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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一到五章

    序·一剑西来

    沙暴过后,景朝边防守军捡回一个半死不活的马贼头子。

    这人名唤梁三,往日纠集了一干暴民,啸聚关外,自立为王,好不威风。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当年西幽大军压境,景朝守将沈劲松闭关不应,白龙侯闲来无事之余,随手清了清场,便似鹰辇兔子般把这帮乌合之众辇得走投无路,迫不得已远遁西漠。

    西漠浩瀚无垠,绝无水草,途路难测,人人都当这伙马贼有死无生。未料数年后,这梁三竟单骑回返,还是这般蹊跷形状——他下半身尽数化成白骨,断肢血肉模糊,腐烂恶臭揉杂着一股浓郁奇香,闻者欲吐之余,竟又有些闻不够的迷醉。

    梁三虽重伤危殆,却浑然不知痛,忘饥忘渴,精神健旺,手舞足蹈地喋喋不休,讲他如何来到一个神仙国度,黄金铺路,美酒成河,尽日飞花,夜夜笙歌。“好多美人,好多花样,好多香气。”

    这梁三也没甚么文化,描写得跟东宫娘娘烙大饼似的,众人只当他遇到大漠幻蜃,被迷得失了心智,全然不加理会。本打算给他一刀痛快,但那香气太勾人了,守军实在不舍,养人彘般把他养在米缸里,养得满缸生蛆。藏着掩着半个月,惊动了黄雀馆,连人带缸的缴回帝京。

    啄香遍请天下香师探勘梁三身上异香,却无人能识。最后竟是梅相看破端倪,他道:“我虽不擅品香,但看过一本志怪小说,书上写药师国有一味极乐天香,能叫人血肉化泥犹然无知无觉,如登极乐世界。”

    啄香道:“药师国?这是什么国,我怎么没听说过?”

    梅旧英神色凝重:“千年前西漠尚不至今日这般干旱,药师国便建国于居西河洲。前朝曾与赤水西岸诸国贸易频繁,药师国扼守东西商路,万国咸聚,本身亦有奇香专美,城国之风华锦绣,冠绝四海,争似人间天堂。“

    啄香笑道:“有多繁华?可是黄金铺路,美酒成河,尽日飞花,夜夜笙歌?”

    梅旧英吃惊道:“大抵便是这般形容。”

    啄香沉吟道:“那便对上了,这傻子还真到了药师国。可既然无人识得极乐天香,想来药师国亦亡国多年了吧?”

    梅旧英道:“其实人皆不知药师国是否亡国,只是八百年前有载一场翻天地覆的沙暴,将界碑路标悉数摧毁,沙暴后商旅复入西漠,竟再也寻不到那清泉绿洲了。”

    啄香道;“就算那时没亡,八百年没声没响的,我看也死绝了。”

    梅旧英道:“这马贼恐是入了遗迹,误吸入幻香,复见往昔幻境。”

    啄香道:“这香竟能让人见到千年前的物华风流?”

    梅旧英道:“药师国以幻香立国,极乐天香不过其中下品,却已使人幻象丛生不辨虚实了。”他犹豫地顿了顿,“迦陵君在用的底也迦香,据说与极乐天香是类似配方,却只得其中十之一二的效用。”

    啄香闻言轻轻发抖,“什么,底也迦香就够要我的命了。”

    梅旧英闻言不虞道:“你也知那香不是好物,为什么还要给他。”

    啄香冷笑道:“那香不是好东西,可不用那香,他连活都活不下来。他服了香还能与情郎重温鸳梦,哪儿也不疼了,老老实实地帮你打理兵权稳定边疆,不知让你省了多少心,你现在却来怪我?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梅旧英被堵得无话可说。

    啄香懒得顾忌他的纤细心思,“梅相当年成大事的气魄去了哪里?还要我来提点你关窍?若是药师国真毁于一夕天灾,它那些巨贾宝藏也当系数尘封,你不是一天到晚缺钱么?若得了药师国帑,数年不必发愁。“

    梅旧英道:“此事须得一个信得过的强干人物帮忙经办。”

    啄香似笑非笑。

    “除了沈劲松,你还信得过谁。”

    ,

    朝廷想吃独食的美梦很快破碎了。

    明明边防驻军和被召进宫的香师都已被妥善封口,药师国现世的风声依旧走漏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此敌国财富,不知叫多少人眼馋心热。世家豪强武林门派闻风而动,纷纷打点人马奔赴西漠。

    余波所及,跨过赤水,传到了少年狄王耳中,狄王意动。狄王慕兰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哪怕分不了一杯羹,搅乱一池浑水亦是美事。

    他更有神兵利器在手,越发有恃无恐。

    狄王有剑,能斩天下。

    三年前,当年的狄太子从东方带回一把剑,锋锐无匹,所向披靡。

    剑锋所指,四十八国望风服归。

    这剑当然只是比喻,比喻的是狄王爱将,戴着金色面具的东方乌发男子。

    如今,为了这扑朔迷离的药师国,一剑西来。

    别来沧海,终要重逢。

    第一章几回魂梦与君同

    七月的夏夜,玉遥热醒了。蟋蟀叫个不停,他辗转反侧许久,长叹了一口气,爬起身推门而出。,

    庭院里也没凉快到哪儿去,闷热无风得像个蒸笼。草木茂密,蚊虫翻涌,没过一会他就给咬了好几个包。

    他想去找父亲,又怕打扰他——父亲若是没事,一定会陪在他身边,打着扇子哄他睡觉的。

    “父亲,为什么我那么怕热,王敬他们都不怕的。”

    “因为遥儿有幽人血脉,幽人世居西北草原,那里夏天短暂而凉爽;帝京的夏天,对遥儿来说,确实太热了。”

    玉遥不懂甚么叫血脉,他到现在都不会写幽字,但父亲叫他记着自己是幽人,他便一直记着。他在习习凉风和父亲的温柔低语里犯起了困,迷糊地问:“遥儿明年可以去凉快的草原过夏天么?”

    “好,我答应遥儿。”父亲抚摸他的额头,父亲的掌心总是冰凉的,玉遥发烧时,父亲把他抱在怀里摸他额头,似乎连生病都没那么难过了。

    可惜不是每次生病父亲都在身边,他总有好多的事,一忽儿南行,一忽儿北上,一去就是好几个月;玉遥又总是生病,一年十二个月,倒要生九个月的病。

    生病时没人陪总是委屈的,四岁的玉遥还会大哭道:“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我没有妈妈,爸爸也不要我。”五岁的玉遥就懂事些了,他被翠翠哥哥抱去了点将台,大将台上的父亲穿着盔甲,在太阳底下宛如天神般威仪。大家都在抬头仰望他,眼里亮亮的,写满了仰慕和信赖,玉遥不过是千万眼睛里微不足道的一双。他很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但他还是希望父亲多陪陪他。玉遥五岁的生日愿望是天下太平。天下太平了,将军就只能闲在家里了。

    过了今夜,父亲又要远行了。玉遥想跟父亲多呆一会。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父亲门口,见有烛光透窗,反而犹豫了。若是父亲已经睡了,自己闷声不吭地钻进他怀里,父亲断然不会怪自己,只会睡眼惺忪地笑道:“遥儿怕热还跟我腻在一起么?”但现在深夜灯还亮着,父亲也许仍在忙着军务。可玉遥在门口徘徊的一小会功夫,又被蚊子咬了好几口,实在痒得呆不住。他低着头推开门,推门时吱呀一声,这是玉遥在含蓄地告诉父亲“我来了”,但向来警觉的父亲这次却没有回应他。

    玉遥迟疑地往里走,正见父亲从榻前坐起身,往身侧的香炉里添了一勺漆黑的香粉。然后像没力气般重新伏倒了,全程都没有发现玉遥。那香初闻呛人得很,父亲也难受地咳了几声。随着香气逐渐浓腻,他的神色涣散了,望着虚空的眼里朦胧明亮如梦,过了一会他露出怀恋的微笑,轻唤着什么,听起来应该是谁的名字,一声又一声,越唤越缠绵,尾音喑哑,已在默默饮泣。

    玉遥从未见到父亲露出这样浓烈的神情,似极致的幸福,又似极致的痛苦。

    玉遥眼里的父亲,永远都在云淡风轻的微笑,什么都难不倒他。他是大景的军神,是严明的长官,是慈爱的父亲,是大家依赖的主心骨。

    玉遥莫名心生羞愧,他似乎窥探到父亲不想让别人见到的一面。他想弄出点响声,提醒父亲自己的存在,但那黑暗而甜蜜的香气不知不觉间已将他捕获了,他的身体轻盈,病竟全好了,他又回到了八方城的青青麦田里,骑着小白马,跟在父亲的大黑马旁边,两人一起纵马进明媚的春光深处。

    “父亲,“他高兴地说,“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遥儿!”他听到父亲的惊喝,迷茫地睁开眼,见父亲右手扬袖,劲风一下扫灭了香烟。

    “快出去,”父亲沉声道,“在门外等我。”

    玉遥头晕晕的,脚步发软地走出了门。父亲很快来找他,把他抱起,抓住他的腕把脉——这些年父亲为了他已经粗通医理了。

    “脉象还是浮,但应当无大碍。”沈劲松长摸了摸玉遥的脑袋,苦笑道;“还好没害了遥儿。”

    玉遥在父亲怀里,羞赧问道:“父亲,今晚我可以和你一起睡么。”

    沈劲松笑道:”当然可以。”

    半夜他哄了玉遥睡着,门被轻轻推开,翠翠问:“可要我把他抱走?”

    沈劲松含笑摇头。

    五年前翠翠自西幽生还,戏班班主却嫌他陷于敌手不干净,不要他了。他听闻沈劲松收留了许多合鸾儿,赶来投奔时正见沈劲松这个新手爸爸焦头烂额,翠翠因一手养大弟弟,颇有带孩子经验,索性留在府上帮忙。沈劲松待他亦礼遇,大约算个管家。

    翠翠咬唇:“你刚才那个,没有弄完吧,这样中断了,下回恐怕瘾要扑得更厉害些。”

    三更落了雨,将暑气涤荡,浮生难得一日凉。

    沧浪馆里竹海森寒,风影绰约,明翠竹叶上不时滴下露水,沾衣欲湿。

    沈劲松煞风景地想,要在湄水以北的帝京活这么一大片竹子,不知耗费几何。

    这厢主人已跨过朱桥而来,行步环佩无声,雪衣玉冠,秀色清眸,一笑春温,“松哥,你来找我做什么?”梅旧英跟别人说话都文邹邹的,跟沈劲松却不客套。

    沈劲松也冲他笑,眼里笑意温暖:“小英,我来告别了。“

    梅旧英不安笑道:“何故如此郑重。”,

    沈劲松平静道:“这次若能从西漠生还,我便打算卸甲了。”

    梅旧英闻言怔愣,心神混乱之际脱口而出:“你骗我,你说要守大景三十年,现在才多久!”

    沈劲松认真回忆,“将近二十年了。”

    梅旧英痴痴道:“竟已那么久了么”他再打量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身姿依旧英挺,但笑起来眼角已有了纹路。

    二十年四海兵不解,将军百战死,岁华暗惊心。

    梅旧英哑声道:“你早就累了是不是。”

    沈劲松无措道:“我不累,若我孤身一人,到死到老都成的。但遥儿等不起了,我想带他去寻名医治病。”他笑意萧索,“便是治不好,也能多陪他身边几年,一起天南海北地走走看看我不想再辜负他了。”

    梅旧英喃喃道:“不错,不可再辜负他了”

    这一日林断山明,故人牵马远去。

    梅旧英看着他的背影,忽而想起二十年前,春风上国繁华,他与沈劲松同游大迦蓝寺,少年爱热闹,不爱听孤寂佛语,偏爱找那糊弄人的算命摊子。

    梅旧英抽中一支姻缘签,名唤天为谁春。

    赤水西岸。

    东方的乌发男子褪去金甲后,斜披上狄国的白袍。他戴着金色的面具,乌发不束,颈上和腕上均系着金环,即便看不见脸,且终日一言不发,观其身形行止,也是超世的美人风度。

    他这样打扮,又常在御前行走,纵有赫赫战功,人们仍难免要想他是不是狄王的男宠,但狄王慕兰虽已十八岁了,却不幸没怎么长个子,又生得娇美如玫瑰。让人说不好谁是谁的男人。

    月夜下,花园里的喷泉涌出银色的流光,水池边开满了鸢尾花和桃金娘。他赤足穿过雪白圆柱林立的中庭,游廊投下的棱棱月光随之破碎。一明一灭间,他宛如东方画上的神祗,风行水上,千秋荒寒。

    慕兰道:“我喜欢景人的诗歌,见了你才知道纵使无情也动人是什么样子的。”

    他单膝跪在慕兰座前,闻言不笑亦不语,全然的无动于衷。

    慕兰摘去他的面具,手指在他俊美无俦的脸庞上贪迷流转,“三年了,为什么不肯对我笑一笑呢。”

    他叹道:“你真是不懂知恩图报。你当初坏得那么厉害,天底下能修好你的,也只有我了。”

    “脖子上的那一剑尚在其次。原来你在战役尾声就已经无法视物了,我当时都没发现。居然把自己的眼睛哭瞎了,真是笨蛋。好不容易复明了,你又发疯,我只好拆开你的脑袋,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修修补补了两年,你才勉强能用了。”

    “但还是有两个地方,我修不好。”

    慕兰一手抚过他的喉咙,“这里,一剑太深了,再也发不出声了;一手抚上他的左胸,“这里,心坏掉了。”

    第二章江湖夜雨一杯酒

    “当今天下,有头有脸的道上人物都在这里了!”霍小山权威地一锤定音。

    “嘁,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一群亡命之徒罢了。”西漠边陲剑水城,李六酒肆二楼,包厢屏风被挪开一线,怜香公子苏合将楼下诸人尽收眼底,面露不屑之色。

    他身边的黑衣少年讪讪一笑,消停了会,又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楼下诸位都是甚么来头,这个用剑那个使锤,这是哪山那是哪门的,至于某某可厉害了,在江湖英雄榜上排第七哩!

    苏合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他是脂粉堆里的贵公子,素手纤纤只为调制奇香,听闻药师国现世,他见猎心喜,包了身边这傻小子当保镖来探险,要不然他一辈子都跟这群打打杀杀的武人沾不上边。

    “他是谁,用剑的还是使锤的?哪山的还是哪门的?在英雄榜上排第几?”苏合忽而兴起道。

    霍小山顺着他手指方向望过去,咦了一声,尴尬挠头道:“我倒真没见过他。”

    楼下角落里,中年男人玄衣落拓,自饮自酌。夹菜的筷子不停,酒也不停。

    “他有什么稀奇的?”霍小山吃味问道。又把那男人横看竖看了一遍,觉得他实在平平无奇,不值一顾。

    苏合笑道:“你看他吃得津津有味,是个有底气的。”

    “说不定只是误入呢。”霍小山不当一回事地说,“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苏合嗤笑道:“你真是猪脑子,如此精彩人物,若不是为了药师国而来,哪能在这鸟不拉屎的边城里正好给你碰到。”

    今夜这李六酒肆里,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的而齐聚一堂——药师国。

    按理说,寻宝这种事,最好独吞。事实也如此,这几日早有许多单打独斗的游侠佣兵进入沙漠了。

    但仍有不少人选择停留在这小镇最大的客栈,伺机组团。他们早知那马贼头目梁三的惨状,料想哪怕能在无边沙漠中找到药师国,恐怕还有重重试炼和陷阱——财宝怎么分赃是后话,博采众长携手通关才是第一要务。话虽如此,众人难免互相防备,不住打量彼此。暗潮汹涌的气氛中,只这男人怡然自得,颇有些格格不入。

    酒肆外忽而传来几声急促闷雷,那男人停下筷子,侧耳细听片刻,面露困惑神色。

    隆隆雷声让二楼桌上的茶盅跟着微颤。

    苏合往窗外看去,晴夜微云,繁星点点,并无下雨迹象。

    霍小山却听出来了,他不可思议道:“是马叫!”他爱马成痴,早听说世有天马,呼啸风雷,不想今日竟能得见。他兴奋地拽起苏合,一齐挤到窗边,眼巴巴地往楼下看去。

    借着酒肆映出的灯光,苏合见青青酒幌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他们,慢慢抚摸着一匹黑马的脑袋。黑马长得好生可怕,像个大妖怪,眼珠在黑夜里清亮亮的——亮过了头,仿佛覆着厚厚的水光。它咻咻喷鼻,向白衣男子泰山压顶般侧压而去,似要就此把他扑倒在地,在他怀里打两个滚才能表达狂喜之情。

    白衣男子稳稳站着,向身后做了个手势。黑夜里走出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少年,那少年从布囊里掏出面饼,男子接过后喂大黑马一口一口吃饼,黑马一边吃,一边亲昵地用鼻子蹭男子的掌心。

    喂完了面饼,男子轻梳它的马鬃,他的手如暗夜里的玉兰,若有莹然光泽,修仪而雅致,是让人心痒得欲睹其正容的手。

    他转身欲走,黑马叼住他的衣袖,呲牙咧嘴地哼哼。他复又回过头,搂住马脖子细细劝慰一番。

    苏合总觉得自己能听到他的温柔笑声,或者一声无可奈何的“乖”。但长夜一片寂寂。

    玉尘飞抱着千里渊的脑袋,默默道:

    你是在问我小雪去哪里了么?

    它已经死了。

    他忽而并指如刀,直直插入马喉咙,轻巧之极地一拧一转,鲜血喷溅如雾,马头已被连皮带肉地摘下来,徒留无头的庞然马身重重倒地。

    你也想见到它的是不是?

    不想也没办法,我要你去陪它。

    那男子总算回过头,他戴着金面具,看不清长相和神情,更别有分不清面具下是人还是鬼的恐怖感。

    他雪白的衣衫被飞血点染,一片狼藉,他浑然不介意,步履从容地走向酒肆,走到近处,若有若无地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两人对望,见彼此都抖得像只瘟鸡,咯咯地说不出话。

    沈劲松听到千里渊闷雷般的嘶鸣,不由怔住。

    他的马只在见到玉尘飞的三尺雪时,才会如此叫唤,低沉的、兴奋的、温柔的。

    他已有许多年没有听到千里渊这样叫了。

    这叫声一下唤回许多记忆。

    他曾和玉尘飞并骑同游,慕名去看流星,走到半路,玉尘飞便到他身后,搂着他接吻,他们交颈缠绵,两匹马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撞撞大脑袋。有时他们兴起了会直接做那事,不知不觉松了缰绳,马儿们越走越慢,吃吃花揪揪草,互相甩尾巴玩。等到马无聊地想重新奔跑,背上两人还在天昏地暗地腻歪,什么流星都没见着。

    沈劲松没有服“药”前是不敢回忆这些的。此时他的心脏像被人紧捏住,连气都喘不上来,他不由想要离席去用药。

    迦陵君给他底也迦香时,说这是忘忧灵药。他虽心知肚明,但用了药后百花依旧笑春风,一切旧梦是保,为此他心甘情愿。

    此时他勉强克制住服药的冲动——还不到他通常的间隔时间。他不敢用得太频,底也迦香会让人丧失力道和敏锐度,是武人大忌。

    更何况,那马嘶声让他有种不切实际的奢望。尤其当酒肆的门帘微晃时——这晃动除了他无人觉察,酒肆里依旧热火朝天地喝酒划拳。但那门帘的晃动却像阴阳两界的微妙涟漪,昭示着什么要来了。

    他不由屏息。

    一只手掀开了门帘。沈劲松感到自己一下泄了气。

    那不是他的手。

    门帘被一个青衣少年掀开。

    他站在门前,再无其他动静。他在等人,恭恭敬敬地等人。

    他的举止终于引起了酒肆其他人的注意力,他们突然全部静了下来。这寂静像一曲戛然而止的热闹曲子,心惊胆战的不详。所有人都默默注视着被掀开门帘后的黑夜。黑夜不知何时已经如此浓稠,不似青琉璃般的飞薄夏季夜空,而像吞噬一切光的万古黑暗本身。

    然后他们闻到了浓稠而新鲜的血腥味。

    万众瞩目中,一颗硕大的马头咕噜噜地滚了进来,断头切口拖拽出一条血河。

    此情此景太过诡异,便是见惯了杀伐的江湖豪侠都纷纷避让,留出的空地上,偏有一个玄衣男人踉跄地越众出列,他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地抱住马头,无言地抬起头,望向门口。他的眼里似有期冀和狂喜,恐惧和悲痛。

    第三章爱极翻成无不舍

    人未至,鞭影先至。

    鞭子作为武器,材质柔软,江湖上使鞭的大多走鬼魅轻灵路线,现下也不知用鞭的是谁,鞭势竟似疾电般锐利,俨然一剑刺来。汹汹剑气如狂风猛浪排空,酒肆里桌翻椅倒,人人皆避其锋芒地后退数步,心下惊疑道: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号人物?换做是我能不能接下这一鞭?越想越毛骨悚然,更待看场中男人如何对应。

    金鞭劈面而至,那玄衣男人竟然一动不动,周身命门浑然不加防范。难道是吓傻了?可看他跪姿端肃超拔,气势中正平和,如临山崩海啸而稳如磐石,与方才踉跄颤抖的狼狈姿态判若两人。

    来犯者杀机纵横,众人皆退而玄衣男人巍然不动,他虽跪着,酒肆中人却隐隐为他为屏,摆出同仇敌忾的守势,虽不知他来历和实力,但只看此人铁骨脊梁,就生出天塌了也有他顶着的安心。

    可惜他这回却要让他们失望了。惊呼声中,金鞭如游龙甩尾,紧绕上他的脖子,他毫不加抵抗地被拽得前仆,似一头被套索住的猛虎。他以手撑地,费力地仰起头,一眨不眨地看向金鞭尽头。

    沈劲松自方才看清那鞭子,心头轰然一声,至此再无杂念,只是宁定地等着他,一如信徒等待神迹。金鞭勒得他呼吸不畅,耳内响起隆隆轰鸣,喉咙里泛起铁锈味,五光十色的世间万物潮水般退去,最后只剩玉尘飞从鸿蒙未辟般的黑夜中一步步走来,戴着金面具,白衣流袖血染,血珠滴滴坠下,如曼殊天雨,狱火生莲。

    生当复来归。

    沈劲松一言不发地将他看了又看,如贪如执。在底也迦香的幻象里,沈劲松曾无数次见到他,玉遥城下初见,明珠照破山河,一箭动心;大雪出塞,山一程水一程,一程程都是春宵帐暖,八方城外剑歌相合,浮图城下挽飞花如游龙,荒原雨夜振袖如飞鸿,千百个他入梦来,含情含笑地唤一声沈郎。

    沈劲松于浑噩中生出大欢喜,他还活着,他果然还活着。若换做旁人,乍然见恋人死而复生,总该先惊骇万分,但沈劲松本就无法接受他已死的事实,今日重逢,只当与他人间阔别。

    沈劲松多年服药,活在旧梦里,梦所故有,其梦也真,如今再见他,权当美梦成真。沈劲松这般其实早见疯态,只是个性素来隐忍不发,又照常履行职责,与人相处温和周全,故而连疯也疯得不为人知。

    今夜西漠重逢,他见玉尘飞风姿一如既往的华美,出手一如既往的凌厉,似较过去略显清癯,但依旧健康有力,甚至比五年前更加强盛从容,像淬过火的冷铁,振沸扬华,名剑始出。

    沈劲松不禁略感欣慰:虽不知他这几年有何遭际,但总归不会过得太坏。

    他目光躲闪片刻,才一鼓作气地看向玉尘飞的脖子,那里被一线细细的金环遮掩,如被金缮的白瓷碗,再像装饰,仍是裂痕。

    “小飞。”沈劲松被金鞭绕颈,喉咙艰涩,低哑地唤道,这一声过后竟不知再说什么。总应先道歉,沈劲松亏欠玉尘飞深情如许;而沈将军与白龙侯,更是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若论孰是孰非,百代罄竹也载不下两国人的累累尸骨。一句对不起,当真轻如鸿毛,听了让人发笑。

    除了道歉,最想问的是“你好吗?”

    怎么可能会好,若是好,何至挥剑自刎,何至孤影阑珊。

    他一时心酸默然,这沉默中却似有什么在空洞地呼啸回响。

    玉尘飞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面具后的眼睛森严而淡漠,如万载不化的冰川。

    他向身后的青衣少年比了数个手势,还不待那少年转述。沈劲松却先反应过来他缘何如此——他竟哑了!沈劲松的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却压抑得连一滴血都流不出。他在剧痛之下匍匐在地,仿佛脊梁骨都被人打断了。

    那青衣少年波澜不惊道:“主人问你,可愿跟他走,不愿的话就杀了你。”

    沈劲松喜悦地颤声道:“你竟愿意让我跟你么?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他言罢欲起身,鞭子却倏然下压,让他仍然保持跪姿。他先是面露不解,随即恍然地睁大眼睛,眼中一片空白,最后露出怔怔苦笑,轻声问道:“你是让我这样跟,对么?”

    他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

    玉尘飞低垂下眼睫,若有嘲弄之意地弯了弯。

    场上景象太过诡异,几百双眼睛默默注视着白衣男子像牵狗般牵着那玄衣男人一步步向门外走去。玄衣男人受此奇耻大辱,却神色自若,手肘微弯,膝盖着地、爬得协调稳当,倒像是惯常如此。于是人们心中暗想: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原来却是私逃狗奴么,如此被主人管教,倒也活该。

    走到大厅中央,玉尘飞再向那名唤青鸾的少年打手势。

    青鸾平平无奇道:“这位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的,是你们景朝的西北元帅沈劲松。”

    沈劲松低下头,呼吸急促,手指痉挛蜷起。

    一石激起千重浪,全场瞬间哗然。窃窃私语声再也止不住,沈劲松虽在庙堂之远,但其赫赫战名远播四海,武功卓勋人皆敬仰,是当世公认的英雄豪杰,如今却如最下贱的狗奴般被拴着游街。议论的涓涓细流飞快汇成喧哗的浪潮,一浪高似一浪,铺天盖地打来。

    江湖中人本就消息灵通,可想而知这奇闻过了明天便将流传开去,到时沈劲松必要声败名裂,引为天下笑谈。

    沈劲松能忍,有人忍不住。一声激奋的清啸,“欺人太甚!”一个蓝衣少侠遽然出剑,欲要挑断金鞭。

    那少年师出名门,剑法倒也老道,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号的。却只见沈劲松并指在他腕上轻柔一敲,他就像被戒尺打了下,手筋麻软,莫名其妙就松了剑。

    “谢谢你的好意,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沈劲松哑声笑道,“还望成全。”

    玉尘飞闻言微抬下巴,用鼻息哼出一声轻笑。

    那少年恼羞成怒道:“好啊,你原来是自取其辱,亏我从小崇拜你,甚么平戎策射天狼,从今往后我就当你死——”

    他话音未落,沈劲松忽而挥袖将他往旁边一扫,刚猛气浪使他跌撞七八步后才被同门齐齐扶住,少侠刚要破口大骂,却见他刚才立足处赫然被插入一把利剑。

    沈劲松转而对玉尘飞柔声道:“你拿我做什么都行。”但不要伤及无辜。

    玉尘飞最看不惯他这样舍身取义的样子,仿佛又听到哥哥说:他为了几个景人畜生都敢跟你作对,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怎么算计你呢。新仇旧恨齐涌,动了真怒,握着鞭的右手急旋,要将他就地绞杀。

    沈劲松被掐住脖子,很快因为窒息而面如金纸,呆滞地睁大眼睛。他已到了死的尽头,平生多少路,走马灯般倏忽而去,直至空蒙蒙无一物。而那无尽清明的眼里,最后只映着玉尘飞,如春天溪涧倒映着巍峨雪山,明亮而纯粹。

    “小飞。”他无声道。

    他们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飞,最后一句话也是叫自己的名字。

    万般柔情,至死不渝。

    玉尘飞被他唤得心中一痛,了悟道:我还是舍不得他死。

    他颓然松了劲。沈劲松侧歪倒地,大口地呼吸,脊背彻底弯折,再不复风中孤松的劲节。他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泪水横流。他哭不是为了自己有多难受,而是因为切身体会到,原来气管被滞涩如此痛苦,由于血液倒流,浑身都如刀割,痛入骨髓。他的小飞自刎不死,光是这样,都要受多少罪。

    玉尘飞此时心神恍惚,似要自顾自转身离去。沈劲松见他要走,不由急切万分,然而手脚尚且因缺氧而虚脱无力,只能慢慢地贴地爬将过去,比之刚才的姿态不知难堪多少。尤其左手有陈年旧伤,受力太急,斜倒向一边,一时竟动弹不得。

    玉尘飞的脚步停下了。

    “别不要我,”沈劲松残喘道,“求求你。”

    停顿许久,玉尘飞转身将他拦腰抱起。

    沈劲松一阵天旋地转,像幼兽般轻轻呜咽一声,紧搂住他的肩颈,泪流不止。

    第四章人间别久不成悲

    沈劲松下意识攀住他的肩颈。指掌下温热光滑的触感足以令皮肤被熔化,眼前跟着烧成一片噼啪的白。可就算骨血都被焚尽,他依旧想要去反复摩挲,去用唇舌爱抚。但他不敢用力,甚至不敢稍动。怕他如流沙般从掌心消逝,亦怕他不喜自己的触碰。只敢卑微地深吸一口气,让肺腑重新浸入他的气味,随即战栗不已。

    他耳闻、目睹、呼吸,是他的小飞,活生生的小飞。

    直到这一刻,沈劲松才真切地重新活了过来,不是从方才的窒息中,而是从五年前得知他死讯的那一天起。

    死而复生,失而复得,沈劲松觉醒了比情爱更为深广的情感。其它一切都退居末流,除了他的小飞外,天地都已放下,余生别无所求,只教生死相许。

    他怀着大彻大悟的深爱,与玉尘飞对视。

    疏灯影里无限心曲,一个是流水温柔,一个是寒山苍茫。

    可惜已是,人间别久不成悲。

    玉尘飞将他抱上马车,四周立时缀上数条黑影。

    沈劲松对着窗外坦然叮嘱道:“不用跟了,请转告迦陵君,沈劲松有辱使命,药师国之事还望另请高明。另外有劳各位帮我安葬马匹,花销由元帅府支用。”

    打发走了尾巴,他含笑看向玉尘飞:“小飞,你要去哪里?什么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玉尘飞深深地看他一眼,牵过他的手,食指在他掌心游走,铁钩银划,迅捷有力。

    玉尘飞的指尖仿佛萦着电,惊悸得他忍不住想要颤颤蜷起掌心,心头也似日暖泥融,酥软成了一滩。

    脑中一片空白的后果就是根本没认出他写了什么

    沈劲松厚着脸皮道歉道:“能再写一遍么?”

    玉尘飞轻吸一口气,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神色重归淡漠。

    沈劲松想,这个小动作跟遥儿一样的,是面对蠢货时的“我要息怒”。区别在于,遥儿总会露出宽恕的和煦微笑,但在他父亲身上,却是忍无可忍的倒计时。

    玉尘飞抓着他手的力道更大了几分,刺刀入肉般写了个“药”字。

    沈劲松沉着道:“小飞,告诉我,究竟是谁要药师国宝藏?若是你要,我什么都不问。”

    玉尘飞点头表示,是我要。

    沈劲松释然笑道:“是你要就好。”

    他今晚笑了许多次,让玉尘飞有一种复杂的陌生感。沈劲松以前并不多笑,刚见面时偶尔苦笑,或无奈或绝望;后来和玉尘飞相处日久,真挚笑容渐多,也总是羞赧局促的,仿佛受之有愧;时过境迁,半是人父半是人母,个性宜室宜家,笑意舒展柔软,似积雨暮山里遥见人间烟火,令踽踽独行的旅人找到归宿。

    玉尘飞在他的微笑凝注里,升起一丝久违的疲倦,连刻骨仇恨都一时偃旗息鼓,只想天长地久地睡一觉。

    恋人长期失眠,沈劲松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

    自剑水城入沙漠尚有五日车马行程。沈劲松与他共乘一车,安静地蜷伏在他脚边,像一条被重新捡回来的弃犬,连蹭一蹭都不敢,只知道默默地守着主人。

    “小飞,”这夜,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睡不着么?”

    玉尘飞背对着他侧卧,呼吸平稳绵长,似已沉眠。但沈劲松明白,这不过是依赖调息来勉强维系精力,使白日里躯壳照常运转,却无济于交瘁心神。

    沈劲松心头难过极了,他深知恋人曾多么嗜睡。一觉睡到中午,脸色红润,乌睫垂落,嘴角微勾,美梦香甜。有时嫌光太亮天太冷,还会往沈劲松怀里钻,任沈劲松怎么抚摸他的头发都吵不醒。

    恋人早已不是那只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猫儿了,他不再贪睡,不再怕冷,不再挑食。这些零琐习性的变化,比之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痕,似丰沛水流干涸后才暴露出的疮痍河床,更加意味深长。

    沈劲松想,自己错了,玉尘飞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玉尘飞静静地转而平躺,他入寝时并未戴面具,侧脸在月光下像精致的剪影,长而密的睫毛似敛着霜雪,眼下憔悴地栖着黛青山色。沈劲松怎么也看不够,越看也越心疼。

    “可以让我帮你入睡么?”沈劲松趴伏在他榻边,小心翼翼地恳求许可。他的尾音低哑而含混,颤颤地撩拨心弦。

    玉尘飞缓缓睁开眼,睫羽悸动,仿佛蝴蝶抖落霰粉。他就这样大睁着眼,许久都不眨一下,眼神空茫,似乎连反应都变得迟钝了。过了会他黯沉沉垂下眼睫,暧昧地默许了。

    沈劲松干脆利落地翻上榻,俯跪在他身下,低头掏出玉尘飞的阳具,烫热湿润的鼻息打在龟头上,铃口受激吐出一点清露,沈劲松轻轻舔吻去,张开嘴将他的龟头包覆进湿热的口腔里,舌头一圈圈轻扫,动作虽然不算灵巧,但饱含着无尽耐心,牙齿被小心翼翼地藏起,只余全心全意的温软唇舌,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玉尘飞因为身心疲倦,勃起的并不算快,但在孜孜不倦的稚拙爱抚下,庞然巨兽依旧被唤醒了。本就粗硕的龟头进一步涨大,将沈劲松的口腔填得满满的,舌头都快动弹不得。阳具紧压着舌根,宛如一颗心脏般生机勃勃地充血跳动,沈劲松越发喜爱,甚而生出强烈的幸福感——他的小飞还活着,而他正如此真切地确证这一点。

    本来他还好好活着这件事就足以使自己拿命去换,从未奢望过自己还能陪伴他,注视他,甚至触碰他,及至用唇舌将他重新纳入自己的身体内。

    沈劲松努力抬起头,见玉尘飞的冷漠脸庞被情欲浸染,眼神越见恍惚。欲望被温热慰藉,更有一种失去自控的堕落感。沈劲松见此越发情动,轻柔舔刺着他的马眼,复将阳具尽可能深地纳入喉咙中,可也只能将将吞入半截而已。

    玉尘飞毕竟生性习惯掌控,此时欲望被彻底调动,伸手将沈劲松的头死死扣住,直接整根没入,并未刻意的粗鲁,也未有心的怜惜,只是当泄欲的容器,不管他的死活,自顾自尽兴而已。

    粗长狰狞的性器强劲出入,嘴角已被撕裂,嘴巴被迫张到极限,下巴几乎脱臼,最痛苦的还是被刚猛戳刺的嗓子眼,喉咙痉挛,不断干呕,下意识发出唔嗯挣扎声,胃里翻江倒海,但心里却只有强烈的欢喜,恨不能再深一点,直至吞吃入腹,化成骨血,融为一体,再也不分开。

    也不知抽插了多久,沈劲松的大脑早已因缺氧而浑噩,全身虚软地簌簌发抖,酷刑终于到了尽头,玉尘飞猝然射精,一股一股腥咸的阳精直接射入喉咙深处,沈劲松虽尽力吞咽,但合不拢的嘴边仍不断流下白浊,配合满面泪痕,真有一种被插坏了的麻木。

    可其实仅凭玉尘飞的射精,就令他跟着身心震荡,在强烈的满足感和欣慰感中,未加以任何慰藉就射了。

    没过一会,玉尘飞肩颈慢慢放松,沉沉闭上眼,精疲力竭地沉入睡乡。,

    沈劲松这才吐出压抑的情欲喘息,好想要

    方才一心一意只为抚慰他,一旦回过神才觉欲火焚身。回味着方才含吮的粗硕阳具,连口中都暗暗生津,更别说穴口早已淫水泛滥,无比渴望能被那粗热颀长的阳具一捅到底,将花心顶拦,将他彻底撑满灌饱。只是时至今日,怎敢再用欲情冒犯他,遂慢慢自己加以调息平复。

    过了没多久,听闻玉尘飞呼吸紊乱,又见他眉头紧缩,眼皮颤颤,知是才入睡便做了噩梦。

    下意识伸手想去抚平他眉心,却停在咫尺之外,想要触碰又不敢。

    “睡吧,小飞,我会守着你的。只要你不赶我走,我这辈子都不离开你了。”他喃喃道。

    同时在心头苦笑:只盼使你噩梦连连的不是我。

    玉尘飞仿佛听到他的保证,也听到他的心声,半梦半醒里恹恹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沈劲松得拼命才能忍住亲吻他拥抱他的冲动。

    第五章一行写入相思传

    大猫睡饱了才有力气挠人。

    进西漠前的最后一夜,沈劲松伏跪在玉尘飞身下,帮他口出来,自己也跟着射了。

    然后就该困觉了。三餐一宿,也共一对,这般日子沈劲松过得心满意足,仿佛踏上的不是生死未卜的绝域,而是相伴恋人云游四海。

    话说沈劲松果真贤惠,洗衣做饭一手包揽,即便风餐露宿车马兼程,也凭一己之力有效提高了生活品质,实乃居家旅行必备良伴。

    其实没有儿子前他不会照顾人,他自己便是自生自灭般胡乱长大的,不知自爱如何爱人;后来为人父母,亲力亲为,到如今家务已是驾轻就熟。

    要说他把玉尘飞一个成年男子当孩子般照顾,未免太肉麻了,然而玉尘飞再狼狈落魄,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子,有些琐事全然想不到,只当天经地义。多亏沈劲松对他痴爱入骨,察言观色,知冷知热,无有不妥帖周到的,令玉尘飞恍惚间找回了往日作威作福的闲散劲。

    ,

    沈劲松为将时出掌虎符,铁马冰河斩阎罗,天下英雄谁敌手;其实本性质朴,知足常乐,太平年月里,也能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虽然异想天开,但若能长年安居,一家三口,必能和和美美。

    他这样愉快、满足、乖巧、安静,玉尘飞也不来找茬,大多时候冷眼放任而已。沈劲松隐约知道,玉尘飞要他跟着,之后是要拿他派用处的。为此他竟有些习以为常的心安,总归自己不是一无是处。

    这夜他本该服侍玉尘飞睡下,玉尘飞却颇有余兴,抬起脚踩在沈劲松胸口。此情此景,何似初夜,当日怒火中烧,今时却柔肠百转。沈劲松低下头,喜爱地亲了亲他皎洁如玉的脚背。

    玉尘飞扬起下巴,再垂下眼睛看人,是他惯常的玩味睥睨姿态。

    一如初夜,他发力将沈劲松仰面推倒在地,脚掌在饱实的胸肌上沉重辗转,皮肉立马被擦得火辣,再用脚跟碾压凸硬的深红乳头时,沈劲松心跳如闷雷,粗喘不已,胸膛起伏如风箱,他的乳首极为敏感,且略微嗜痛,被趾缝粗鲁拨弄时,便如电流从天灵盖劈下,手指尖都酥麻着没了力气,穴口也像春水决堤。而等到脚掌慢慢下挪,挪到小腹时,沈劲松已自觉地曲起膝盖,双腿颤颤分开。

    玉尘飞看到他被精水浸透的裤子和射过一轮疲软的阳具后,似乎露出一丝诧异,随即漠然地用脚将阳具拨到一边,隔着亵裤审视骆驼趾般的阴户。那里布料像小儿尿床般深湿了一大块,更因为方才紧夹双腿而裹出两瓣鼓鼓阴唇的形状,一线衣褶猥亵地勒进了湿黏肉缝里,隐隐包夹出凸起的蒂肉形状。

    脚趾不紧不慢地挤进阴唇里,脚趾粗短,缺乏力道控制,践踏阴蒂时钝痛中又夹杂着激爽,令沈劲松整个身体剧烈弹跳,被踩烂的恐惧迫使他的腰臀深陷,似要远离折磨,但这动作其实使翕合的肉唇更为前倾,将蒂珠送入脚下,泄露出因粗暴而生的欲望。

    他自见面起便全然不指望玉尘飞仍愿与自己欢好,这几夜来强抑欲望,更有数年独守苦挨,又值虎狼之年,难免欲火焦灼,被玉尘飞碰一碰就情动如潮,一发不可收拾。

    他双腿紧并,不断挺腰,让玉尘飞的脚趾更深地压进屄逢里,狠狠顶撞那硬籽般的抽搐蒂心,甚而骚浪地扭胯,使趾头打着旋按压胀烫蕊豆;随着趾头越撞越狠,沈劲松浑身绷紧如弓,正蓄势待发,玉尘飞突然将脚抽离。

    沈劲松立即蜷缩成一只虾米,五指无力抓握,浑噩不解地哽咽。他像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坏孩子,战兢抬头偷看事主脸色,当他看到玉尘飞眼角的红痕时,忽而福至心灵。

    他飞快将衣裤脱去,全身赤裸地重新平躺,甚而主动用手托住膝后,掰成两腿折叠箕张的羞耻姿势。他绷紧的大腿微微颤抖,手指用劲得泛起青白。

    他因为粗陋形貌和沧桑年岁而深觉自卑,又数年未有床笫之欢,动作难免胆怯拘谨,但仍温驯地摆出了恣意教怜的放浪姿态。

    这姿态使女穴一览无余,阴唇似乎较多年前更为肥厚深红,被淫水浸得湿亮,像熟透了的饱满果实,稍加挤压就会汁水横流。而柔嫩的阴蒂则顶出阴唇,骚骚地冒着尖头。

    只是被玉尘飞幽黑而若有火光的眼睛盯了一会,沈劲松就热汗直冒,呼吸短促,两腿剧烈抖动,穴口一阵紧绷一阵酸软,忽而蠕动着吐出一股淫水,这样便潮喷了。

    他自己都意料之外地惊呼了一声,羞窘地闭上了眼。

    ,

    他实在太过晚熟,在认识玉尘飞之前,甚至从来没有被别人拥抱过,有时被同袍勾肩搭背都有电麻感,下意识激烈避让,久而久之人皆以为他讨厌被碰触。

    他年近而立仍是处子,夜深人静时偷偷幻想亲吻是什么滋味,试着亲一下自己的手背,品味唇上触感,猜测应该轻如云絮——若叫人知道勇冠三军的沈将军背地里如此少女心思,必定笑掉大牙。就连他做的春梦都是迷糊的,没什么真枪真刀的步骤,但那种被刚强有力地占据、索取和拥有的感觉,使他一边骇然厌弃一边默默回味。

    合鸾儿天性思慕男人,他避之不及却难逃一劫。可他收留了那么多同命相怜的合鸾儿,哪个不是被当作畜生般蹂躏,看得他亦心寒齿冷,从未指望过世上有相谐情爱。

    再后来,成了玉尘飞的俘虏,本以为注定九死一生受尽屈辱,没想到尽享酣畅淋漓的性爱极乐,更没想到原来被照料被保护被疼爱是这种感觉。

    初恋姗姗来迟,却是人间绝配,一行写入相思传。

    如若与他相逢和平年代,必定相守到老,恩爱两不疑。

    年少恋人风华绝代,英姿勃发,待他慷慨温柔,他似被春雨润泽的呆钝根系,焕发出润如酥的新绿。

    以至于他回想起未曾与他相遇的前半生,似乎只是一场无始无终的枯白大雪,他生在雪中,长在雪中,从未碰过火苗,便不觉得冷;从未见过花,便不觉得单调。

    自遇到了他后,才真正地活了过来,真正地学做一个有私心的人,而不再是话本里陈旧褪色的英雄。草草数月光景,被他引领着见过了光风花火、雷霆雨露、声色喜乐,再之后恋人魂归九泉,他孤身一人再赴命中洪雪,余生掷与香魂梦里,为欢几何。

    他的身体在短暂光阴中饱尝情欲,又被重新尘封,较当年更敏感百倍千倍。又因是玉尘飞一手调教和开发出来的身体,就连情欲都只认他,宛如数年发酵,酿成了最醇厚的美酒,只等着主人启封。

    他连被玉尘飞注视都忍不住高潮,又是射精又是潮喷,浑身瘫软,抱着腿的手酸沉沉的,吃力得直打哆嗦,尽管如此,也竭尽所能地掰开腿心,方便玉尘飞行事。此时阴唇分向两边,豁开淫水直淌的脂红穴口,更觉空乏淫痒,盼着他粗长狰狞的肉棒快些把每一寸瘙痒欲壑都填满,不由难耐得微微晃动屁股,当真是摇尾乞怜了。

    他过去被玉尘飞疼爱久了,情到浓处会娇气求饶:“很难过抱抱我。”玉尘飞笑道:“有多难过?”嘲笑归嘲笑,却从来不为难他,狠狠插进来,把他撑得小腹发胀,到最后连腿都合不拢。及今思之,甘美余味仍让他尾椎骨电麻,穴口张合,淫水泛滥。

    他不敢再撒娇,但仍然眼巴巴地看着玉尘飞,满脸春情。

    玉尘飞用口型道:做给我看。

    沈劲松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浑身热血都结冰,一时连欲望都将歇。沉默片刻,他羞惭地苦笑道:“只怕污了你的眼。”

    他起先还颇为局促,将整个阴唇包覆于掌下,让柔腻肿胀的两瓣阴唇互相厮磨,整个揉转着,怯怯地不敢直奔主题。?

    玩了一会渐渐得趣,用手指从穴口挑出黏液,将本以湿热的唇肉和蒂珠涂抹得越发滑溜淫亮,再伸指抚慰突突跳动的肥硬阴蒂,时而夹弄时而旋转,动作老练,想来这些年没少玩弄自己。

    看得出他很想夹紧腿厮磨,但因知玉尘飞在看,依旧大张着腿,令下体一览无余,甚而刻意用手指撑开阴唇,方便他看自己是怎么揉挤肉蒂的。

    到后来实在情欲上头了,就顾不得了,他死死抵摁住阴蒂硬籽,快速抖动手腕,指间甚至能拉出晶莹黏丝,淫水顺着大腿流下,汇成湿漉漉一滩;另一手抚摸着自己的胸膛,胡乱揉搓着乳首,他的嘴微张着,眼神涣散,脖颈高昂,喉头滚动,闷声喃喃小飞小飞。

    他已被被情欲卷到风口浪尖,宛如燃起了迷离的底也迦香,一切世俗尊严都飘远了,竟直接翻过身,撅高屁股,手指从身下绕出,狂乱地揉挤阴蒂,淫液甩溅,穴口收缩。

    玉尘飞眯起眼,他以为沈劲松最讨厌这个姿势,没想到性幻想时倒对此情有独钟,果然虚伪得很。

    ——其实沈劲松勉强换成后背式,是怕玉尘飞不喜见到自己的脸而已。

    “小飞小飞求求你进来”

    玉尘飞眉头紧蹙,冷笑一声,拂袖出帐。

    沈劲松发出一声绝望的抽泣,他想要追他,可箭在弦上,越是恐惧彷徨竟越兴奋,仿佛是对情欲的惨烈刺激。他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大团的悲哀沉沉地覆压下来,他从未这样射出阳精,像把空气迅速挤出肺部。

    他匍匐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也是空空的,似乎再也填不满了。他捂住脸,深呼吸着压抑泪水。他已求仁得仁,不该再多贪执的。

    可过了半晌仍不由苦笑,他这些年情欲皆倚仗底也迦香发泄,此时倒有点把瘾勾上来了。他现在无香时便如此丑态毕露,想被插入的欲望又一直没有得到满足,到时候瘾犯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恶心小飞。

    月下大漠沙如雪。

    大景失去对西域的控制权愈四百年,前朝古烽火台废弃已久,只剩残垣断壁边一湾雁水,依旧幽蓝如银。

    玉尘飞向东眺望,遥见一线雪山如巨龙脊骨,赤白嶙峋地刺向天穹。?

    正是西幽龙兴之地,苍龙雪山。

    他看着雪山,最后一点燥热心火也渐渐冷却了。

    雁水边,青鸾正在打水。

    他灌满了皮壶,向玉尘飞走来,复取出一只小小金盒,打开盒子,盒内盛着一枚乌黑药丸。

    “主人请服药。”他毕恭毕敬地说。

    又是四十九天了。

    四十九日。一颗丹丸抵四十九日。

    四十九日若不回返狄都,必将毒发身亡。

    狄王慕兰生性多疑。由于慕兰之父靠军事叛乱骤然夺权改制,等到慕兰即位后,深深忌惮军权。这些年来,慕兰以他这个外人为剑,制衡打压本国的军人势力。

    但慕兰虽然重用玉尘飞,对他同样防备,他以青鸾为喉舌,以毒药为命门,以军费为牵制,令玉尘飞离了他寸步难行。

    狄王甚至没有给他一个名字,一个封号。

    人们用狄王的剑来指代他。

    青鸾忽而向帐篷方向歪头,“主人,他好粘你。就算不在您身边,也在暗中用气机锁住您,一刻都不放您离开。”

    玉尘飞心头波澜不起。

    沈劲松再做小伏低,再不显山不露水,本色是兵家诡道。

    乱而取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青鸾问道:“主人大张旗鼓地带走此人,消息很快就会传给狄王,到时候王就知道您没有失忆了。”

    玉尘飞道:慕兰没有一刻信我失忆了。

    就让他以为我意气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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