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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肖忍冬等到夜深了,才听得前门一阵喧闹,几个太监搀扶着冯翼回来了。冯翼看上去是不胜酒力,醉得东倒西歪,殿内众人急忙迎上去,将他扶回房内。侍女端来醒酒汤,却被他一把推开,一碗汤洒了大半。肖忍冬见状,问与他同去的太监:“怎的让他喝得这样醉了?”

    太监道:“今晚宴上圣上颁旨,封了咱们殿下做楚王,还将谢子熊谢大学士的千金许配给殿下为妃呢!殿下许是双喜临门,太高兴了,再兼有不少人轮番来向他敬酒,他便喝得多了些。”肖忍冬听后应了一声,让人去打了盆温水与干净布巾一同拿来,便请众人回去歇了。冯翼倒在床上,脸上一片红晕,嘴里还“小忍”“小忍”叫个不停。

    肖忍冬只觉心头无名火起,拿起几上的半盏冷茶就往他脸上泼去。冯翼遭冷水这么一浇,忽然定住了,傻乎乎地看着肖忍冬。肖忍冬也不理他,径自将布巾放入水盆里打湿,拿起来拧了拧,给他擦脸。

    冯翼还是一脸傻相,似乎是不理解为什么小忍泼他一脸水又来给他擦掉。肖忍冬擦完,把布巾扔回水盆里,又帮他脱了外衣挂好,将人往床内推了推。只听这人口中又唤“小忍”,肖忍冬忍不住白他一眼:“别叫魂了,我不就在你面前!”

    冯翼还愣愣地盯着他看,突然说:“父皇真给我赐婚了。”

    肖忍冬在他身旁坐下,恭敬道:“恭喜楚王殿下。”说罢自己皱眉道:“封号那么多,偏偏是这一个,真是晦气。”

    “我想拒绝。我当时就想要拒绝来着”冯翼喃喃道。

    “你没有,而且你也不能。”肖忍冬波澜不惊。

    “是啊,我不能。我若拒绝,就是抗旨,在大庭广众之下扫父皇的脸面。那样不仅我要倒霉,还会连累你。”冯翼说,“因为你,我不想娶妻。也是因为你,我不得不娶妻。小忍,小忍,都是因为你”说罢竟然像孩童般呜呜哭起来。

    “可我什么都没做!”肖忍冬一声痛诉,背过身去。

    冯翼泪眼朦胧中看到他的后背起伏甚剧,知他生气了,忙挣扎着爬起来从后将人揽住,不住道歉:“我不是要怪你”

    “我当初就不该随你入宫。这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你当你的大殿下,我就跟爷爷奶奶一同——”后面的话差点说破,他急忙咽了下去。

    “不行不行,你到哪去,我也要到哪去!”冯翼将脸贴在他背上耍赖似地念叨。

    “殿下,我知你今日不痛快,可现实如此,你只能接受了。”肖忍冬掰开他环在自己腹部的手,“婚期定在何时?”

    冯翼闷声道:“两个月后,赶在新年之前。”

    “足够了。够你适应自己的生活。没有我的生活。”

    冯翼闻言,猛地将肖忍冬扭过来,强迫他直视自己,“小忍,我、我那晚就对你说过了,我心里只有你,再不作他想的,我——”

    肖忍冬抓住他扳在自己肩上的双手,往外移开,冷言道:“殿下,那时我也告诉过你了,你我心里怎么想,在此地都不重要,没人会在乎的。你纵使再怎么不愿,也不要辜负了你未来的王妃。我更不想成为罪人。”

    冯翼见他这样决绝,纵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也不成句,只有捉紧他的衣襟,将头抵在他胸口泪流不止。

    翌日,冯翼主动让下人将他的东西搬回自己在主殿的房中。

    “小忍,你我今后还是兄弟吧?”他看着最后一件衣服被拿出来,问肖忍冬。

    “只要殿下还认我这个小弟,我们便是兄弟。”肖忍冬答道。他忽然想起一事,对冯翼道:“殿下,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可否将你那间寝室保留,另择一室作婚房?”

    冯翼听他这样请求,大感意外:“当然可以,只是——你为何会有此要求?”

    肖忍冬不知如何开口向他解释那墙后暗道,也不想让他知道,只得随口编个理由:“我那间房足够宽敞,我甚喜欢,希望能将其改做书房——当然,亦是殿下的书房。”

    冯翼信以为真,马上就叫人去安排。肖忍冬见一切尘埃落定,也不再言语。自这日起,两人关系似乎亲密如常,可又较从前疏离,看在其他人眼里,反倒是当局者清,旁观者迷了。胡公公却是十分欣慰,先是夸大殿下终于懂事了,又是夸肖公子规劝有方,最后还跑到当今那儿夸了一通。当今听了点头道:“这是好事,他总算是长大了。”于是命人挑了五名年纪稍大冯翼几岁的教习宫女作为他婚前陪房,结果冯翼却反应激烈,不由分说将人赶了出去。当今听闻后大怒,叫冯翼来训话,父子二人又吵一场,不欢而散。

    入了腊月,皇宫派人给谢家送去丰厚聘礼,冯翼本人也不得不登门拜会岳父岳母。那谢子熊是当今重臣,深得皇上信赖。其为人十分圆滑,不似李瑶华那般耿直硬气,因此在朝中八面玲珑,纵使有人与他政见相左,亦不愿轻易与他为敌。皇上让冯翼与谢家的掌上明珠联姻,亦是考虑到如此一来便可将朝中势力尽数掌握,以防异端暗生。谢子熊膝下四子一女,此女为正房所出,又是幺儿,自小被谢氏夫妇视为掌上明珠,悉心教导,宠爱有加。外界都传其才貌兼备,端的是“谢家最小偏怜女”,十二岁时便已有无数媒人上门说亲。谢氏夫妇一直未舍得轻易将宝贝女儿许给哪家,一直拖到她将近十七岁都没肯松口,如今果然等得良机,一举攀了金枝,成了皇亲国戚了。谢子熊原也不知皇上还有一长子流落民间,他本属意秦王,怎知皇上将他幺女许给了这位横空出世的大殿下,起初还十分担心,后来听人说大皇子心地善良,体贴下人,再者皇上对其十分疼爱,将来兴许能封其作太子,总之最差也是个逍遥王爷,他心里虽还是不甚满意,但皇上亲自开口说媒,他也只好允了。

    腊月末,皇长子楚王大婚,仪式繁琐非常。冯翼那几日从睁眼到合眼都是被众多宫人围着转,像一尊木偶一样任由他们给自己穿戴层层华服高冕,又由他们牵着上马下马,出宫回宫,行礼叩拜。宴会也举行了两日,前一日在王妃父母家设宴,后一日则回宫中大宴亲属群臣。他眼前走过无数男女,却唯独不见肖忍冬,直至宫中宴席上他才看到那人坐在一个角落,离他远远的,两人距离遥不可及。他手中牵着红花绸子,另一端在王妃手中。花球很大,很重,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手中之物似也从红绸变成了铁枷,牢牢将他禁锢住了。

    合卺之夜,众人不能让新郎官喝得太多,又不能不敬他喝。这回冯翼并未喝醉,但亦觉脚下步伐沉重,慢吞吞地回了羲和殿。进殿门后必经先过前殿,他惯常往前殿厢房走去,却被身旁的太监提醒道:“殿下怎的还往厢房去?”

    冯翼如梦初醒,这才转了方向,往正殿婚房去了。他走前忍不住回望一眼,见肖忍冬的房间并无灯光。回到新辟的卧室,王妃谢氏头上蒙着大红盖头,正端坐于床沿一侧等他。一旁侍候的小宫女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去将盛着金秤杆的托盘呈上。冯翼木然执起秤杆,一下挑开了王妃的盖头。

    那谢氏徐徐抬起头来,娇羞地望着他。他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位传闻中才比道韫、貌赛相如的谢家女之尊容,心道这张脸不过平常姿色,远不及小忍好看,看来大概是谢子熊夫妇将她藏得太严,徒惹世人幻想罢了。他一走神,眼前又浮现肖忍冬面容,一脸忧郁地对他说:“不要辜负了你的王妃。”

    宫女们催着新人饮了交杯酒,道了一堆吉祥话,就知趣地告退了。冯翼横下心来忽视谢氏满怀期待的脸,率先去解自己喜服的衣带:“忙碌几日,想必夫人也很累了,睡吧。”

    谢氏见他宽衣解带,便也满面绯红地除了凤冠霞帔,脱鞋上铺,躺了下来。她闭上眼,本以为大皇子接下来就要和她行周公之礼,却不想冯翼丝毫不解风情,呼地吹熄花烛,径自在她身旁躺了,直挺挺地把鸳鸯大被往两人身上一蒙,就不再动作。

    谢氏满腹疑惑,但夫君不动,她一朵黄花闺女又怎好主动开口,只得安慰自己殿下定是为婚礼连日操劳,累极了倒头就睡也是正常。

    翌日清早新婚夫妇起床梳洗后去拜见皇上皇后,皇后满脸带笑地和一对新人拉着家常,三句不离开枝散叶早生皇孙之语,谢氏听在耳里,只觉压力更大。然而当夜冯翼还是和她相敬如宾,倒头就睡,连碰都不碰她一下,两人从拜堂到现在手都没牵过。她心中又疑又急,连等了七八日也不见冯翼有和她圆房的打算。第九日两夫妇回谢氏娘家设宴回礼,她母亲单独把她叫进房里说私房话:“大殿下待你可好?”

    谢氏回到自己家中面对亲娘,百般委屈涌上心头,眼圈一红,抿起嘴没有言语。

    谢夫人见爱女这般,急忙将她搂在怀里追问:“怎的还哭起来了?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谢氏含羞带愤地将两人至今未曾行房之事告知母亲。谢夫人听了也是一愣:“他莫不是年纪还少,不清楚这方面的事?但也不应该呀,且不论皇家礼教周全,他婚前必有人专程指点,你的嫁妆里按习俗也放了几册春宫画,他只要不傻,也该理解吧”

    谢氏闻言,又道冯翼平日也对她较为冷淡,虽是礼数周全,却是十分疏远。谢夫人道:“他可是在府内养有众多美貌小婢?”谢氏回道:“女儿观羲和殿宫女并不多,也无与他特别亲近者。”

    谢夫人讶异道:“这就奇了,你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就算他再怎么正经,也不该是这么个正经法。你今夜睡前索性把话和他挑明了,且看他如何回应!”

    谢氏应了。当晚二人睡前,冯翼正欲吹灯,她连忙拉住他衣襟,满面通红地开了口:“殿下——今日归省,家母亦多次提醒子童尽妻子之本分,早日为殿下延续血脉”

    冯翼闻言一怔,暗暗叫苦,只好硬着头皮道:“那便一试。”说罢索性脱了个精光,钻进被里,伸手胡乱去解夫人衣带,直将她脱得只剩一件贴身肚兜,心内却如止水,身下一点不见动静。他百般苦闷,情急之下便对谢氏道:“老实和你说罢——为夫为夫有疾,不能人道。”

    谢氏听到这话,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冯翼心知此女无辜,自己欺骗她亦于心不忍,但谁叫天意弄人,事已至此,他是骑虎难下。“若是帝后与岳父岳母再问起,为夫会揽下一切怪责,还请夫人不必忧心。”

    这一夜两人又是各向一侧,和衣而眠。冯翼悄悄松一口气,只当这个难题从此就解决了,却不想翌日便有一位资深老太医来府,见了他便作揖道:“是王妃娘娘心疼大殿下连日操劳,请老臣特来为殿下诊察调养。”

    冯翼一听便知他的来意,只好单独请他入房。这太医与谢家交好,正是谢氏一纸书信差人去请了他来。谢氏早在房中等候,见人来了,连忙问安。老太医方坐稳,就开口安慰冯翼道:“大殿下年纪尚轻,来日方长,这也不是什么疑难病症,只要对症下药,培元固本,定能康复。”

    冯翼无奈,说“是”也不得,说“不是”也不得,只好伸出手去任他把脉。太医摸着他的脉门直皱眉头,又叫他伸舌出来观视,末了又详细问他平日饮食喜好、起居行止。冯翼一一照实答了,老太医纳闷道:“大殿下脉象舌象皆是正常,又无不良习惯,依老臣所见,您身体健壮得很,若是不举,只恐症结在心。”

    谢氏急忙问:“症结在心?莫非老太医所指,乃是心病?”

    太医答:“正是如此。老臣大胆揣测,大殿下过往是否曾与女子有过经验?”

    房内没有其他人在,太医这话问得直接。冯翼只好顺着他的话扯谎:“有过。”

    太医又问:“初次行房时可是遭遇了什么不顺?”

    冯翼信口胡诌:“是,本王当时毫无经验,过程很不顺利。”

    太医见他面露难色,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对他们说:“大殿下自那次受挫,想必一直耿耿于怀,这次与娘娘成婚时思及此事,心内负担更增;您二位新婚大喜,他却无法人道,怕是这几日下来只会一日焦急更甚一日”

    谢氏急了:“太医有何良方可医?”

    太医捋须迟疑道:“俗语有云:心病还须心药医。臣亦会为大殿下开一剂滋补之方,但此方只起辅佐之用,治标还须治本,这需要娘娘耐心安抚鼓励,待殿下心结开解,方能水到渠成。”冯翼闻言却窃喜不已,匆匆谢过太医,又嘱咐他千万别将此事宣扬出去。太医道:“这是自然,老臣身为医者,此乃本分。”冯翼便将人送了出去。待太医一走,他马上就坡下驴,对谢氏道:“还请夫人多担待,给为夫一点时间恢复,莫逼得太紧。”

    谢氏闻言羞愧难当——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在房事上太过饥渴一般。但她除了点头称是,也别无他法。冯翼勉强又与她共眠几晚后,索性以自己与她同房压力更大为借口,说要自行调适几日,直接搬了被褥去书房的榻上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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