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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娇滴滴的小海棠花

    第二日谢软筝在海棠树下作画,梁追平就站在后面看着他,谢软筝回头瞧见了梁追平,倒也没再躲着他,只是埋头画春日的海棠花,却没搭理他。

    过了好久,梁追平说:“你出生的时候,海棠花也烂漫极了,你母亲喜欢海棠花,说你是她生下来的一朵小海棠花儿。”

    谢软筝回过头瞧了一眼梁追平,那眼神似乎在说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梁追平走上前来,低头便能摸到谢软筝的脑袋,“棠棠,你恨我,但请你相信,我这一生最爱的人始终是你母亲和你。”

    “这条命,早晚我也会还给阿筝,我希望你能够开心一点,不要总是沉浸在过去。”

    谢软筝没有说话,梁追平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便静静地转身离开了,谢软筝丢下画笔突然叫住他,“我、我忘不掉过去,您也别忘记了行不行?您要一直记得她,像我一样,永远不能忘记。”

    “行不行?”谢软筝擦了擦眼泪,梁追平慢慢地回过身,认真地回答:“好。”

    谢软筝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娇怯柔丽,像是一朵雨后娇弱的小海棠花儿,小心翼翼地展现出自己的欢喜,梁追平想起骄傲肆意的谢筝,心里忍不住心疼。

    若是谢筝还在,有那样一个强大的母亲护着他,又怎么会长成现在这般怯怯的模样?

    但梁老太太就很喜欢怯怯的谢软筝,祖孙俩在亭子里逗鹦鹉,那鹦鹉伸嘴啄了谢软筝一下,吓得他往后退,梁老太太就笑,“你啊,打小胆子就小。”

    谢软筝虽然胆子小,但脾气大,把脑袋扭在一边,没忍住,转过头小吼道:“我才不胆小,奶奶胡说,奶奶偏心。”

    他这样子就跟小时候一样,从前谢筝还活着的时候,年纪轻,没有什么耐心带孩子,梁漱韫多是她带着,梁漱韫自小生得漂亮又聪明,性子也乖巧听话,从来不让人烦心,梁老太太一见到谢软筝现在的样子,心肠就软了,“怎么了?奶奶偏心也只偏心你。”

    谢软筝委屈极了,“奶奶才不偏心我,您偏心那个杜茶,您和他聊天的时候都忘记我了。”

    说到杜茶梁老太太也有些不高兴了,表情严肃起来,谢软筝看也没有看她,扭头就跑了,气得梁老太太在后面叫他“漱韫,漱韫”,谢软筝也没有理。

    这下好了,当天晚饭也没有出来吃,第二天也没有出门,梁老太太急得跳脚,去阁楼里谢软筝也不肯开门,下午吃饭的时候,只有老首长和梁老太太在桌上,老首长就问:“怎么了?漱韫还不愿意来吃饭?”

    梁老太太又气又着急,放下碗,气道:“这脾气真是越大越坏了。”

    到底还是念着孙儿,又道:“小茶毕竟是老大的血脉,虽说亲妈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但终究是我们梁家的人,打小在我面前乖顺,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又想着我们漱韫也跟他差不多大,免不了对他亲切一些。”慢悠悠地叫阿萍舀了一碗汤,对梁老首长道:“我说你也是,不许那女人上门来就是了,怎的连阿茶也不许,漱韫和他也差不多大,说不准也能像崖子和阿茶一般要好。”

    阿萍婆婆停住了舀汤的手,吹凉了,直接一口自己给喝了,“您真是年纪越大越糊涂,什么梁家的血脉?老大自己都没说是他的崽,就您想得多?您对小贱人好,他怎么没跟你说见到过漱韫?”

    说完气冲冲地走了,气得梁老太太拍胸口,“这、这泼妇。”喝了两口茶水,顺了气,忍不住问老首长:“您就没有查查漱韫这些年去哪了?谢家遭了难,怎的不把漱韫送来还我们,我们梁家的长房嫡孙,我的宝贝孙儿,离了家这么十几年都不跟我亲近了。”

    梁老首长有条不紊地用餐,“我们家只怕在谢家看来是狼窝虎穴,逼死了他一个女儿还不够,怎么会又把唯一的外孙贴进来?我们至少还有两个儿子,又有小颂和崖子,以前的事不要再提了,漱韫回来了,我们只管好好补偿他就是了。”

    梁老太太抹眼泪,“都说我偏心,我自己也知道,这几个孙儿里,只有漱韫是我手把手带大的,他又是那么孝顺听话,我是真心疼他,也不是你说的补偿,那个小茶不让见就不见了,我只疼我们漱韫。”

    晚饭后,杜茶打电话来问候,梁老太太没接,过了一会儿又收到杜茶派人送过来的东西,老太太最近受了凉,那天在杜茶面前咳了两声,老太太见着了东西,也忍不住道:“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叫佣人给杜茶送了几样贵重的物件过去。

    可到了晚上,哪还有什么疼爱之心,只恨不得撕了杜茶。

    梁老太太正准备歇息的时候,听到阿萍叫人过来说漱韫高烧不退,就连忙赶过去见他,一进屋子就听见漱韫说胡话,唤着“妈妈、妈妈”,又喊“奶奶我疼,我好疼啊,奶奶救救我”,梁老太太的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坐到床边握着谢软筝的手,问:“医生来了吗?怎么说的?”

    阿萍回道:“只是发了高烧,这都烧了一天了,怪不得我们过来没给开门,这都病糊涂了哪还有力气给我们开门,唉。”顿了顿又说:“李医生也说了,这病得太厉害了,怕也不只是高烧,小少爷身子弱,只怕是还有其它的病,叫得空送去他们医院里检查检查。”

    梁老太太听了愣了愣,接着趴在谢软筝身上哭起来,“我们漱韫,我亲手带大的,从小就没有着过凉、受过冻,除了三岁长牙生了场病,是最健康不过的孩子,这些年在外面也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又亲手喂了药,等谢软筝半夜醒过来,梁老太太和阿萍婆婆还守在床边,谢软筝瞧见了人,眼泪就掉下来了。

    梁老太太心疼不已,连忙去擦眼泪,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怎么哭了?别哭别哭,奶奶陪在漱韫身边的,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敢来。”

    谢软筝喝了一口阿萍婆婆递过来的水,润了润喉咙,才说得出话来,“奶奶,是我不孝,我不该惹您生气的。”

    梁老太太急忙抱住他,这一抱发现谢软筝身上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了,便更加心痛,“乖孙儿,你别说话了,好好歇着,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跟奶奶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谢软筝重重抽泣了一声,“奶奶,您是不是还在怪我?您对我那么好,我却跟外公走了,那么多年都没有回来见您一面,”他握住梁老太太的手,“那时候我母亲死了,我外婆也早就没在了,外公在这世上就剩下舅舅和我,您还有哥哥和崖子姐姐,我外公就剩下我,我要是不去陪他,怎么对得起我母亲生育我的恩情?”

    梁老太太心肝都要被谢软筝哭碎了,“奶奶怎么会怪漱韫?奶奶最疼的就是漱韫了,我们漱韫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奶奶知道的,奶奶不怪你。”

    谢软筝差点喘不上气,“后、后来那些事您也听说过,外公怕有人害我,就把我送走了,他怕这帝都的人要我性命,不许我到帝都来,我也不敢说我是梁漱韫,这么些年寄居在别人家,勉强保住性命,如今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才来寻求您的庇护。”

    梁老太太抱紧了谢软筝,急得不得了:“怎么会这样?”阿萍婆婆在边上板着脸,“前几日家宴,崖子便说漏嘴了,说你结婚有了小孩,你好好跟我们说说?若是结了婚,你丈夫在哪?孩子怎么不带在身边?”

    谢软筝牵着梁老太太的手轻声抽泣,“外公将我寄托在一户他十分信任的人家中,我年少失恃,无依无靠,只能事事听从安排,成年便结了婚,婚后生了一个儿子,若是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生也算幸事。”他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并非是我不够宽容,嫉妒杜先生和奶奶亲近,而是,我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阿萍婆婆已经勃然大怒,“是那个小贱人害你对不对?”

    谢软筝低下头,“那位杜先生与我丈夫关系过分亲近,我撞见之后,实在忍不了,可天下之大,无处可去,只能冒险来帝都找您,我来时也想过,若是家里也没有人记得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梁老太太气得发抖,“真是杜茶,你可看仔细了。”

    阿萍婆婆在边上说:“崖子是不是也在场?你认出她来了,但她还是护着那个小贱人?”

    谢软筝不做声,梁老太太当场砸了东西,“跟他妈一样是个不要脸的贱人,我拿那个女人没有办法,还收拾不了这个小贱人吗?”转头握住谢软筝的手,“奶奶在这呢,奶奶替你做主。”

    谢软筝突然晃了晃神,下意识不敢看老人家的目光,阿萍婆婆问:“那孩子呢?他们不许你把孩子带来?”

    “我什么也没有,孩子跟着我也不过是受苦罢了。”谢软筝没有了力气,靠在枕头上。

    梁老太太抱着谢软筝伤心,“你是我们家正正经经的长房嫡孙,追平可就你那么一个儿子,你外祖父可是谢源存,是谢源存啊,谢家满门英烈,可就剩了你一个人,还要在这世上被人糟践。你放心,你还有爷爷奶奶,断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祖孙俩又说了会儿话,谢软筝吃了药睡过去了,梁老太太回房去休息,梁老首长被吵醒,见老妻坐在床边,眼睛都哭红了,“我们漱韫,这些年真是过的太苦了。”梁老首长拍拍老太太的肩,“叫你别去问漱韫了,看吧,你问了又如何,不过是叫你俩都伤心。”

    梁老太太气极了,“杜茶和那个女人一样都是贱人,那女人逼死了谢筝,逼我儿娶了她,那小贱人又勾搭上了漱韫的丈夫,逼得我孙子无处可去,我忍了那母子俩那么些年,迟早要收拾他们。”

    梁老首长握住老妻的手,“毕竟跟老大领了证,你要怎么收拾?你只需莫要像从前那般抬举,他们在这京中便跳不起来。”随后叹了口气,“现在这世道我们又能怎么办?夹起尾巴,老老实实的,不然说不准我们家就是下一个谢家。只可怜大儿和漱韫,这些年追平心里就好过吗?若不是为了我们、为了漱韫,他只怕也想早早去见谢筝。”

    梁老太太也不由跟着叹气,“还好我们漱韫不像谢筝,谢筝那脾气实在是太骄傲了,想让她低头她宁愿去死,丢下儿子父亲不管,她自己倒是痛快了,不是往别人心里捅刀子吗?一想到她,大家心里都不好受。”

    小软这一夜在梦里又遇见了谢筝,这次他牵住了谢筝的手,乞求:“妈妈,你别走。”

    谢筝在海棠树下同他说话,夜风吹起了谢筝的裙角,她依旧明艳高贵,像是天宫上的神女,她对小软说:“棠棠,你知道吗?妈妈怀你的时候总是梦见一朵海棠花,它有时在挂在树上,有时飘在水面上,最后啊它飞到云朵上去了,天亮的时候它就躲在云朵里,天黑了,它就在星星间穿来穿去,等它找到了最大最亮的那颗星星,它便抱着那颗星星睡着了。”

    “你就是那朵小海棠花,你找了吗?你要找的那颗星星。”

    我可能永远永远也找不到了,他躲起来了,不想让我找到。

    谢筝蹲下身,抱了一下小软,“梁漱韫,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啊有一个最爱的人,”她点了点小软的小鼻头,“就是你,我最爱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快乐,不能让我担心好不好?”

    小软怎么也答应不了,他越是紧紧地握住谢筝的手,谢筝却离他越来越远,“不行了,我放在月亮上的燃料不够了,我要回去加一点,不然月亮就不会发光了。”

    谢筝指了指月亮,“喏,我不会走的,我就在月亮上,唉,我要从星河和月桂树里采集让月亮发光的燃料,实在是太忙了,下一次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来见你了。”

    “我走了啊,你记得要开心一点,不然不管你有多想我,我都不会再来见你了。”

    一朵小海棠花被月光抛在了地上,小软捡起了那朵小海棠花,坐在树下抱着花儿哭个不停。

    我不,我才不要开心,就是因为你,妈妈,我再也没有办法真正的感到快乐。

    你丢下了我,就不要再管我开不开心。

    我只会一生都在愤恨与悲伤里度过,永远都不能解脱。

    不不不,妈妈,我错了,我听你的话,小软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很快乐,所以,下一次可不可以也能在梦里见到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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