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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冯翼在书房——正是他从前那间没正经睡过几天的卧房——独自睡了几宿,虽摆脱了谢氏,却仍是孤枕难眠,辗转反侧间只觉身旁少了熟悉的身影,连这单人卧榻亦显宽阔。他成婚后,当今便当他正式成人,让他每日与百官一同上朝参政。他虽事务繁忙,却仍发觉肖忍冬有意对他避而不见。如今二人虽还是同处一殿,一天下来却是遇不见彼此人影。腊月后又逢新年大庆,他连续半月抽不开身,夜里又难以入眠,连日下来,虽还是被迫喝着那太医开的滋补药,面色却比从前憔悴不少。

    正月十五当晚,冯翼还是一人睡于书房榻上,数度翻身,仍不成眠。思及旧年此日,皇国寺那位仙师圆寂,肖忍冬为此消沉良久。那人此前正是为他母妃之事独自奔走,却不料遭人偷袭他再回忆过往种种,想来小忍每日除了读书写字,闲暇时间都给了他,其在宫中谨言慎行,极力压抑自心,亦是为保他这个来自民间的大殿下声誉,不让他落人话柄。而自己对小忍除了耍赖纠缠,并不曾为其做过什么。

    冯翼越想越觉苦闷,忍不住起身披上厚氅,穿了鞋走出门去。他见卧室灯光已灭,知谢氏已睡,便往前院去了。前院不仅肖忍冬的房间黑着,一众宫人居室俱已熄灯,除了当值侍卫,只有两三个守夜的小太监还在小厨房烤火取暖,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听差。冯翼只叫他们取盏灯笼来,也不用他们跟着,自己提着灯笼就往大门外去了。

    一路上天降细雪,倒是不怎么冷。冯翼夜里出殿也只是一时起意,真正出来后又不知何处可去,心事重重,不觉中已走出很远。等他停下脚步时,见眼前黑白分明,如入八卦之中,这才惊觉自己竟进到汇明园里来了。

    “这莫非我真的撞鬼了?”他想起那宠妃在此投湖自尽的传闻,心里暗叫不妙。正欲离去,却觉前方绛红点点,举起灯笼细看,原是几树茶花在雪中开得正盛,在这只有黑白二色的冬季园林内妖艳异常。他不禁停住脚步观赏起来,隐约见到重重花枝间有一白影。

    冯翼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见到鬼影,但那白影却只是倚在一株树前未动。他便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欲探个究竟。灯笼的微光照亮已积了薄雪的地面,那白影似是循着光转过身来——

    “小忍!”冯翼失声叫道。

    白影正是身穿白狐裘连帽披风的肖忍冬,他整个身子都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来,脸亦白煞煞的,若是不熟的人远远看到,恐怕真会以为是游魂野鬼。

    冯翼见到是他,十分欣喜,连忙跑上前去:“怎的大晚上不睡,一个人跑来这里?”边说边伸手去摸他的脸,却被肖忍冬扭头躲开了。

    冯翼见他这样,忍不住又急躁道:“我们多日不见,今日好不容易见了,你就这样对我?”

    “殿下新婚燕尔,为何深夜独自来此?”肖忍冬抬头反问道。

    “我睡不着。”他有些恼火地答。

    肖忍冬借着灯光端详他片刻,缓缓道:“殿下,你比年前瘦了些。”

    冯翼闻言百感交集,心内似眼前细雪一般飘摇纷乱,脱口便道:“我这些日子,夜里都是一个人睡在书房。”

    肖忍冬也不问缘故,只说:“你这样不好。”

    冯翼知道他要说什么。“大道理我都懂,也已听够了,你不必再和我讲。你呢,你也是失眠吗,才大冷天的来此游荡?”

    “我正打算明日去向殿下辞行,既然此时见了,便可直说。”

    肖忍冬语出惊人,冯翼愣住:“辞行?什么辞行?”

    “殿下近日上朝,应该有听当今提起过要修撰一部内容囊括自三皇五帝起至本朝止的典籍大全吧?”

    “是,这又如何?”

    “按当今旨意,这部大全将会涵盖文、史、道、工、农、商、医、艺等诸多方面,因此已命人前往各地,分门别类收罗各项散佚民间的典籍书册并重新抄整汇编。李博士亦将亲自前往幽州,考察当地藏书。”

    “你什么意思?”冯翼警觉起来,“他要你与他同去?”

    肖忍冬点头:“是我主动要与他一同前往。博士年长,旅途劳顿,我担心他老人家难以吃消,我跟去,不仅能照顾他,也能遍览当地珍贵古籍,良机难得,于情于理,我都应同行。况且此去幽州,不止是我与他二人,还有几位太学前辈同往,沿途安全无虞,殿下无须挂心。”

    “要去多久?”

    “大全之修撰方才起步,书籍的收整汇编工作亦要视各地实际情况而定。幽州古来便是北方重镇,我粗略估计,此去少则三年,多或可达五年。”

    冯翼听了差点跳将起来:“所以你要离开三五年?!”

    肖忍冬坚持:“我身为太学门生,此乃职责所在。身为人臣,自当奉公守职,怎能推脱。”

    冯翼忍不住大叫道:“论人臣,你可记得你还是我的伴读!我不同意!你先前从未和我提过,李博士也没告诉过我!我不会让你去的!小忍,你还记不记得你和我说过,‘有殿下在,就有肖忍冬在’!这才过了多久,你就要弃我而去了!”

    “我说过的话,当然记得。我又不是一去不回,待哪日殿下需要我时,我就会回来。”肖忍冬说。

    “我现在就需要你,无时无刻不需要你!”冯翼快要疯了。

    肖忍冬平时凡事依他,这回态度却难得强硬:“李博士已经将此行人员呈报给圣上了,圣上都许了的,你不同意又如何!”

    “那我也要一起去!明早我就去请示父皇!”

    “你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你才刚刚成婚,圣上怎可能放你离宫远行!你难道丝毫不为你的妻子考虑吗!”肖忍冬怒气冲冲地大声回敬。冯翼看着他的嘴巴张张合合,吐出的白气衬得他更似鬼魅。

    他只感到心口一阵闷痛,失声道:“小忍,在我最难熬的时候你却要走,你就这样对我,你舍得这样对我!”

    肖忍冬直视他,那目光看在他眼里只有怜悯和不屑。“大殿下,肖忍冬对你,仁至义尽。”

    他想伸手去捉住那双藏于披风下的手,终究还是攥紧拳头忍住了。“好,我知你不喜这宫中生活,你执意要走,我留不住你。”

    肖忍冬转身背过他,“我到当地安顿下来,会定期给殿下写信问安。殿下自己在宫中也要多多珍重,保重身体,注意言行,不要总由着性子乱来。”

    冯翼望着这瘦削背影,心中倍感绝望。“你也保重。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写信告诉我,我会即刻想法周全。”

    肖忍冬点点头。冯翼又问:“何时出发?”

    “后日便要启程。”

    “我——”

    “殿下不必相送,以免徒增伤感。”肖忍冬打断他,“对了,还有一件事我想请殿下留心——殿下若要温书习字,可去前殿我那间小书房,尽量尽量不要在主殿的书房独处。”

    冯翼不解:“你不是说你很喜欢主殿那间房,才希望将它改作书房的吗?为何现在又劝我不要呆在那里?”

    “这”肖忍冬语带犹豫,“你就当作就当作是我留给你的一个谜,等我从幽州归来之日,再告诉你。”

    这话给他希望,又让他痛苦,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殿下,我先回去睡了。园中冷彻,你散够心,也早点回吧。”

    “我会想你。”他冲着肖忍冬的背影道。

    那背影没有停留,直接往来路走去。风雪渐大,吹得茶树枝条摇曳。那人披风下摆亦被强风吹起,宛如一朵流云,渐行渐远。

    李瑶华一行人离京那日,冯翼没去送行。他下了朝归来,见到参儿商儿,才问:“人已经走了?”

    参儿显然对肖忍冬的远行十分不舍,抹了抹眼泪回道:“是,公子在殿下去上朝后就拿着包袱出门去了。”商儿也是一脸忧郁。

    “莫哭,出趟公差而已,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他故作淡定地安慰她们。“我好久没回他那房里看看了,现在我要进去坐坐,你们不反对吧?”

    二女道:“这羲和殿都是殿下的,您要去哪儿当然由您。”

    冯翼苦笑:“他走前有没有嘱咐你们说不让我进去之类的话?”

    商儿摇头:“并不曾说过,公子只叫我们保重,别无他话。”

    “那我就进去了。”他说罢便来到房前推开门,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参儿问他要不要泡茶来,他摆手道:“不必,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坐一会儿吧。”二女便行礼退出房外,关上了门。

    冯翼站在屋子中央,顿觉十分怀念。眼前一切和从前皆同,只是自己走后便少了许多摆设。床上被枕叠放整齐,矮几、茶案和圆桌上都收拾妥当,那人看过的书有序陈列在书架上。他拉开橱柜,只见自己过去送他的各种小玩意都纤尘不染地收于柜中。肖忍冬除了几件衣物,似乎什么都没带走。冯翼把每一格柜门和抽屉都打开察看,从头数到尾,唯独不见去年新年时送他的那套翠玉九连环。

    他回想起来,发觉肖忍冬对其他物件皆无甚兴趣,唯独那九连环经常见其摆弄。莫非小忍单单带走了九连环?若真如此,好歹是自己所赠之物,冯翼心里总算有些慰藉。他走到床前坐下,索性一头扑进叠好的被缝中,被熟悉的气味包围,顿觉眼眶发热,差点又不争气地流下泪来。

    参儿和商儿过了很久还不见大殿下从肖公子房里出来,不免有些担心,便去敲门问他可否还在。叫了几次,房门关着,内中却无人应答。“难道是已经离开了?”商儿便推开门,前厅亦不见人影;二女绕到屏风背后,只见大殿下歪在床头睡得正香。

    “这要不要帮他拿被盖上啊?”参儿小声问商儿,商儿摇头道:“还是不要扰人清梦了,让他睡去吧。”

    冯翼连日失眠,累得狠了,这一觉却是睡得安稳,一直到日头西斜才醒。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叹息一声,起身出门打算去用膳。回到主殿,只见谢氏迎上来道:“我说怎么殿下今日下朝后迟迟未回,还打算遣人去寻,却不知原来您早已回来了,一直呆在前殿。”

    冯翼闻言有些恼火,心知定是有小太监口风不严,把自己在肖忍冬房里之事告诉了她。

    “子童听侍人们说,那位肖公子是殿下流落民间时收留您那家的孩子,与您感情就似亲兄弟,他现与太学诸位博士因公离京,想必殿下一定十分不舍吧?”

    冯翼知她说这些话也是想与自己亲近,并无恶意,但听肖忍冬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心里仍感别扭,敷衍道:“人有离合,月有圆缺,纵使是亲兄弟姐妹,一生当中也总会有分离的时候。他是好学之人,书房中有众多书册经典,我今日刚好有一问不解,便去他书房查阅典籍,一时读得入迷,不免忘了时辰。”

    谢氏难得听到夫君对她说了这么些话,喜道:“子童来请殿下共进晚膳。”冯翼便与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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