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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冯翼先前已在信中直抒过他对谢氏无情、却又不得不和她朝夕相对的苦闷,肖忍冬起初还在回信里劝过几句,后来也就当作不知了。如今他回到羲和殿后暗自观察,见这两人确实形同陌路。冯翼现在年纪尚不算大,若是再过几年依然无子,只恐更遭非议。他与这位谢王妃在殿内打过几次照面,对方对他的态度倒是十分客气。她虽与冯翼已无话可说,见了肖忍冬却还是会寒暄几句。

    一日午后,冯翼照常在校场练武。肖忍冬此时已入翰林院参与大全编纂之务,这日他在翰林院忙碌半天,要参详一本先前在幽州所做的笔记时却发现自己似忘记将其随身带出,便和同僚们打声招呼,只身返回羲和殿去取。

    他回房中取了笔记,又想起自己若干年前曾读过的一本书与现在正在编写的话题有重合之处,便打算一同带去翰林院做个参详,可是在卧室和小书房翻了个遍也不见此书踪影。他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之时曾随口请冯翼将他主殿那间卧室改为书房的事。“莫非是放在那里了?”他自言自语道,便往主殿去寻。

    这还是他回宫数月以来第一次进这个房间。他走上前去推了房门,那门却纹丝不动。他用力再推拉几次,门缝作响,却仍然打不开,看起来似乎是从内被闩上了。他纳闷地问不远处当值的护卫:“可是有人在内?”

    两名护卫中有一人是去年新调至此的,对他不熟,另一名则是老面孔,认得他,恭肃答道:“回公子,应是王妃在内,约一个时辰前她入了房,暂时还不见出来。”

    肖忍冬心中纳闷:冯翼此时不在殿里,谢氏即使进这书房读书写字,这也不是什么秘事,为何还特地将门闩了?他又问那护卫:“大殿下和王妃平时经常来这房里吗?”

    护卫应道:“属下从不曾见过大殿下进入此房中,王妃倒是偶尔入内。”

    肖忍冬眉心略蹙,谢过护卫,便离了后院,回到自己房中叫来商儿,小声问道:“你觉得王妃为人如何?”

    商儿突然听到自家公子有此一问,大感意外:“公子突然为何问这?”

    肖忍冬打马虎眼道:“无他,只是一时闲来好奇。”

    商儿便说:“奴婢记得这位谢夫人最初嫁进来时还是很可亲的,对殿里的下人们也都不错,只是大殿下不知为何好像就是不喜欢她,两个人合不来,起初还经常争执,后来就一直冷战了,从那以后夫人似乎也心寒了,见到我们也淡淡的。”

    肖忍冬又问:“她平日经常出外走动吗?”

    “不,除了逢年过节需要应酬交际的场合,或是皇后和哪位娘娘来请,奴婢几乎不曾见过夫人离开羲和殿。”商儿说。

    肖忍冬略一合计,对她道:“现下我有一事,想请你帮我留心,只是切莫与他人谈起——就连参儿也别说,她性子活泼嘴又快,我怕她不留神扬了出去,徒生事端。”

    商儿听他说得这般神秘,也来了兴致,紧张兮兮地问:“是什么事呀?”

    “接下来这一个月你暂时不必去做其他琐事,只要每日观察谢夫人在殿内的一举一动,若是看她进了大殿下原先那间旧卧室,就记下当日的日期和她进出的时辰——注意,不只是进,出来的时间也要记录。她若有事出羲和殿,也一并记录。”肖忍冬吩咐道。

    商儿惊叹一声:“哇!这么神秘公子这是要——”

    “不必多心,我只是需要确认一些事情。”肖忍冬道,“你和参儿是我在这宫中唯二能够信任和托付的人,而这事又只有你能做,还请看在我们多年交情,为我保密。”

    商儿忙不迭地点头:“这是自然!请公子放心,奴婢一定做好!”肖忍冬谢过她后,就回了翰林院。

    肖忍冬连日都在翰林院忙得不可开交,每日早出晚归,冯翼苦盼四年好不容易把人盼了回来,却仍难见人一面。两人明明同住一殿,却活出了长江头尾的距离感,且他又是世间所谓有家室之人,每每见到谢氏的脸,心里愧愤交加,只能暗暗怨恨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谢氏想要他的心、他的子嗣,他一样也给不了,唯有在生活上尽量补偿,胭脂水粉、钗裙物件,但凡宫内有新进的,他都要一份给她,除此之外,也做不得什么。

    一个月后,肖忍冬才想起问商儿:“可有观察到什么?”商儿告诉他,她注意到谢夫人逢五、十之日,下午均会进入主殿书房中去,一呆就是一两个时辰;除此之外的活动,并无固定规律。

    肖忍冬听她这样讲,心中所疑已确定几分,又谢过她,让她之后不用再盯人了。商儿虽然还是很好奇,但也清楚他的个性,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肖忍冬等了几日,又至初十。他摸准殿内各处护卫会在未时交接轮换一次,便于午时之前先进了主殿书房,等正午院中人多往来之际开门走出来转了转,又趁无人留意之际溜回房内。

    这间房经改造后,仍保留了原来靠墙的那台巨大的楠木衣橱,可能是因其太笨重之固,不便挪走,便保持原状,只是橱柜内中不再收放衣物,从此空置了。衣橱对面的墙前添了一具不到半人高的矮橱。肖忍冬打开一看,见也是内中空空。这房间虽从卧室变成了书房,却并没有真的放进什么书来,只是增了些书桌凳椅和文房四宝,摆出书斋的样子来而已。冯翼亦在信中说,他记着肖忍冬临别前的嘱咐,不曾再进这间房来,晚上也换了个房间独睡。

    肖忍冬在房中仔细检视,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便钻进正对衣橱的那个矮橱里,将柜门虚掩上,守株待兔。

    闷在狭小黑暗的橱柜里,他莫名怀念起这种逼仄的感觉来,甚至想再进入那密道静处一日。躲在柜中并不难熬,只是他未进午饭,难免感到腹中饥饿。等了不知多久,终于,外面传来动静,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肖忍冬从橱柜门缝里窥去,来者果然是谢夫人。

    只见谢氏回身关上房门,又小心翼翼地插上门闩,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房中,白日点起桌上蜡烛,持着烛台来到大壁橱前,轻车熟路地打开右侧柜门,绣鞋一蹬,就踩进了柜里。接下来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推拉摩擦声,俄顷又复归平静。

    肖忍冬心内惊讶,却也并非十分惊讶,因他自最初得知谢氏入此房后反闩房门时便觉事有蹊跷。但谢氏从前并非宫中之人,她与冯翼又不亲近,怎会发现这处连冯翼都不知道的密道?她每五日就来此进入密道,又是为何事?难道肖忍冬忍住心中骚动,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蹑手蹑脚地爬出矮橱,也进了对面柜后暗道。

    四年未至,这暗道内的气息似比从前更阴郁了几分。肖忍冬摸黑走在密道里,只觉五感舒畅,似飞鸟归林,潜龙入渊。前方并无光亮,看来谢氏应已走远。

    他按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通往秦王书房的那扇门。果然,他来到门前时,发现门已向来路的方向掀开了,再往前便是秦王书房橱柜之门。他小心附耳过去,只闻室内传来阵阵娇笑声:“才几日不见,二殿下就如此猴急!这要是让人见了,还当你是没娶上媳妇的饿汉子呢”这正是谢氏的声音。

    又有一男声笑道:“你没听人常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哇!”说罢便是一阵亲吻嬉闹之声。

    “嗳、殿下慢些,衣裳都要被你撕破了!”

    “你不正好这一口,你想让我那大皇兄来撕,他都不会撕哩!”

    “好好的气氛,提他做甚,倒教子童没了兴致。”

    “嘻,谁叫他不解风情,放着龙肝凤髓不吃,专挑那兔儿肉去舔——”二皇子调笑道,“说起来,那人回宫也有两个月了吧,你可曾会过?”

    “只打过几次招呼,人家志存高远,听说天天忙着为圣上编那部大全呢。”

    “要我说,他一日在羲和殿,你夫君的心可就一日不会回到你身上,我要是你啊,我可是咽不下这口气去。”

    只听谢氏一边喘息一边恨道:“可冯翼银样镴枪头,我又能怎么办。”

    “嘿嘿,他对着你是个镴枪头儿,可谁知道他在肖公子床上时是不是仍然如此,说不定人家两个见了面,可是干柴烈火,龙精虎猛得很呐!好比就像我俩此时这般——”

    接着便是一连串轻声浪语,娇|喘高吟,其言之俗秽,不堪入耳。肖忍冬闭上眼睛,默默转身走回暗道中去。

    他当初推测,谢氏进入主殿书房并闩门怕人窥视,便有可能是她知晓了密道的存在并且会进入密道;她若进入密道,当中几处岔路,其中一种可能则是她走的是去向昭明殿那条。她若是与秦王相识,又通过这密道去找他,那两人关系便有几成可能是男女私情。今日他亲身见证,固然吃惊,却也无法苛责,只感无奈。毕竟她正值盛年,却所托非人,冯翼不爱她,甚至连房事都不肯敷衍,她会与别的男人私通,想来旁人也无法指摘。只是偏偏她通的还是秦王

    他刚回宫那会儿尚觉风平浪静,还想过要将密道之事告诉冯翼,让他索性封了这墙;然而现在谢氏已牵扯其中,他若是说了,可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之计,唯有继续隐瞒到底了。谢氏这事若是捅出去,且不论冯翼得知后心情如何,光是这大哥不举、弟嫂通奸的丑闻,就足以让整个皇室天翻地覆了。若是当今怪罪下来,秦王尚有正宫生母撑腰,冯翼可就没那么好运了——哪个皇帝会立一个不能人道、注定无后的儿子做太子呢。

    反复思量之后,肖忍冬决定,左右还是一个“瞒”字。当初祖父母和姬妃之事自己已瞒了他这么久,现在也不在乎再多瞒一次。只愿冯翼今生都不要知情,过得平安顺遂就足够了。若是冯翼日后不幸知了,那也是他肖忍冬的罪过,被怨被恨,自己皆会承受。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日傍晚,肖忍冬与翰林院同僚共同用膳后归来,碰上谢氏款款行至前院。他向谢氏行礼问安,谢氏回礼后和他攀谈几句,忽然话锋一转:“子童听闻公子有一翠玉九连环,很感兴趣,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肖忍冬心里一惊:自己平时从不曾在人前拿出过那九连环,她竟知有此物,这只可能是冯翼同他挑选新年礼物那日在场的某个宫人告诉她的。看来这谢氏虽然表面淡漠,私下已在羲和殿拉拢了不少人。

    既然王妃开口,他也不好回绝,只得入了房中将九连环取了出来。谢氏拿在手上连连摆弄,表现得十分喜欢,最后竟道:“子童最近听人说九连环精妙难解,对此兴趣正浓,公子这套玉制九连环又做得格外精致,子童冒昧,想问公子借了去钻研几日,不知公子可愿割爱?”

    肖忍冬闻言心内千般不愿,但又找不出合情合理的借口拒绝,只好勉强点头应了。

    谢氏离开后,他回房细思,愈发觉得可疑。他是那日偷听到谢氏与秦王的对话时才得悉她对自己有怨,此前她见到他都很客气,并无主动试探之举。今日突现挑衅之举,恐非一时心血来潮,应是背后有人挑拨鼓动。

    他越想心中越觉不忿。这九连环他确实珍惜得紧,离宫四年都带在身上,如今谢氏口上说借,观其之意,恐怕并没有归还的打算。他忽地站起身,唤来一名小太监:“请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方入夜,秦王正在昭明殿内与众门客把酒言欢,忽闻下人来报,称羲和殿肖公子派人送了东西来给殿下。秦王好奇心大作,忙问是何物件,下人便招那送东西来的太监过来。太监拎了一只黑漆描金萱草纹木箧呈上,向秦王道:“肖公子只吩咐小的转告秦王殿下:请殿下亲自打开观之便是。”

    秦王正要揭开箧盖,却被黄能按住了手臂:“殿下还是回房再看吧。”秦王会意,便赏了那太监一锭银,向众人打了声招呼,亲自拎了那箧与冯翼转身回了书房。

    二人进入房中将门关好,秦王才道:“哈,肖公子怎会忽然行此一着?也亏得你提醒了我,这内中八成不是什么好玩意儿,若是当众打开,本王怕是要出丑了。”

    “看看便知。”黄能说罢便揭开盖子,只见内中有一浅盘盛着几枚柿子。

    “嗯?赠本王柿子是何用意?”秦王不解,“看这箧深度,应该不止一层。就让本王瞧瞧这肖公子究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说完就将这一层掀起,果然下方又有一层,内置一柄烂旧手斧,斧刃都豁了。秦王十分困惑,再掀一层,只见这层装的是一碟凉拌猪耳。秦王眉头皱得更紧,继续掀下去,箧底尽显,这最下一层只有一张空白宣纸。

    秦王将这四样物品一一摆出来观视一遍,突然悟了其中深意,拍案道:“好你个肖忍冬,本王倒是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来阻我!”

    黄能在旁冷笑一声:“哼,果然有趣。他既送此礼来,应是发现了吧。”

    秦王微微一笑:“他们的好日子差不多该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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