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直教人生死相许
西漠浩瀚,沙海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其他入漠队伍大多绕经盆地边缘,玉尘飞则选择简单粗暴地横穿大漠。
前两日还能循雁水而行,再深入,古河道也覆没于流沙中,全靠昼伏夜出地观星西进。
驼铃声声,一晃五日,沙暴突袭。倒也不能说运气不好,此时本就是风季,隔三差五就要飞沙走石的,而玉尘飞也不是探险故事里会被沙暴团灭的笨蛋,早已驻扎于固结沙丘的背风坡,坐等风暴过去。
结果沈劲松不见了。
这种天气玩失踪,是耳熟能详的作死套路了。
玉尘飞本想置之不理——大漠万里无人烟,沈劲松又能去哪里,总归要回来的。
可帐外歌哭鬼啸的风声越急,玉尘飞心中越烦躁不安。
这些日子沈劲松死心塌地围着他忙前忙后,成天有什么天大好事似的笑容满面。不知不觉间,玉尘飞也看他看得习惯了。况乎沈劲松从不是任性妄为的人,此番不告而别,益发蹊跷。
倒要看看他背着我干什么。玉尘飞心道。
帐外日色昏沉,烟尘弥漫,玉尘飞足尖轻点,白袍猎猎,跃上沙坡。未及四顾找人,朝西方随意看了一眼,立马心惊胆战,冷汗直流。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才不是那种隔三差五的飞沙走石级别,而是十年难遇的大沙暴!
只见西天奇异泛明,黄沙如吞吐天地的狂龙,覆压过处移山平海,永久改变了地形。
这种强度的大沙暴,背风坡能顶个球!
不仅顶不了球,风暴一来,背风坡整个削平,非得被活埋了。可不是妥妥地团灭了。
沙暴将至,生死攸关,电光石火间玉尘飞心里只剩下一个紧迫念头:他在哪?他在哪?他在哪!!!
他咬牙沉心,目光急扫,终于捕捉到沈劲松行踪——这人倒也没跑远,正和衣窝在骆驼旁边,脊背佝偻,抱膝低头,畏畏缩缩的样子。
听到玉尘飞急促脚步,他缓了会才抬起头,松开咬烂的下唇,牙齿犹在打战,哆嗦着勉强笑道:“我出出来透透气,待会就回去”
“”玉尘飞蹲跪在他身前,不耐地捏住他的下巴,催他快些交代。
“是底也迦香,瘾犯了,”沈劲松的嗓音干涩似咽泉,“过了这阵就好——”
玉尘飞重重打了他一耳光。
玉尘飞当然知道底也迦香是什么腌腌玩意,百年来底也迦香从大景流入西幽,王公贵族多有服食,用后神智浑噩,飘飘欲仙。又因加快血行,燥欲孽生,亦被用作房中之乐的春药。
长期服用底也迦香会使人身酥体软、反应迟缓,不啻为武人大忌。
玉尘飞深恨他堕落至斯,但这个节骨眼上没时间跟他算账了。
玉尘飞一脚铲起骆驼,把沈劲松扶抱上骆背,自己骑跃上另一头骆驼,扬鞭催促它们疾跑。
骆驼虽不识路,仍保有趋利避害的野性,啊啊啊大吼着迎风撒蹄狂奔——此时倒也该迎着风跑。
黄沙遮天蔽日,风头如刀面如割,更夹杂着细砂,飞射如弹,打得皮肤生疼,眼睛都没法睁开。
即将与万丈狂澜般的沙幕短兵相接前夕,两峰跑得口吐白沫的骆驼突然齐齐跪了。毛屁股风骚一撅,膝盖先后内折,瞬间趴卧成两坨小山。
玉尘飞一看十分佩服,它们竟找到一段半埋在沙里的塌坯城垛,以此为掩护来抵御沙暴。
玉尘飞拽着沈劲松趴伏在骆驼身后,解下宽松的外袍,像大被般将二人兜头盖脸地一罩,权且遮风挡沙。
两人侧卧着,脸挨着脸,就听沈劲松喘息比之“帐”外风吼还要粗重浑浊,两眼更如困兽般布满血丝,颇为可怖。
是瘾犯了。
剑水城重逢那夜,沈劲松包袱里其实放了香盒,但他怕玉尘飞为这一时耽搁而丢下他,竟未及携香。如今种种不堪,皆是咎由自取,却也无怨无悔,只恨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毒发,非但帮不上小飞,反而平添乱子,拖累了他。
沈劲松很快汗湿重衣,烦躁地不住翻身,哪里都不得劲,复而五内如焚,浑身抽搐,骨节如被车裂般剧痛,皮肤之下更有万蚁啃噬,怎么抓挠都无济于事,只有撕下整幅皮囊,或者烤焦烧尽了才算一了百了。
借着黯黯天光,玉尘飞见他脸上写满了狂乱痛楚,不免心惊,他知沈劲松素来隐忍自律,便是刀刃加身犹能不变色,如今却连一线清明都难以维持,这底也迦香何其恐怖!换做玉尘飞自己来,恐怕也煎熬不过。
沈劲松的指节咯咯作响,手臂早已自残得淋漓血痕,犹然止不住躁痒,他一声不响地从靴子里弹出一柄牛骨小刀,便要往小臂刺去,只待皮开肉绽、抽筋拔骨的决绝快意。
小刀被倏然夺走,手腕被狠狠扣住,两手都被反剪至背后,力道之大似要将肩膀都卸下。再向前一扣,已被牢牢禁锢在玉尘飞怀里。
方一接触玉尘飞温暖干燥的皮肤,沈劲松就像只落水狗般哆嗦个不停。他上半身无法借力,胸膛严丝合缝地依偎,头也虚弱地倚靠在玉尘飞颈侧,粗喘道:“你”
玉尘飞不耐地抬手摁了摁他的后脑勺,让他别啰嗦。
玉尘飞的掌心温热,没使太大劲,沈劲松却觉得仿佛有一口洪钟被敲响,心魂剧烈震荡,大脑呆呆的一片空白,头皮的酥麻感如余波扩散至四肢百骸,使他瘫软地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只想长长久久地沉浸和品味这放空甜美,将它珍而重之地储存进记忆里,日后方可多加回味。
玉尘飞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竟能直接将香瘾压制片刻,沈劲松对他心无旁骛可见一斑,可也终归是暂时的。再发作时,沈劲松烦躁得想要撕咬血肉,近在咫尺却只有玉尘飞的肩颈。沈劲松在浑噩欲狂中能断然刺自己一刀,却不忍伤害玉尘飞稍许,尤其见玉尘飞颈上金环,怎么也不肯下嘴,只在他颈边咿唔着小飞小飞,嗓音潮湿低哑,似将那名字本身放在唇舌间隐秘含吮,再恋恋不舍地吞咽下肚,便似灵丹妙药般能抵抗一切痛苦。
他每唤一声,滚烫的吐息就打在玉尘飞皮肤上,让玉尘飞也跟着难堪情动,他一时想到沈劲松用湿热的口腔包裹住自己的阳具,如此这般唇舌含吮,甘之如饴地舔尽每一滴精液;一会又想到前几日沈劲松是如何主动掰开屁股,轻唤着小飞小飞,哀求他进来,沈劲松那样婉转逢迎,玉尘飞当时亦难以自制,唯有避而不见。如今被沙暴拘束于狭窄天地,避无可避,两具肉体更是紧密纠缠,这把心火怎么也扑不灭了。
这时底也迦香的身瘾也扛到了尾声——身瘾戒断本已让人痛不欲生,但最难熬的还是紧随其后的心瘾。
本身底也迦香便催生情欲,沈劲松的心瘾又在玉尘飞,两相叠加,就似天底下最烈性的春药,偏偏解药正在身边,如何不发疯。
“将我点穴”在理智之弦彻底断裂前,沈劲松汗水涔涔地嘶哑道。
玉尘飞初时不以为然,嗣后才领教到厉害。沈劲松两腿缠上玉尘飞的腰,隔着薄薄衣料用柔靡阴部去厮磨玉尘飞的勃起阳具,粗硕的龟头如隔靴瘙痒般顶弄着阴蒂,让他越发心花颤颤地流水。他仰首去吻玉尘飞唇角,像乞食小猫讨好地舔主人掌心,“小飞,求你了,进来好不好,那里很舒服的,你知道的。”
沈劲松这时其实已经分不清是梦是真了。神智清醒时,他只会如信徒献祭般呈上自己,纵然被弃之如敝履也认命;但在梦中,他却想与他纵情声色地欢好,还似数年前,秉性内敛的他被玉尘飞惯出了骨子里的侵略欲,想要时便笨拙挑逗主动骑乘。
他这样放开心结,玉尘飞竟也觉得风景依稀似旧年,将生死隔阂都抛诸度外,重待与他一晌贪欢。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
玉尘飞将他衣衫尽解,铺在身下,也不管沈劲松是否久未经人事,直接狠狠一捅到底。那应该是很痛的,连玉尘飞都觉得阳具被过于紧窒地吸绞,失神地倒抽一口气,咬牙才守住精关。
激痛突如其来,沈劲松却依然安静如死,愣了会后睁大眼,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不可置信地确认真实,又像是复生后吐出的第一口浊气。接着他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弯身急喘,仿佛有人曾将他的心脏生生剜走,时至今日又还回来填进去,骤然蓬勃充盈,反而经受不住。
“好满”他低低叹息罢,浑身都软如春泥,滚烫地融化在了玉尘飞的怀抱里,人生再无不知足的了。
说来不可置信,让千万人流连忘返的底也迦香,实在不及他活生生的小飞半分,恋人触手可及,心瘾便去了十之八九。
第七章嗜欲深者天机浅
混沌沙暴正在过境。洪荒浩劫,枉英雄豪杰也难抗衡分毫。人事已尽,唯有听天由命的份。
他们藏在罩袍里,像两个把被子拉过头紧紧抱作一团的小孩,用彼此身躯将危机四伏的世界隔绝在外。
看不到外头情状,只听尖细风声直刺耳膜,衣袍倏而鼓如满帆,继而势如崩山,噼里啪啦沙石俱下,如千钧大浪把他们拍到真空的海面下,一时间胸闷气短地喘不上气。
沈劲松在黑暗里急切摸索着他的脸颊,难得强势地撬开他的唇,似要把气都渡给他,又似情难自已的吻别。玉尘飞粗暴而贪婪地回吻他,与他唇舌纠战,抵死缠绵。
玉尘飞两眼发黑地想,若是真的被活埋了,便是生同衾死同寝。千年后挖出两具连理枝般合生的干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定格在永恒相爱的模样。
任后人再怎么猜测他们的身份,也猜不到白龙侯和玄甲将军头上。
只当是一对不知名的恋人。
一生如此戛然收尾倒也痛快,可恨风声锐减,从急奏的羯鼓过渡为呜咽的羌笛。
玉尘飞用剑鞘挑起一线衣袍,似将百代结成的厚重冰壳凿出条缝,让粉尘呛人的空气灌入。
短短片刻,他们已被全埋进沙堆里,好险便要生生憋死;倒是骆驼们身怀绝技,如舟行水上,始终不曾沉陷,只见它们像精湛的肚皮舞女郎,抖擞着腰臀,沙子便似荷叶上清珠,从毛皮上滚落。
此时天色依旧浑浊昏黄,伸手不见五指。沙暴并未过去,只是顶过了最疾暴的潮头,剩下的小风小浪已不足为患。
玉尘飞不过半撑起身片刻,沈劲松便思念地搂住他的后颈,将他勾回去接吻。
于是外袍又像盖头似的垂落了。
接吻是怎么也不够的。
玉尘飞的嘴唇和他想象中一样轻如云絮,像他记忆里一样温润如玉。吻上时像日光穿透睡蝴蝶,满眼明亮斑斓;起初动作仍是细微的,只敢辗转摩挲,唯恐惊飞了它;毕竟久谙情欲,药性未解,很快心痒地想要更进一步,柔滑舌尖一点一点地叩着闭合齿列,惹得玉尘飞气息不稳。
玉尘飞纵有万种思量,也难敌劫后余生的激情,他将沈劲松的头用力摁住,不容他丝毫退却,狠狠吮着他方才因煎熬香瘾时咬出的血痂。
沈劲松的唇吻起来依旧不算柔软,甚至有股腥涩的血腥味,真不知道自己喜欢他什么。
沈劲松下意识吃痛地轻嘶,他眉头微蹙时总有一丝隐忍的感觉。于是玉尘飞想起,最初见他,便是被他压抑痛苦的模样激发凌虐欲。
一念既起,玉尘飞掐住他的脖子,指掌慢慢收紧。沈劲松仰起头,喉结起伏,气息灼烫短促,睁开的眼里依然盛着薄薄泪光,水汽迷蒙,满是疲倦的放任。
然后沈劲松已经射过精的阳具竟又勃起了,坚硬地抵着自己的腹部。
怎么那么贱。玉尘飞想,放开手,默然注视着沈劲松眼角泛泪地不住呛咳。
我怎么那么贱。
恨之欲其死,爱之又欲其生。
他趁沈劲松仍张着嘴呼吸,伸舌与他深吻,把他吻得喘不上气。沈劲松本就敏感异常,被舌头舔到上颚时如被酥麻电流直刺脑髓,成了一滩粘稠的甜水,被吮吸舌头时连灵魂都要被吸走了,抖个不停,头昏目眩。
重逢后被牵一下手摸一下头就神魂颠倒,更何况被吻,酸涩的亲密感让他无法承受,像毫不设防地迎面橙红色的沙暴,大风涌流,太阳燃烧,他在热潮中死于窒息,死于心悸,吹散成沙的亡魂还要在玉尘飞温热紊乱的呼吸里打着旋儿聚拢,载沉载浮,百转千回,无言诉说着卑微的眷恋。
他浑身乏力地低头塌肩,小腿抽筋地曲膝,脚趾蜷缩着磨蹭,穴口淫水流个不停。
玉尘飞的手适时伸进他腿根,挤开他潮热的阴唇,轻拢慢捻着阴蒂,再用指腹碾压硬豆,速度越来越快。沈劲松腰背抬挺,连臀部都悬空,像一根紧缠的弦,越缠越拉紧,快感近乎锋利。
玉尘飞握紧他的阳具,指间碾揉着他的马眼,陡然将尖细如蝎尾的金鞭头刺进了他因即将射精而打开的尿道口里。
“啊!”沈劲松头皮炸开,悲鸣着蜷缩成一团。尿道黏膜娇嫩,怎堪被如此戳刺,他下意识要去扯掉异物,却又被反锢住双手,随即女穴被玉尘飞的阳具狠狠顶入。他冷汗直流浑身抽搐,痛楚啜泣:“小飞”
玉尘飞将他死死锁在怀里,仿佛爱愈骨血,不容任何罅隙。同时手腕轻转,慢慢将鞭子旋刺得更深。进了半指长时沈劲松已然气息奄奄,热汗淋漓,无助地闭目摇头。
玉尘飞将他粘在眼前的汗湿散发别到耳后,掌心温柔摩挲着他的脸颊,大拇指仔细揩去他眼角的泪水。
然后悍然顶胯捣干起来。
尿道里的锐痛渐渐麻木,女穴被巨蟒般的肉棒撑得饱胀,绵绵无期的空虚淫痒一扫而空。玉尘飞对他的身体了如指掌,粗重而滚烫的抽插次次都锤在花心,让他骨软筋酥得像一捧掬不起的春水,他张开嘴急喘,连叫都叫不出来,唯有泪水流个不停。
久旱逢甘霖,只消片刻便已被浸得淫水横流,阳具又要射精,却被堵住出路,转而逆行,似一把炸膛的枪,爆裂得大脑轰然一白,伟硕的阳具如遭电殛般狂抖,益发充血膨胀。
这时玉尘飞伸指轻轻一弹他红肿的龟头,尿孔里的金针跟着嗡颤,放射般的急电让他的小腹抽痛震搐,女穴里骚肉悸栗紧绞,数下收缩就疯狂潮喷,淫水溅出外翻肉唇,顺着腿缝成股流下。
阳具被限制射精,是为了令他无法像男人般尽兴,只能藉由被肏干的女穴来获得高潮。
但如此一来,快感更加酷烈。女穴的高潮没有间歇没有尽头,翻江倒海般让他生不如死。
沈劲松泪眼迷离地去看自己的阳具,见红肿的龟头像吐出一根细细长长的脐带,随着顶撞而摇曳游动,情状恐怖又怪异。
他闭上眼不再看,也不再管。
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前事无情处。
他只是竭尽全力地抱紧玉尘飞,沉浸在与他交合的莫大幸福中,太过强烈的幸福,本该如同折磨。越暴烈,越欢欣,让我们紧紧纠缠,直至死亡尽头。
玉尘飞也渐至高潮,他见沈劲松被颠弄得似狂风骤雨里的飘摇芭蕉,鬓边已有一缕霜色,不由隐隐心绪凄迷。
新愁往恨无穷,玉尘飞不肯再看他的面庞,埋头去舔咬他的乳首。
沈劲松的乳尖被嘬得肿硬,难耐地发抖,他伸手将玉尘飞的头抱进怀里,说来可笑,明明自己此时狼狈不堪,却反而有种强烈的保护欲望,想将恋人彻底藏起来,藏进自己的臂弯里,让什么都伤害不了他。
“别”沈劲松突然啜泣着哀恳,“别射进来”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拒绝自己,玉尘飞心中不快之余更有不解。
沈劲松过去明明很喜欢被内射,甚而会茫然揉抚肚子,满足叹息道:“好热,被灌得好满”
此时听他神智浑噩地哭道:“别会怀。”玉尘飞箭在弦上无暇细思,反而觉得这话意外助兴,越发用力地抽插两下,阳精喷射,同时猛地拽出鞭子尖,让沈劲松跟着抽搐潮喷。
玉尘飞神智缓缓沉落。衣袍外沙子似树杪百重泉般轻柔流泻,衣袍下悠长呼吸相闻,此时此刻竟有几分静谧。
一沙一世界,刹那即永恒,大抵如是。
在这须弥芥子般的小世界里,他慢慢亲吻着沈劲松的眉眼,心中想,我还是爱你,却不能不恨你。若是能一剑将你一分为二就好了,一个在我怀里被呵护备至,一个碎尸万段祭奠故国。
复又想,当年我们车马碌碌出塞,今日驼铃声声入漠,行行重行行,一生相爱都在颠沛流离中,却已是苍天见怜,赊来韶光如许。
等到了目的地,就要重回正轨,不容再逃避各自的身份和责任,继而走向必然的敌对宿命。
闻说嗜欲深者天机浅,既不能像哥哥那样慧剑斩情丝,注定一生难逃怨憎会爱别苦。
他本待搂着沈劲松睡一会,但倦极心中仍有莫名的牵挂。
他揉着眉心,忽而愣住。
他刚才说,会怀的沈劲松过去明明不知道的,现在却知道了。
玉尘飞心脏紧缩,几乎停止勃动,如一块沉冷的青色铁石,紧接着滚烫的血液便似岩浆迸涌,让他全身都要烧起来。
那孩子生下来了么?还活着么?
但玉尘飞冥冥中却已知晓,那孩子是活下来了。犹如捅开的锁,咔嗒一声,沈劲松身上的变化都说得通了。
玉尘飞呆呆地睁大眼睛,仿佛重新变回了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容易自乱阵脚,容易热血上头。
起先迷惘而慌乱。那孩子是他与沈劲松的骨肉,与他们血脉相连,息息相关。
紧接着有种如梦似幻的磅礴欢喜。
他用目光紧盯着在自己怀里委顿昏睡的男人,这时只要在半梦半醒的沈劲松耳边诱供道:“我们有一个孩子是么?是男孩还是女孩?叫什么名字?”
沈劲松一定会一五一十地告诉自己的,他在床上总是迷迷糊糊地有问必答。
可是玉尘飞已经哑了,他什么都问不了。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四海无人,孑然一身。
后身盘旋在故国的长天芳草和残垣断壁中,苟活是为了为仇人们举办一场末法时代的战争盛宴,用以血祭,用以庆祝。
那个无辜的孩子像一线红绳,绕在玉尘飞的手腕,轻若无物,却牵动着他的心绪,将他隐隐系回了人间。
这根线现在还太薄弱,似乎能被轻易斩断,但在未来,他将注定令玉尘飞牵肠挂肚。
第八章四方同此水中天
繁星月明,沙丘在月下如凝固的银色海浪,风平,浪静。
“行李没了。”沈劲松冷静陈述。
哪怕玉尘飞能说话,此时也无言以对。
他二人仓促出奔,一切辎重置之不顾,现下当然早已被埋没沙海,遍寻不到。
沈劲松见玉尘飞镇定中隐隐透露出一丝懊丧的神情,简直心生怜爱,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伸手虚虚将他搂住,如轻云笼月,柔情暗渡。
玉尘飞动了动。沈劲松屏息。接着他像一只挑剔的豹子,在人肉垫子上慢吞吞腾挪着,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
沈劲松心花怒放,欢喜无限,嘴角扬起,笑容灿烂。
玉尘飞的头搁进沈劲松颈窝,实实在在的分量像一颗定心丸,若有若无的吐息又令沈劲松心旌摇曳。
大漠夜凉如水,四野阒寂,一只沙蝎直起身,又簌簌爬远了。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彼此暖意渐渐渗透。
他见玉尘飞并不排斥,得寸进尺地抬手抚摸他的后脑勺,柔声安慰道:“既见了城墙,想必已至西麓诸国遗址。虽不知药师国所在,但城郭建址无非依川据险。其国都名眉间城,顾名思义,应扼守南北冲要孔道。我们径往炉门山而去,不下两日应能抵达,到时再找山口”
这些道理,沈劲松知道玉尘飞必然是懂的,毕竟人家才是居无恒所因地制宜的游牧民族。但沈劲松已多年未与他闲话往日总是玉尘飞逗自己说话,如今玉尘飞已不能言,沈劲松没话也想找话说,可惜到底不是絮絮家常的主,只能硬绷绷地分析局面。
玉尘飞牵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向西南方划去。这一撇犹如掠水惊鸿,让沈劲松心湖骤起涟漪,酸痒难当之下,竟下意识蜷起拳,将他一触即离的手指攥住了。
玉尘飞吃惊地一挑眉,微露笑意,也懒得挣开了。
二人骑着骆驼往西南而去,果然两日便至炉门山下。
炉门山恰如一扇横无际涯的雄阔铁门,山色亦黎黑如铜炉内膛。
古时自炉门山脉发源数条河流,其中至为浩大者名为热恼河。虽不知具体方位,但根据记载,药师国便在丰茂沃润的热恼河沿岸建城。
然而这数百年来河水早已断竭,绿洲萎缩,城郭旧址也被风蚀掩埋,只剩下一般无二的茫茫沙海。
玉尘飞翻下骆驼,仔细四顾。沈劲松问他在找什么,他迟疑片刻,以沙面为画板,画了朵小花,简约而不失丑陋。沈劲松一时不能确定这花本就生得如此自暴自弃,还是受累于画工。
但这无伤大雅!
重要的是,植被只会依水而生,即便地表河流枯竭,有植被处,必有地下河一息尚存。
于是他们就像两只饥肠辘辘的山羊,埋头刨蹄地苦苦找寻一星半点的绿色。
——其实二人倒也确实称得上忍饥挨饿,虽然就近便有肥美的骆驼?可若没了坐骑,在大漠里光靠两条腿走路,到头来还是要完蛋。
找了半天,日头都已西沉,玉尘飞忽然跪下身,扒拉出一朵绝美小花。
这花名唤锦茵,暗沁如珊瑚血色,虽只有拇指盖大,但得稍许雨水滋润,一夜之间便能蔓延成赤焰之海,密密麻麻几无落脚之地。如此盛景一年中不过两三日,又如洪水退潮般无迹可寻。
此时是旱季,锦茵只循潜流分布。二人顺蔓摸瓜,找到一口枯井。
玉尘飞在他掌心写了个“坎”字。
所谓的坎字,正是坎儿井。坎儿井借由人工开凿的地下通渠,引暗河灌溉地上作物。千百条通渠如大地的经络,纵横交错成网。
“要下去么?”沈劲松问。玉尘飞点头。
地下水网必然经行王城,这厢进那厢出,不失为捷径。
从竖井而下,方入黑黢黢的甬道,就觉微风拂面,说明空气流通,前路必无塌陷,不由精神大振。
他们亦无火折子,与睁眼瞎无异。甬道低矮狭窄,干涸水道两岸只容一人立足,二人前后躬身疾行,忽遇陡峭下行的坡道,玉尘飞伸手扶了扶沈劲松,沈劲松顺势一把拽住他的手,哑涩道:“小飞,从方才我就想问你,”他的嗓音发颤,“你的眼睛是不是出过什么问题”
若非久盲,在密不透光的黑暗里,怎会如此机敏灵巧。
玉尘飞呼吸平缓,捏了捏沈劲松的掌心,是默认了。
实在是太痛了,五脏六腑都被揪紧,沈劲松忍不住急喘。过了许久,才木然苦笑道:“幸好你现在看得到。”
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干巴巴的,可还能如何。
但紧握住的手,再也不会松开。
行约半日光景,听到潺潺水声,转入“主河道”。
地下水网虽已干涸泰半,但主河道依旧水流充沛。二人稍作饮水休憩,元气略复,继续下行。
甬道风声呼啸,脚边暗流湍急,跳珠倒溅,寒气劲烈。
轰射水声里,异动并不明显,仿佛有许多人牙齿打战,咯咯地连成一片,四面八方齐齐震颤,
沈劲松还待听音辨位,玉尘飞已然轻灵挥剑。
皮开肉绽声,又间杂着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似是砍到鳞甲上。
沈劲松也反应过来了,讶声道:“是鱼。”
怪鱼约前臂长,窜跳出水,牙尖齿利地直往人脸上扑,若是被咬实了必得撕下大块血肉。更可怖的是其鳞片坚硬,等闲刀枪不入。若换了旁人,此时早已葬身鱼腹,可对玉尘飞和沈劲松而言,这鱼再如何凶残,也委实不堪一击。
但到底不可长久为之,盖因鱼群数以千百计,前仆后继,杀之不竭,避之无处,“车轮战”气力此消彼长,难免有倦怠松懈时。
二人一面不胜其烦地杀鱼,一面加快步伐,忽然拐入一方阔大无边的地洞,回声空旷,穹顶高悬。
此地应当是地下水网的“枢纽”,数条暗河汇成的深潭。
剩下的事倒也简单,潭边颇有空地,二人退了几步,那些鱼却没有长脚,纵然扑棱棱地跳上岸,再也奈何不得他两。
沈劲松缓过神,朴实无华地把握重点道:“不知道鱼能不能吃。”
沈劲松抓来鱼,切成片。二人坐在岸边一边吃鱼,一边侧听食人鱼打岸,此情此景,竟有几分闲适
沈劲松思索道:“奇怪,这些鱼竟是吃肉的,可大漠绝无活物,哪来的肉给它们?”
玉尘飞吃饱喝足,懒洋洋地靠在沈劲松怀里,金鞭像豹尾般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沈劲松的手腕,似嬉闹似禁锢。
两人正乐此不疲,玉尘飞突然浑身肌肉紧绷,全神戒备,佩剑跟着嗡然震颤,急欲出鞘。
沈劲松立知有异,凝神细察之下,就听哗啦啦的急流声之外,另有沉缓而浩大的潮汐声。
根本不是潮汐,而是有什么庞然巨兽正在徐徐上浮,水波跟着不断漫溢。
玉尘飞在他掌心比了坤位,皆是熟悉兵法布阵的将帅,沈劲松也迅速有了计较。
坤位主破军绝命,分而击之,声东击西。
玉尘飞待要起身另寻埋伏之所,沈劲松却忽然极之恐惧,生怕他有三长两短。紧紧将他抱住,不舍地啄了啄他的唇,低声道:“自保为要,莫要顾忌我。”
玉尘飞拍了拍他的脸颊,像亲昵的一巴掌。
黑暗中,闷沉水声竟从头顶发出,原来是那大鱼将要出水,掀起比人还高的骇浪。沈劲松先下手为强,一剑横扫,将厚重水墙拦腰斩断,昆山玉崩般的碎雪惊涛里,他复又刺向车轮大小的微明鱼目,怪鱼果然急急回头躲避。
恰此时,玉尘飞如鹏抟九天,凌空一击,
玉尘飞方才扬鞭绕住洞顶的石锥,轻身栖伏于穹壁,待巨鱼回头,剑光便如雷霆万钧,从九天劈落。
借着蓄力已久的去势,这一剑足可劈山裂石,却万万没想到,那怪鱼竟是条有尾巴的鳄鱼。
它用粗硕如巨树的尾巴将要害牢牢护住。
饶是如此,玉尘飞这一剑之威弗可抵挡,直接将它的尾巴尖钉在了潭底。
怪鱼狂性大发,咆哮着挣扎,连石窟都要给它震塌了,区区利剑又能困它几时。
最不幸的是,鳄鱼是长脚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险中求生——沈劲松拽着玉尘飞扎进了水中。
玉尘飞:等一下。
草原男儿不会水这件事很稀奇么?
玉尘飞勉强闭气,像条沉船般被沈劲松拖走。他虽帮不上忙,好歹也不添乱。他眨巴着眼,慢慢适应后睁开。
狂暴漩涡的正中是那翻滚不休的巨鳄,乳白泛沫的水流激荡,将他冲得飘摇如叶。
水下竟是有光的,缭乱的流光来自潭底无数夜明珠、宝石、犀角、绫罗、银币。
它们照亮阴冷而浓艳的藻绿潭水,躲在岩窟里的密集鱼群,也照亮了满坑满谷的白骨。
怪不得着这儿的鱼惯吃人肉。
玉尘飞又向沈劲松游往方向看去,遥遥可见许多早已锈蚀的青铜栅栏,一根根似吊死的细条条尸体。
于是玉尘飞也想明白了,这里本就是眉间城的暗河城门。而那只怪兽,则是看门狗。
看门狗都溜出门了,门想必早有漏洞。
他们已游至那林立栅栏边,却一时找不到是哪儿发生了断裂。
这时猛浪疾扑而来,险些让人翻个跟斗。原来是那巨鳄终于拽出尾巴,气势汹汹地追来了。
第九章不如怜取眼前人
狂流如天瓢倒海,白瀑迎面冲来,非得抱紧青铜栏杆才不至于被卷走,流沫未散,浑浊天地里忽然裂开一张血红口子,差互的青黄獠牙如一排铡刀,只待将人咔嚓腰斩。
沈劲松见玉尘飞抓牢栏杆,不至于自己一松手就秤砣般沉了底,这才敢与他分开,临走前深深渡他一口气,不舍地看他一眼,随即拔剑迎战。
玉尘飞见他挡在自己身前,绕云雪浪里凭虚而立,玄衫纷袂飘卷,一叶霜剑森然,如浮生万变里的恒一。他与那巨鳄大小悬殊,正如螳臂当车,其情其景十分悲壮。
玉尘飞知沈劲松是在给自己拖时间,好让他尽快找到“漏洞”钻过城门,再之后攀着栏杆,爬也能爬出水。
玉尘飞青着脸想:逞个屁英雄!
边暗骂边笨手笨脚地飞快拂过栏杆,像弹一曲悲愤交加的竖琴。
巨鳄生得五大三粗,也不是什么耐心细致的个性。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两个恶人嗷呜一口吃到嘴再说,它是这么美滋滋打算的。
老天爷倒是一视同仁的,时而不遂人愿,时而不遂鳄愿。
它信心满满地闭嘴!
随即一声猪叫。
沈劲松故意被它吞进嘴里,一剑支立,正捅在娇嫩的上颚,他本人复如游鱼般,从撑开的一线间溜出血盆大口。
他此时是来拉仇恨的,正待要往玉尘飞的反方向游去,腰间突然一紧。
是玉尘飞的金鞭卷来,把他猛地拽回去。
——总算找到“漏洞”了,赶紧带着沈郎一起跑路。
那“漏洞”着实不小,似个陨石天坑,否则当年巨鳄也钻不出来。沈劲松被扯过洞,立马搂着玉尘飞,不假思索地向前疾游。
身后巨鳄痛得狂挥爪子,摇天撼地。它复又来追,长吻转眼插进洞里,咔咔咬合,却只能扑了个空。
玉尘飞被憋得两眼发黑,寒冷侵入五脏六腑,湖水锈绿凝滞,头顶似有光斑飘荡,他们共同穿过漫长的甬道,陡然被白亮的世界包围。
他晕了过去。
再醒来,是沈劲松近在咫尺的笑眼。
草原男儿不会水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有完没完!
沈劲松方才帮他一口一口换气,见他醒来,却也没个消停,转而缠绵地亲吻他。
玉尘飞被他吻得兴起,反客为主地伸舌侵略,沈劲松鼻息一急,软倒在自己身上,交出了掌控权。他向来都是这样又乖巧又敏感的。情动之际,忽而听到几声细碎的铃铛声,两人齐齐抬身戒备。
玉尘飞这才打量起周遭环境。他如此懈怠,是下意识相信沈劲松能托付性命的缘故。他们正躺在湖边草地上,杂花若绮,泉池千所。时已黄昏,林木掩映里遥遥可见繁华城池,雪白林立,灯火通明。
一只小鹿站在近处溪石上,脖子上系了只金铃铛。
它似乎想要过溪,却又畏惧明火——方才沈劲松捡了树枝架起火堆,烤着二人湿透的衣服。
小鹿用乌溜溜的眼睛打量一会,还是亦步亦趋地凑近。沈劲松伸手,它便低头舔他的手心,撒着娇讨糖吃。看它这幅亲人模样,想必是被宠坏的惯犯了。
沈劲松摸了摸小鹿脑袋,想着遥儿看到了小鹿一定会喜欢的,可惜他不在这里。他突然好想儿子。
这几日小飞待他态度渐趋和缓,他数次忍不住要向他吐露遥儿的存在。又怕小飞嫌他自作主张,更因他而迁怒儿子。
他本打算将遥儿带到小飞面前,让小飞亲眼见了孩子再行计较。
玉遥与玉尘飞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是个显见的美人坯子,若能长大成人,必然又是一代芳华。个性却不似小飞般骄纵飞扬,反而温柔沉稳地像个小大人,撒起娇还没这只小鹿娴熟,却也益发惹人疼爱。
往日沈劲松班师,他一言不发地蜷缩在父亲怀里,偷偷看自己,笑得眼睛弯弯。若与他对视,又不好意思地低头,耳朵红红的。沈劲松想,铁石心肠都能被他融化了。更何况小飞生性多情,怎会不爱亲骨肉。
方才直面巨鳄,死到临头,最悔便是未曾告诉小飞,他们有个孩子。纵然他身死,他们彼此都还有至亲,在这世上可以相依相伴。他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沈劲松心事沉沉,玉尘飞自顾自将小鹿脖子上的金铃放在手心里研究,铃铛沉甸甸的,必然是纯金打造的,铃铛口被雕成女阴形状,刻画生动,巨细靡遗。
铃声让沈劲松回过神,跟着打量。他秉性古板,遇到玉尘飞前从未涉猎风月,而玉尘飞自负本钱,欢好时不屑用奇淫巧具,故而这是沈劲松平生第一次见到淫物,面色微红地别开眼。
玉尘飞面不改色地把玩着铃铛,眼中若有所悟。?
小鹿卖了半天萌,发现两人并没有吃的,还白摸自己一顿,悻悻甩尾,哒哒跑回了林子。
蝉鸣鼓噪一阵,再停下时就显得寂静如此突兀。湿润的微风从湖边吹来,夹杂着微腥的青草味,大约是暮春时节,气候凉爽宜人,更妙在没蚊子。
湖水倒映着云母粉的天空,光滑而无一丝纤尘。
热带睡莲像孵化焰火般蜷缩着。
似一出祥和布景,如梦似幻,难辨真伪。
已入毂中,不若见招拆招,看看到底唱得是哪出戏。
不过此时大概到了幕间,你方唱罢我方我未登场。
他们也正好忙里偷闲地温存一番。
小别胜新婚,他们漫漫死别又生逢,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两三日未做,玉尘飞想要,沈劲松更想要,不仅想要做,更想要仔仔细细地亲吻他、确认他。
这念头自初见时便已蠢蠢欲动,但他恐怕玉尘飞不喜,故而强自压抑。便是帮他口交时也十足细致,珍惜着触碰他的每一丝机会。直到上次香瘾发作,才因祸得福地发现玉尘飞不仅还愿意要他,也不反感他的接触。
前几日餐风饮露生死未卜,他也无暇情爱。但此时良辰美景,人面桃花,这念头更像解开的封条,关也关不回去。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他扶着玉尘飞重新倒下。玉尘飞虽有些诧异,但其实床笫间本就是被服侍惯的贵人,倒也适应良好,甚而颇有兴味地待看沈劲松如何施展。
?
沈劲松也真没什么看头。他只是落下一个又一个吻。
第一个吻便在眼睛上,轻盈得像废墟里掠过的风,它不忍惊动往昔疮痍,只是暗暗拨洒下春的种子,覆盖过冬天。
吻慢慢下挪,沈劲松伸出舌,舔过他的脸颊,像舔掉曾经的血泪痕迹。
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哭了狄人歌里有写。”
狄人有许多记录史诗的随军诗人。他们像每个浪漫文人一样,热衷英雄末路美人陨落。玉尘飞又是英雄又是美人,正像东方独有的昙花,光艳一现,永堕长夜,却有千百年的风流余韵。
玉尘飞闻言略有些难堪,哭不哭的,被人挂在嘴边,多损男儿气概啊。其实也不单是哭瞎的,他所练的花欲燃本就会让双目发红,当时气血激荡悲愤交加,血泪直流,及至无法视物。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沈劲松道:“你本就重情重义”他微有哽咽,“我也不想你受这些罪的。”有些话,说出来都觉得可笑。可笑的不是心意,是现实。
他的吻顺着脸颊滑到颈侧,轻触金环。
“可以么”他声音发抖,“我可以解开它么?”
玉尘飞皱眉,他嫌那里丑得要命。不过还是点头应允,他被沈劲松这样吻着,一开始还觉得肉麻过头,可一个又一个爱惜的吻,让他心中也跟着酸楚,紧闭的眼皮眨动,将泪水含住。
他点头应允,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和委屈。
细细的金环上并无花纹,它只是用来遮盖伤口的,但玉尘飞皮肤白皙,秀颈修肩,那金环也似装点般动人。沈劲松解开金环,像掀起尸棺里的华美陪葬品,露出其下早已腐败的白骨。
伤口确实不好看,针脚凌乱,高低不平,像只蜈蚣,当时情形紧急,救回命来已然侥天之幸,哪里顾得上美观。
沈劲松停了许久,一声不吭,也无其他动静。玉尘飞等得竟有些不安,睁开眼,见他握拳紧攥胸口,不堪重负地弯腰曲背,涕泗横流,情状狼狈,果然是没法继续亲吻的。
沈劲松去湖边洗了脸,再转回身时脸上已带着微笑。这许多年来,沈劲松经常微笑,像冬阳般温暖包容地垂爱苍生。可当他眼睛不再含着笑意时,就像太阳落下后苍老孤寂的阴翳,他在自囚的黑暗中忍受活着本身。?
他抱住玉尘飞,像抱住荒寒长夜里最后的火苗。
他用力咬住他的脖颈,似狼在交合时叼住爱侣。他架势摆得凶暴,到底未曾咬出血,复又用唇抵着玉尘飞搏动的颈动脉,喃喃絮语:“小飞,你不知道我有多懦弱,当年我们出关时,我纵有命在身,却贪恋与你共度的光阴,这是我第一重逃避;你死后,我一点都不愿意相信你死了,不惜用药来混淆幻梦真实,这是我第二重逃避。但这回,我不逃了。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永远不离开你。”
他抬起头:“你还要我么?”
天空已从薄粉转为深浓紫色,星星升了起来。
他们有完整的一夜,用以战栗与相爱,爱已经倾尽所有,今夜太过疲倦,无力去计算得失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