仙师没在意,继续讲道:“知晓此事的人不多,其中一大半当时就死了,另一小半现在都飞黄腾达,成了他的宠臣亲信。没死却也没有好下场的恐怕只有贫尼了。
“说回姬妃吧。她临盆在即,先帝却执意要杀她,我想正是因为先帝也无法确定她腹中之子究竟是他自己的,还是他儿子的。圣上一心要保姬妃,估计是一厢情愿地认定姬妃的孩子就是自己的种。不然,去年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把大皇子接回宫中了。太子逼宫之日,姬妃突然早产。我听说他赶回姬妃那里时,姬妃已没了气息,婴儿也不知所踪。贫尼不得不说,姬妃虽然枉为人妻,但也算是个好母亲,当时已遭囚禁的她是如何在门禁森严的宫中托人将孩子运出去的,至今无人知晓。总之,她当年舍命保住的亲儿如今平安长大,她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说罢又转向肖忍冬道:
“你不想大皇子知晓此事,我亦能理解。他本无辜,却要背负父母所造的罪业——”
“他本就不该背负,也不用背负。”肖忍冬打断了仙师的话。
仙师并未动怒,只是说道:“那你就祈祷他一生都不会听说这些事情吧。”
“晚辈自当尽力而为。”他说罢,似乎听到面纱后冷笑了一声。
“你对他倒是尽心。只是贫尼一开始便已提醒过你,世事无常,你莫指望他日后也能以真心回报你。”
肖忍冬再度跪下叩首:“仙师劝诫,晚辈将谨记在心。今日多谢仙师愿开尊口,将这些旧日恩怨告之晚辈。若是晚辈日后若有能力,定会倾力回报仙师恩情。”
仙师笑曰:“凭你有滔天之力,也渡不得贫尼这般罪人了。”
肖忍冬迟疑道:“仙师清修之人,何罪之有?”
仙师答曰:“法海无边,贫尼正是悟不出自身犯下何等罪孽,才无法自渡,在此虚耗光阴,徒增业苦。”
肖忍冬试探至此,心内已有几分了然,便大胆道:“恕晚辈直言,我观仙师之法衣,乃皇族专享之衣料,蚕丝所织,紫草所染;煮茧取丝,乃为杀生,浓紫复染,耗时耗材,所费不赀,乃为奢靡。仙师着此华服,居于高广堂皇之寺,非潜心修佛者所应为。”
仙师突然放声大笑。“尔等眼中,此处为寺,贫尼眼中,此地为牢。我自十六岁嫁与他为妻,虽无所出,却也无过,他却可以因陈氏一人之言而枉顾我们数十年夫妻情分,将我贬至此处,终生不得离开一步。我本俗世之人,何以至此,竟要终生囿于这方寸之地、无间囹圄!”
肖忍冬虽有同情,却也无奈,只得低头道:“若或有一日,大殿下能有权力,晚辈定请他赦仙师还俗”
“这话,等他真的白冠加身再说吧。”
肖忍冬见仙师话已至此,也不便再说什么。这时仙师又道:“贫尼已答你之问。若无他事,还请施主早回尘世。”
“敢问仙师,可知姬氏牌位究竟供在何处?”
仙师闻言再度冷笑道:“一个通奸逆伦的罪妇,你怎会以为这种人还能有牌位?”
肖忍冬又“啊”了一声,方知自己太过天真。他缓了缓,又向仙师恳求道:“晚辈还有一不情之请——可否请仙师为晚辈与大殿下的祖父母、也就是当年受姬妃所托将大殿下抚养成人的夫妇在寺中立一牌位?二老一生本分,谨守秘密,将我俩养育成人,今却因这桩旧事无辜受戮,晚辈希望让他二位无主之魂能受香火祭拜、沐浴佛恩”
仙师沉吟一瞬,才道:“你明知皇国寺只供奉高阶妃嫔之灵位。若是无故给两个平民设位,他日若圣上或其他人见到,贫尼又如何担当得起?”
肖忍冬苦苦哀求道:“那便不在牌位上书写姓名也可”
“无字之牌?”仙师反问道,见肖忍冬仍是长跪不起,只得应了:“也罢,送佛送到西,贫尼就帮你这一回。”
肖忍冬重重叩首谢过仙师,便随她一同来到侧殿,待她拿出一支新的朱漆牌位至于架子低层最末侧,自己取来香火,在这无字牌位前跪了,俯首三拜。
“仙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你我今日言谈一场,也算有缘,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请回吧。”仙师说罢,转身翩然入了后殿。
肖忍冬独自走回主殿,去茶室唤出两名侍卫。三人方出寺院大门,没走几步,忽闻咻咻之音在耳后响起,走在左边的叫高勇的侍卫反应迅速,猛地将肖忍冬的头往下按去。肖忍冬只听他口中发出一声惨叫,急忙回头去看,只见高勇右肩被什么东西划出一道伤痕,深可见骨,大量鲜血从伤口涌出。若不是高勇及时护他躲过了这一击,此物击中的就是他颈上要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