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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月上梢头,已过二更。肖忍冬负手立于泛波湖畔。汇明园内虽草木繁盛,好在湖畔长有大片夜来香,夏秋两季花开,夜里芳香更甚,蚊蝇不近,仍是片清静之地。

    九连环之事让他烦躁莫名,赌气赠物警示秦王,心情却依然不能平复。正当他对着水中月影发呆之际,忽闻身后人声响起:“你,果然在此。”

    肖忍冬大惊,急忙回过头去:“黄侍卫!您怎会深夜来此?”

    黄能没理会他的问题,而是自说自话道:“你还真是沉得住气。”

    肖忍冬听出他言下之意,警觉道:“我想您不会蠢到自个儿跑去把一切都告诉大殿下吧?”

    黄能哈哈大笑:“这是当然,我还想看你能忍到何时呢。”

    “为了大殿下,就是一辈子也忍得。”肖忍冬决然道。“此种心情,身为秦王心腹之臣的黄侍卫应该与我一般了解才是。”

    黄能针锋相对:“今日秦王能占了他妻,你就不怕再不和他说,他日秦王就能要了他性命?”

    “在下不会坐视你们得寸进尺。”肖忍冬丝毫不退缩。

    “噢?你是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有这种能耐?”黄能走近他,“是终于想起什么来了?”

    肖忍冬皱眉:“并不曾。此刻既见黄侍卫,在下倒有一事想请教。”

    黄能兴味盎然:“何事?问吧。”

    “您可曾听说过屈原死后化龙而去这一传说?”

    “哈!肖公子师承太学首席博士,怎还相信这种无稽之谈?”黄能笑道,“不过,你能留意到这方面,倒也是可喜的进展。我说过,在你想起一切之前,我不屑杀你。”

    肖忍冬见他仍然不肯吐露半点信息,只得转换话题:“黄侍卫今夜至此,难道只是为了寻我嘲笑几句?”

    “你就当作是吧。你走到哪里,我都知道。”黄能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那眼神让他联想到某种野兽。

    肖忍冬大感不快。“深更半夜,在下亦要回去歇了,还请黄侍卫自便。告辞。”说罢略施一礼,转身便走。

    “此处月色如洗,静水深流,肖公子佳人如玉,堪配这等良辰美景,不多留片刻,真是可惜呀。”黄能在后戏谑道。

    肖忍冬怒气冲冲地加快了脚步。等他回到羲和殿,却远远就看到他的房间亮着。他不记得自己离开前有点过灯,十分纳罕地走进房中,赫然见到冯翼面色不善,正坐在西侧茶案旁喝茶。

    肖忍冬难掩讶异:“殿下,你怎”

    “你把那九连环给她了?”冯翼冷着脸问。

    “夫人既向我借用,我又怎好拒绝。”肖忍冬别过头去。“殿下深夜入我房间,实在不妥。”

    冯翼放下茶碗。“我做什么,在你眼中都是不妥。”

    “我从不曾这样说过,殿下何必发脾气呢?”

    “我要是真的发脾气,我早就叫谢氏把东西还来了!”冯翼一拍座椅扶手。

    “幸好你没这样做。殿下如今的确成熟许多。”

    “废话,你今年二十,我也二十了,你难道还把我当三岁娃儿看待吗!”冯翼怒气冲冲地说,“我若当场将东西夺回,只会让她记恨你,我可没那么傻。”

    “殿下亦知不能讨回,就如我亦是不能不借。”肖忍冬叹气道,“你若是来拿我撒气,也就罢了;若是来质问我为何要借,那我无话可说。”

    冯翼词穷,却还是生气,“哼”一声转过身不看他。

    肖忍冬走过去,在茶案另一侧的椅上坐下,安慰他道:“殿下,你我这么多年交情,难道必须靠一套九连环才能维持么?对我,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冯翼这才缓缓回身看他,忽然越过茶壶抓住他的手道:“小忍,我不想留在宫里了。我不想当什么劳什子王爷,也没兴趣争太子,我想和你一起走,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肖忍冬也没挣脱,只是黯然道:“这一时气话,你和我说说就罢,他人面前休要再提。”

    冯翼见他不信,急忙道:“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殿下,这不是可以一走了之的事情。你和当今是亲生父子,血脉相连,无法切割;他为帝,你为王,这亦是命中注定,父子君臣,非是你说断就能断的。”肖忍冬耐心劝说道。

    冯翼面露绝望之色,痴痴地看他:“小忍,你为何总能这般冷静?你可知我每日无论是见到你,还是见不到你,都是煎熬”

    肖忍冬垂下眼去。“殿下又怎知我不觉煎熬。”

    冯翼听了,倏地站起身,连声说:“好,好!你希望我循规蹈矩,做个好王爷、好丈夫,我都依你的意思尽量去做,你想我在父皇面前好好表现、当太子、将来继位,我也尽力!肖忍冬,你须记住,我这一生,一切皆是为你!”

    肖忍冬惶然看向他,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此刻大概再说什么都无意义。

    冯翼愤然开门离去。肖忍冬默默起身关上门,坐回先前那张椅上,为自己斟了杯茶,喝了一口,发觉茶水已经凉透。夏秋交替之际,夜里仍然燠热,心却热了又冷。他冷静下来,细思黄能今晚对他说过的话,再一次怀疑,他会发现主殿卧室后那条密道,又顺着密道走至秦王书房,其实都是对方有意诱导他如此为之,他所见所闻,也是对方期望他看到听到的。只是此时再纠结亦是为时已晚,秦王与黄能都在等,等一个他忍不住将秘密说出或是冯翼最终发现他隐瞒了这些事的时刻。

    是年中秋前夕,秦王良娣为其产下一子,帝后大喜,赐母子金银满箱,又额外加派乳母及内侍照顾。这日皇后去昭明殿探望幼孙,回去见了皇上话起家常,旁敲侧击道:“想来豪儿比翼儿晚一年成婚,如今已有了娃儿,反观翼儿和谢王妃”

    皇上早已听闻长子与其妃感情不睦,他也曾和冯翼提过再纳妾侍之事,但冯翼每每都以“还不急”来搪塞,也不主动与谢氏修好,四年下来毫无结果。现下被皇后这么一提,他不禁又想起冯翼当宝贝护着的那个肖姓青年来,想到长子冷妻拒妾很可能都是因为那人,心里更觉不悦。如今次子有后而长子尚无,国本之争又增变数。他越想越头疼,索性命人去叫了冯翼来,当面再次质问一番:“你说你与谢氏合不来,又不肯纳妾,你难道就打算这么空耗一辈子?!”

    冯翼无奈道:“父皇,您与皇后及诸位妃子已为儿臣挑选过几轮,只是儿臣没有中意之人,一个谢氏已是难办,就算违心再娶几个姑娘进门,也只是辜负了她们,让多个妙龄女子独守空闺。这事实在是勉强不得呀。”

    “噢,大殿下尚未登基,选女人的眼光可是已经比皇帝还要挑剔了!”皇上出言讥讽,冯翼立即摇头否认:“儿臣绝无僭越之意”

    皇上不耐道:“瞧你这德行,区区一个肖忍冬,把你迷成了什么样子!你心里还有一点作为皇长子的自觉吗!”

    “这与他无关!都是儿臣自己的主意——”冷不防听父皇又提起肖忍冬,冯翼急忙辩解。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翼儿,这几年下来,你真是越来越令朕失望了。”皇上连连摇头道。待冯翼离去后,他又让人秘遣胡公公来,要他将冯翼与谢氏和肖忍冬的相处细节尽数道来。胡公公见皇上逼问,只得含含糊糊地将冯翼不举、谢氏父女曾多方求医之事抖了出来。

    皇上惊闻此讯,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案骂道:“狗奴才,这么大的事情竟然不及时回报,瞒朕这些年!”

    胡公公吓得俯跪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是大殿下千叮咛万嘱咐,说此事极损他颜面,让底下的人千万不要宣扬出去”

    “朕是他生身父亲,他和别人说不得,和朕有什么说不得的!”皇上气极,又问他:“请了那么多名医,难道仍未治好?”

    “具体的老奴也不清楚,每有大夫来诊,大殿下都会屏退下人,秘密接见的臣只听他说过,大夫都说他身体无恙,具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谁也不清楚”

    皇上气结:“这意思,是没法治了?”

    胡公公不敢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唯有将头贴于地面,不敢起来。皇上见状长吁一声:“朕与姬妃就这一个孩子,可惜了、可惜了!”说罢便让胡公公起来,放他回去了。

    十月,内禁卫接获线报,朝臣中有数人频与民间一妖道接触,妖道曾有预言:“三代逆伦,悖

    天而行,血溅宫闱,后必大乱。”当今闻悉后雷霆震怒,命人捉拿妖道,彻查与之牵连者。最后竟发现其中有人密谋欲害死秦王,拥楚王为太子。谋乱者中有一个叫敖之问的武官,是于璆当初举荐上来的人,使得于璆也被卷入此案,虽最后查明他并未参与密谋,但因他也是与楚王关系密切之人,亦为当今所忌,姑且念其当初营救大公主有功,便留他一个体面,允其告老还乡去了。

    冯翼得知恩师被逐,不顾自己也在风口浪尖上,就去找父皇理论。此举彻底激化父子矛盾,翌日当今便在朝上宣旨,册立秦王为太子,同时赐楚王交州封地,命其任当地防御使,半月后迁往封地居住。圣旨一出,满朝哗然,持续多时的国本之争也总算尘埃落定。

    交州位处极南,其地湿热多瘴气,教化未开。冯翼得此封地,当今对其态度之变化可见一斑。朝中为官者多是人精,跟红顶白的本事一流,况且楚王本就不如秦王善于交际,此旨一出,原先站在他这边的人纷纷与他划清界线。

    怨声最大的还当属羲和殿内的宫人们。众人本指望跟着大皇子吃香喝辣,却不料一朝风云突变,自己要随着失宠的大殿下迁到那交州苦地,归日无期。他们自然不敢当着冯翼的面埋怨,但冯翼也明显感觉到殿内最近死气沉沉,所有人都一脸苦相。他便将大家召集起来,对众人道:“此次迁居,终归是本王之过,才连累诸位随我一同远迁交州。如今我也不勉强诸位,年龄大的,或是在京中或家乡有婚配的,皆可领赏出宫,还有其他不愿意同去的人,我也一并放行。我本就是贫苦人家出身,活得向来粗糙,也无需那么多人服侍,诸位不愿去的尽管和我开口,我绝不会勉强你们。”

    众人本来心有怨言,但听得大殿下如此说了,又纷纷觉得惭愧,有些年长的感念他这些年仁慈宽厚,此时竟流下泪来,纷纷叩头谢恩。倒是胡公公不顾劝阻,坚持要随侍冯翼左右,让冯翼既惊讶又感激。

    解决了下人的去留,冯翼又要面对他最觉亏欠的两个人,一是谢氏,一是肖忍冬。他找到谢氏,对她道:“交州瘴疠之地,你若不愿离京前往,我便将你送回岳父岳母家去,有他们二老在,我想父皇也不会怪你什么。”

    谢氏却一脸平静地应道:“我既嫁人,就当从夫。民间亦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殿下就是要去那四野大荒,子童亦当追随。”

    冯翼一时竟听不出这是真心还是讽刺,只得说:“好吧,你既愿意,那就随你。”

    他与胡公公和几位大太监核算完要求出宫的人数和应发的银钱数目,宫中已是华灯初上。肖忍冬仍然未归,他一直等到星月满天时,才见到那人款款进了殿门。他一言不发,拉了肖忍冬就往前殿房间里去。待进屋坐定,他才开口道:“我和李博士说好了,我走后,你就去他府上住着,反正他无妻无儿,孑然一人,又这么欣赏你,你和他做个伴,也能互相照应。”

    肖忍冬看他一眼:“博士可不曾向我提起此事。”

    “我告诉他你已经同意了。想来他也没必要再问你。”

    “当初我去幽州研学,你还闹着不许我走,质问我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怎么现今你要走了,反倒自作主张把我留下?”

    “这这不一样。”冯翼不敢直视他,艰难地答道。“我想你过得好,不用和我一起去那么远的地方受苦。况且这件事本来就与你不相干,你又正参与大全的编纂,李博士那样看重你,常说你是可造之材,我怎能在这时硬要你和我同去封地,断你大好前程?”

    肖忍冬摇头道:“不必多言。我会和你同行,任谁也留不住我。”

    冯翼沉默半晌,问:“以何身份?”

    “当然是大皇子伴读。臣与殿下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须赘言。”

    “谢氏亦要随我同去。你也不在意?”

    “至今还要问这种问题,我该说殿下仍不了解我的为人吗?”

    冯翼闻言,又是沉默。好一会儿,他才说:“你会后悔的。不,应该说,我会后悔的。”

    肖忍冬一字一句道:“余心所善,九死不悔。”见冯翼似仍有话说,便下了逐客令:“我忙了一天,累得很,想歇了,殿下请回吧。”

    赶冯翼出门后,肖忍冬忽觉头痛欲裂。方才那句引自《离骚》的话一出口,让他又觉莫名熟悉,随即便是脑内翻江倒海,似乎要炸裂般难以忍受。他平日读书就特别不喜春秋战国相关的记事,读屈原宋玉之辞时更是排斥,只是偏偏楚辞在百家经典中独树一帜,有些传世名句他也记在心里。谁知今日从自己口中说出后竟感如此不适,实在难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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