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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今宵

    9今宵

    简思明将那张讲书会的入场券展平,重新放回沈静石的外套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洗漱过之后,他进厨房热了热昨晚上的粥,热热地喝了一碗,终于觉得身上暖和起来了。

    中城这面的公寓也有个书房,不过比较小,装的大多是简思明的书。吃了早饭之后,简思明换掉睡衣,到了书房去查东西。

    他点开网页,搜了‘林斐’,搜索栏跟着一大堆‘峥嵘才子’,‘庙堂顶端的人’,“最顶尖的那5%的人才”的补充搜索。

    偶尔还有‘林斐,简思明,抄袭’,或者‘林斐,今宵,抄袭’之类的推荐。

    即使过了很久,简思明再看见‘林斐,今宵,抄袭’几个字,还会有心里一惊,全身发冷。

    过去,他做了很多的心理建防,曾经强迫自己一遍遍地去看林斐的评论,去看林斐的报道,去看林斐改的《今宵》。这是一种脱敏治疗,看的多了,再看就不新鲜了,也有了心理准备,比较好控制自己的情绪。

    有时候,他想,他讨厌林斐,但是不恨他,他理解他为了名利相争,比起林斐,他更恨那些不明事情真相就能妄下结论的人,也恨那些把他和林斐做比较,然后嘲讽他说‘就算林斐是抄袭,也比你原稿写的好多了’。

    还有人建议他看一下林斐的书,说他写的东西里面有很大的缺陷,让他练一下基本功。

    这些评论看多了,简思明也会在心里想,是不是就是我写的不好,是不是哪怕没有林斐,今宵在我手里,也不会得到这么多的认可。他一字一句地看林斐改之后的今宵,想知道自己到底差在那里。看了很久,也没有答案。他觉得林斐的今宵,很俗,改动的不多,但是灵魂已经不在了。

    《今宵》不是一本讽刺主题的书,恰恰相反,它是一本和解主题的书,华国是家国体系,家就是国,国就是家。主角的反叛,更像是一种求索,是在世事中成长,和自己也是和世界和解。

    在简思明的版本里,冲突都很隐晦,含义深刻;而林斐的版本里,冲突更加明显,也更加狗血,夹杂着错综的情人关系。简思明不喜欢那些狗血,世家非常重视家风,而且家教很严,不太会出现这一类的事情,林斐的那些故事更符合大众对于世家的臆测。

    简思明点开了林斐的个人主页,强迫自己去看林斐的近况,心里却没起来什么波浪。

    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从很久以前。一旦他有一点不甘心,委屈,或者不耐烦,他就会打开林斐的主页,让自己一瞬间回到那个千夫所指的时候,来获得一种幸福感——看,你比那个时候的处境好太多了,你应该知足。

    他对自己很满意,如果他能早一点达到这个程度,得少吃多少苦。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是从不甘心开始的。不甘心能推着你走的更高,但是简思明不想走的更高,他一直都不想,他只想过点小日子,像是大部分人一样,有一两个朋友,有一份工作和一个能一起吃晚饭和早饭的人。

    沈静石起床了,换好了衣服走出了房间,简思明关掉了网页,开始干正事。今天他要和沈静石一起去公司,方远澈离世之后他的私章就冻结了,没有印鉴,银行文件和公司文件都处理不了,财务和行政这一段时间都用的紧急章,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事情,他们得去处理一下这件事,然后把方远澈的章换掉。

    沈静石吃好了早饭,简思明也准备好了自己的文件,他们就出发去公司了。

    燕京这面只能算是远东的财务中心,真正的总部在冀北。燕京的办公大楼很漂亮,装修的也很典雅,只是简思明去的比较少,他和方远澈从交往到婚后的这一年半里,也没来过几次。

    简思明和沈静石到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晨会已经结束,所有人都已经开始工作了。接待他们的时候远东的财务总监梅霏,他们还在门口遇见了方恒澈。这一段时间方恒澈都呆在远东,熟悉业务,准备上手实务。

    梅霏是位非常端庄美丽的小姐,出身安庆府梅家,很受方远澈信任,不然也担任不了集团财务总监的工作,他们两个的关系可以追溯到梅霏刚刚上大学的时候。梅霏也是简思明很少到远东来的原因。

    他刚来的那几次就察觉到了梅霏喜欢方远澈,很仰慕的那种,只是方远澈并不知道。她是个好姑娘,也是个好的财务总监,简思明来了几次之后就尽量不过来了,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梅霏心里也不舒服。

    换私章非常麻烦,换负责人的印鉴更麻烦。他们折腾了一上午,准备各种材料,不停地签字和核实,还是没有忙完。人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到他们放缓一点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了。他们暂时放下手上的事情,出门去食堂吃中餐。简思明也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心里一放松,精气神就下去了,忽然有点头晕,脚软了一下,差点没摔倒。

    他晃了一下就站稳了,自己也没当回事,倒是把站在他后面的沈静石给吓了一跳,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上前去扶了他一把。

    梅霏就站在他们后面,看了个全过程。

    午饭就在远东的食堂吃的,沈静石挑剔了半天菜单,最后还是随便对付了一点现成的。简思明不太舒服,也吃不下东西,只是草草喝了一碗粥,沈静石把咸蛋碟推给他,他也是只吃了一点点。

    走的时候沈静石走在最后面,从厨房拿了一碟蜜饯,都是酸甜口的。

    吃了饭还有一点时间,简思明上楼去方远澈的休息室想要躺一会儿,沈静石和梅霏回到了会议室里去处理没弄完的资料。

    中途梅霏说自己要去茶水间就先走了。这层都是会议室,茶水间没什么人,员工都在办公层。梅霏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方恒澈。

    方恒澈拿个马克杯,泡了杯速溶,他在法国留学,习惯比较西化。

    梅霏在水池边冲了冲杯子,一边收拾,一边漫不经心地跟方恒澈说话,说今天简思明来了,问他们怎么没有一起来。

    方恒澈喝着咖啡抻腰,长发扎了个马尾,阳光照在上面呈现出来金属一般的莹丽光泽,听到梅霏说话,想也没想回复她说:“思明哥没在家住呀,不然就一起来了。”

    梅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继续问他:“那没在家里住,去哪里了?去散心?”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有事情,可能回中城了吧。”

    “简先生经常不在家里住吗?”

    “也没,就最近——梅小姐问这个干吗?”方恒澈话说了一半,忽然意识过来梅霏在套他的话,转头反问梅霏。

    这一段时间方恒澈进步很快,摆谱起来也有模有样的,只是在梅霏看来他还缺不少火候,也不太在意,随口就转移了个话题说:“我是看简先生吃的很少,看起来身体不太好,想他是不是太累了。”

    收到简思明,方恒澈的眉毛又皱了起来,随口跟梅霏说:“最近思明哥的身体特别不好,很容易累,要睡很久,胃口还不好,给他做点滋补一点的菜他也吃的很少,说太腥,正餐不吃倒是能吃一堆蜜饯——”

    “他这样很久了吗?”

    “我回来一段时间才这样,之前都好好的。”

    方恒澈的话说了一半就看见梅霏的脸色变了,讪讪地停下来,问:“梅小姐怎么了?”

    “没事。”梅霏摆摆手就走了,回会议室去了。

    中午时候简思明躺了一会,脸色也好看了起来,时不时喝点茶。沈静石换了他面前的茶点,他几乎吃光了那一小碟盐渍梅子。

    印鉴是换过了,但是后面的事情还有很多,至少远东没有确定掌权人之前还有很多麻烦,方远澈的章撤了下来,换成了银行出具的第三方印章,简思明和沈静石还有方恒澈的私章权限都降了一级,只等到遗嘱公布确定远东的归属之后再变更回去。

    印鉴换完,银行的人当着他们和律师的面,挫碎了方远澈原来的印鉴和私章。方远澈的章就是最中规中矩的寿山石,没做什么花头,是他亲手刻的,印章的长角还稍扁了一点。

    方远澈喜欢做这种事,刻个章,弄个盆景,没事下下棋。他书房里面放着一大堆刻好的私章,每个都有自己的花头。]

    人死如灯灭,现实和俗语却正好相反,方家祠堂里面按照辈分供奉着方家所有家主的灵位,想来那根代表方远澈的蜡烛已经亮起来了吧。

    他和方远澈刚结婚的时候,方远澈带他到祠堂来祭祀,上告先祖。简思明出身的简家,是燕京朱门之一,但是发家全靠他祖父简承渊一个人,没有庞大的家族谱系。这是简思明第一次参与这种隆重的家族祭祀,心里有点紧张,而且他们身后乌压压地跪着一大片人,只等着看笑话,没有几个是真心祝福他们的。

    在先祖前面宣告结合的这种祭祀,是种喜事,结合的两个人要在长明灯前将红线的两头套到对方的指尖,象征他们两个人皆为伴侣,荣衰与共。

    方远澈看出他紧张,趁着给他系红线的机会,偷偷在他耳边说:“说别人棋下的不好的,都是自己根本就不懂下棋的。”

    他说完之后,就站了回去,一脸正直严肃,好像刚才说话的根本不是他。君子不语人是非,方远澈平时很少说这种揶揄话。

    简思明知道他是告诉自己,苛责别人不懂祭祀礼数的,都是自己没有资格参与祭祀的,为这些人紧张没有意义。

    后来,主持祭祀的太常在上面念祭文,所有人都低头安静地听着,方远澈在那边不安分地动手指,红线牵动了简思明的手指,简思明茫然地朝他看过去,方远澈回他一个坏笑。

    他们两个就在祖宗和天地面前偷偷开小差。

    简思明这面想的入神,忽然听到房间里有轻微的泣音,是他旁边的梅霏。

    她声音很轻,除了靠近她站着的简思明,估计没有人听见。

    简思明知道梅霏素来不喜欢他,但是现在,他对她有几分亲近感,因为他们都在缅怀同一个人。

    而这真心实意的缅怀,在如今的形式下,显得非常可贵。

    简思明向她挪了一步,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来安慰她。

    这面的事情结束了,沈静石送简思明回去,方恒澈手头还有点事没有跟他们一起回去。

    简思明有点累,靠在座位上养神,他这段时间倦怠了不少,可能是孕期的原因,线条都变软了,那种疏离冷淡的感觉消退了不少,让人想要亲近。

    沈静石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闲话。一会儿说月,一会儿又说风。

    临下车的时候,沈静石把自己的副卡给了简思明一张。简思明之前用的是方远澈的副卡,额度比较高,现在他们的权限都降级了,银行卡的额度自然也降下去了,沈静石担心他用钱不方便。

    简思明不在意这些事,只说自己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这个时候他手机一震,一看居然是林晚照的简讯,问他‘方便接电话吗?’。]

    他不能在沈静石面前接电话,只是回了个短信说‘在路上,马上到家’。

    他回了短信之后又担心林晚照有什么急事,又发了条简讯问他什么事。

    简思明忙着回短信,沈静石顺势把卡放进了他的口袋,坐回去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屏幕,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他:“是谁?”

    简思明手慢了半拍,面上却是不显,只是说:“你不会想知道的。”

    沈静石听出他在敷衍,还是追着他问了一句,“什么神神秘秘的,新认识的朋友吗?”

    简思明瞥他一眼,说:“律师。”

    沈静石不说话了,只是笑自己。

    简思明最近对他态度很正常,他就以为他们在过去了。

    【林晚照:不是急事】

    【林晚照:我收到了方家递交的文件,申请遗嘱公证日期是一个月后,想问一下,这件事你知情吗?】

    【林晚照:一般来说,停灵不会这么久】

    简思明知道这件事,泷以枋有通知过他,方远澈的案子正式立案,葬礼等一切事情要配合警方时间。虽然上次他和泷以枋在审讯室里出了点龃龉,但是对方还是跟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本分地进行自己的工作,有任何进度都会让自己的警员通知他。

    简思明告诉林晚照自己知道这件事,谢过了他的好意。车开到方家门口,简思明收好文件下车。沈静石近身过去,动作无比自然地亲简思明的额头一下。

    简思明配合地低下头,让他亲。然后他拉开车门,下车,说:“沈先生应当知道的吧,我并不是你的恋人。”

    沈静石愣在当场。

    “小七——”

    简思明没有回头。

    沈静石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旧宅,广袖投成了一抹孤鸿影。

    晚饭时间前,林晚照打了个电话给简思明。简思明当时正在厨房,快要十月了,燕京的天气也变得凉爽起来,方恒澈要回来吃饭,他炙了一盘鹿肉,正在做桂花酒酿。

    林晚照打电话的时候,厨房里面声响嘈杂,简思明的声音显得轻缓平和,像是泉水一样,声音嘈杂人心就躁,听着简思明的声音,林晚照猫抓了一下午的心都稳了下来。

    十月是华国的庆典月,很多家族的家祭还有周年祭都选在十月,林晚照出身的金陵林家也是如此,他打电话是想请简思明帮个忙,在琴室里帮忙挑个琴。

    简思明有求与他,连做个手办这种事都答应了,挑琴这种事实在不算什么。他们约了明天在中城见面。

    林晚照昨天才刚刚和简思明别过,当时没觉出来什么,转天工作的时候心绪不宁,脑子里全都是简思明换下修竹服之后,显得有点苍白的面色和散开的柔顺发丝。他找了简思明的主页,什么都没找到,社交软件也是,他甚至都没有帐号。他不意外,简思明的性格就是如此。

    他心思浮沉,就踏不下心来,卷宗看了一上午还什么都没理出来,下午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方家之前交过的文件有点问题,立刻给简思明发了简讯。

    他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来联系他。

    他性子怪,没和别人亲近过,也没有想要亲近的人,以至于自己都读不懂自己。

    他一上午的折腾,只是因为他想要跟他说两句话,见个面。

    随便说点什么都行,随便做点什么都好。

    没有什么东西需要确认,也没什么忙需要帮。

    因为要和林晚照见面,晚饭过后简思明就回了中城,是管家初一送他回去的。方远澈出事之后,他的警惕一下子就起来了,把方恒澈围了个滴水不漏。司机也都送回主宅了。

    初一是老人,简思明现在只信他。

    ]

    今天无人打扰,他本来可以有个清净,只是刚躺下不久,他就开始躁动,脚软,全身都不舒服。

    他发情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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