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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雪芽

    13雪芽

    简思明和林晚照往外走了一段,走出了西坊,顺着小巷子往车的方向走。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同那位邱公子是旧识?”

    林晚照忽然开口吓了简思明一跳,他顿了一下才说:“算是。”

    他不太想提自己过去的事情,隐隐有回避之意,只是林晚照不是沈静石,不爱刨根问底,也没有追问。

    他这样,简思明反倒不好意思了,他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们在琴室认识的,阿沅最喜欢琴,只是他小时学习药理中过毒,手指不太灵活,平时生活没什么影响,但是弹琴就不行了,我在琴室呆的时间久,他总爱来听我弹琴,时间久了就认识了。”

    “宋先生那里?”

    “是在另一个琴室——至于宋先生,他那里不教琴的,我幼时又皮又淘,家高把我送到宋先生那里去学规矩,宋先生严格是出了名的。”

    “今日前来,宋先生待你很温和。”

    “宋先生严格,学生都待不了三个月半年,我在那里的时间久,他也熟了——再者我多少也学成出来了,小时候也经常挨罚的。”

    林晚照是金陵人,于燕京不熟,不知道宋先生,也就没有对这个问题多深入。

    他们又走了一段,简思明也开口了。

    “林先生方才喊你‘堂兄’,你们竟然有姻亲关系。”

    “家父有好几位堂兄,林先生是我一位堂叔的外子,我们并不熟悉。”

    “这样,”简思明点点头,没有多纠缠,“你竟是那个金陵林家。”

    林晚照回头冲他一笑,覆面的霜雪一瞬间褪去,说:“金陵还能有几个林家。”

    “总不能金陵林姓都是一家吧。”

    “但是金陵林姓的律师都是一家。”

    简思明无话可说。

    “说起来,前几日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穿着一身礼服?那日我还打电话给你想要推迟见面的时间,那次就是回去参加家祠,是要将林斐的名字加入家谱里,”林晚照说着,用钥匙开了车门,开了所有的车门玻璃:“我们到了。”

    简思明正在走神,应了一声就要上车。

    林晚照拉住了他,把车里的换气都打开了,将琴放在后座放好,又拿了一瓶梅子水给简思明,说:“车在太阳下晒了好久,里面热又闷,你方才晕车了,在外面等换气之后再进去。”

    简思明点头谢过了他的好意。

    沈静石今天没有约,简思明就没在中城呆,林晚照把他一路送回方家的旧宅,临走之前他忽然开口说:“我直接接到了通知,说是警方质疑方先生的死因,启动了遗嘱中止条款,以谋杀定性了案件,至少要三个月才能解冻。”

    林晚照转头,简思明正偏着头看向他,那目光很清澈,看不出什么复杂的意味。

    林晚照看进他的眼睛里,说:“你最近要多小心。”

    “嗯。”

    “有新消息我会及时通知你的。”

    “嗯。”

    “我堂兄林崇然近日回来京,如果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安排时间。”

    “嗯。”

    “近日我们见面,我去接你,你不要自己出门了。”

    “嗯。”

    “你——”林晚照想问他什么话,但是顿住了。

    “什么?”

    “你——沈静石是不是迫你?”

    简思明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他,眼神还是很清澈,林晚照却觉得被他看透了。

    简思明移开了视线,又转了回来,对林晚照轻笑一下,说:“林律师喜欢雪芽吧。”“——”

    “《逍遥游》书里写顾廉最喜欢雪芽。”

    “——”

    “而我是一贯不喜欢茶的。”

    林晚照知道他想说的意思,连忙解释说,“这非我意——”

    简思明打断了他,说:“林律师,你帮不了我,没人能帮我。”

    他谢了他的好意,拿了东西就离开了。

    他走了两步出去,林晚照想去叫他,只是还没开口心里就过了几个心思。

    叫‘简先生’实在太生疏,叫‘思明’也是如此,简思明也从未告诉过他他的字是什么。

    他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也没有开口,简思明却像是知道他心事一样,转身,对他笑了一下。

    他的笑浅浅的,浅的像是吹动柳条的微风。

    像是告诉林晚照,他不是那个能赏花的人。

    简思明回了家,方恒澈已经回来了,穿着一身武道服,坐在客厅的茶座附近看书晒太阳,地板上全是他吃甜品剩的空碗。

    “思明哥,你今天回来的好早。”方恒澈跟他打招呼。

    “嗯,”简思明走到他身边,翻开他的书,问他:“在做作业?”

    “在做销售回款表=-=,明天要交给梅姐。”

    简思明点点头,跪坐在他旁边,翻开看他写的怎么样。方恒澈在他身边咣当躺下,满地乱滚,哀嚎:“啊啊啊啊啊我学的是古典文学呀会计的东西我全不会啊梅姐天天让改我都改了十万百千遍啦啦啦啦啦。”

    “——”

    “怎么也做不平怎么都做不平天天对数字!对的眼睛都花啦!”

    “——”

    “好不容易做平了还要改!一改又对不上!一对不上又要重新对!”

    他样子丧气的很,平时晶亮的眼神都暗淡了,头发散着看上去丧的要命,但是还有一点可爱。

    简思明笑他,重重地拍了他的后腰一下,说:“快点起来,成什么样子,跟小赖狗一样。”

    方恒澈不应,继续滚,“我就是什么都不会我就是小赖狗小赖狗。”

    简思明去拍他让他起来不要撒泼,他就是躲着不起来,实在躲不过了就把头枕在简思明的腿上抱着他的腰撒娇。

    他这副样子实在可爱,简思明也说不起来他,就任他抱住自己的腰撒娇。伸手去摸他的头发,丝一般的顺滑手感。

    小赖狗把头埋在他身上,嘴里嘟囔着最近的事情,嘟囔自己的烦心事,当然嘟囔的最多的还是销售回款表的事情。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力,他们离的近,他的那种热力放佛顺着他话语的热气一起燃烧到了简思明的身上。

    “有这么难吗?”简思明问他。

    “有。”他说话瓮声瓮气的。

    “哪里难?”

    “复杂,麻烦。”

    “哪里复杂?”

    “哪里都复杂哪里都麻烦啦!思明哥不要问了让我死一死。”小赖狗给问急了,闷闷的不说话了。

    简思明摸摸他的头发安慰他,说:“好啦好啦,吃了饭我陪你一起做。”

    “好诶!”

    小赖狗一瞬间还阳,变成回活蹦乱跳的小狮子。

    简思明昨天发了情热,今天还出门走了很久,晚餐是吩咐厨房做的。厨房新得的安排,出餐还要等一会儿,就端了一点甜品过来——方恒澈下午在这里做销售回款表格,做的癫狂,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厨房要点心。

    简思明喜欢吃甜的,厨房送来的奶茶和芸豆奶糕正对他胃口,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下午晕车的原因,他吃过了总觉得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延续到了晚餐的时候,秋季正是河蟹膏肥的时节,简思明是素来都喜欢吃的,只是今天蟹上了桌他就觉得腥气,想着喝两口汤缓解一下,没想到汤更腥。从下午回来就一直压着的不舒服也压不住了,他跑去洗手间对着水池就吐了。

    这一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他吐了好久,全身都不舒服,手脚都是软的,信息素急剧升降,带来失重的眩晕感。

    方恒澈放下饭碗来照顾他,给他拢着头发。后来看他实在吐的太厉害就去厨房拿了一罐冰镇着的酸梅汤过来。喝了一点,果然止吐,而且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一点。

    看他停下了,方恒澈问他:“思明哥,你有没有好受一点?”

    简思明点点头,让他先去吃饭,自己上卧室躺一会儿。

    吐过了之后竟然比忍着要舒服的多,他躺了一会儿就下来了,方恒澈已经吃完晚饭在书房看书了,看见他过来,还挺惊讶,说:“思明哥,你怎么下来了,怎么不多躺一会儿?”

    简思明再三跟他解释说他只是晕车,而现在好多了。

    他桌上摆了一盘小食拼盘,都是果子和果脯之类的,他捻了两个放在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冲击着味蕾,让他也精神了起来。

    简思明含着两个海棠果脯看报表,他其实没学过会计和管理,只是简承渊入职内阁的时候曾任过户部度支部长(相当于咱们的财政部官员),执掌全国赋税和预算。他曾为讨简承渊的注意自己偷偷学过会计,只是最终没能如愿。他虽然不太擅长,但是帮方恒澈看看简单报表还是可以的。

    书房里只有一个算盘,方恒澈不熟悉这个,还是用的计算器,他在做下半年的报表,简思明在他旁边给他对上半年的表格。

    远东是生产制造业,以输出实务商品为主,销售和回款的数目非常复杂。简思明一边看一边皱眉,倒不是因为这个表格复杂不好计算,而是因为梅霏不应该把这么细致的东西给方恒澈做。

    这个表格复杂到基本每一个大类的产品以及下涵的产品线都在其中,方恒澈需要做对照每月的销售表,应收表以及生产留存底稿来核对每一种产品在前九个月所有的发货收货在产的信息,还要与所有经销商的回款记录做对比。

    不管那种商品是否毛利率非常低,是否对财务管理的影响作用非常小。

    不管方恒澈只是初步了解而没有非常多的时间做这种体力活。

    简思明按下自己的想法,校验了一下他的表格,果然不平,然后他凭经验就几个经常出错的地方查了一下,揪出来了几个错误,给他圈了起来。做平了之后就放在一边了。

    他又拿梅霏给方恒澈的其他资料开始看,方恒澈还在做十月当月的报表。

    他用功地时候很专心,长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身上还穿着那身武道服,他低着头算着数字,睫毛在脸上投下点浅浅的阴影,伸出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系带,手臂上还有练功之后留下的淤青。

    像只自由自在的小狮子,有种朝气蓬勃的可爱。

    简思明端起来温着的茶杯,喝了点奶茶,又吃了两颗果脯,端正的身形松散了下来,此地没有外人,他也就不拘着礼法了。

    他一边喝茶,一边与方恒澈说几句闲话。

    “恒澈,最近在公司还顺利吗?”

    “还好啦也没什么顺利不顺利。”

    “你在会计部遇到什么小伙伴了吗?”

    “思明哥,我都多大啦还要交小伙伴——我那是交朋友好吗?我都成年了。”

    “那你有喜欢的小朋友吗?”

    “没有,我每天太忙啦,东西都做不完,他们不喜欢跟我玩。”

    “梅小姐对你好吗?有没有批评你?”

    “梅姐还好,虽然每天都给我一大堆表格,但是都会给我讲怎么做。”

    “没有交给你怎么看吗?”

    “还能怎么看?就是两只眼睛一起看啊。”

    “梅小姐有带你做季报吗?”

    “有,梅姐让我看他们做的平不平,然后让我自己看一下学一下。”

    “没有给你讲讲吗?”

    “没有啦,梅姐也很忙的——我们所有人都很忙。”

    “沈先生有带你去见过供应商吗?他们人还好吗?”

    “没有,沈先生没来找过我——我不喜欢他他好凶的。”

    “那你平日里都做这些?”

    “我——啊思明哥不要说话啦我又算错啦。”

    这样啊。

    简思明点点头,喝了一口奶茶,热气弥漫了他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坐在旁边,随手从桌案上抽出一本《文心雕龙》,书签还挂在上次看了一半的《神思》篇上,只是陪他一同看书的已经不在了。

    上次他坐在这里陪人夜工还是陪方远澈,当时方远澈在做京西红叶山那块地的策划案,他坐在这里看书。那时候,方远澈还指着《文心雕龙》规劝他,劝他不要被林斐影响,继续写书,哪怕名声一世都不能恢复只能代做笔手。

    钟声响了几下,简思明转头看表,发现已经夜里10点钟,而方恒澈还没有做完表格。

    简思明叫停了方恒澈,摸摸他的头让他先去休息,自己给他看看剩下的表格。方恒澈老大不乐意非要自己做,被简思明摸了头就哄走了。

    临走还要欲盖弥彰地强调自己已经成年了,不能再摸头了。

    简思明看的发笑,故意逗他:“那还要抱吗?”

    方恒澈想了一会儿,义正词严非常坚定地说:“要!”然后扑过来抱了简思明一下,信息素的味道若隐若现。

    简思明哄走了他,又坐下开始做表格,他其实也不太熟练,一直做的后半夜才做完。

    本来觉得还能撑住,结果回到房间连衣服都不想脱就躺在了床上,才觉得已经疲惫得连灵魂都要飞出去了。

    他躺了一会儿缓缓,稍微好受一点就挣扎着把衣服脱掉了。幸好他穿的是西装,如果是常服或者礼服就又要折腾好久。

    他最近精神不好,睡眠也不好,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意识里觉得并没有入睡,一直虚虚地飘着,只觉得须臾之间就听到了方恒澈敲门的声音。

    竟然已经到早上了。

    他意识很清醒,想要应方恒澈一下,只是怎么也提不起力气来说话。

    门外方恒澈敲了一会儿门,发现没人应,又更用力的敲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心里有点着急,就打开门进来了。

    简思明昨天太累,只换掉了西服没有换上睡衣,这会儿他躺在被子里近乎全裸,心里有点尴尬。

    他怕方恒澈发现他颈肩上的痕迹。

    方恒澈看他没有起来,衣服也堆了一地,有点担心,走了过来蹲在他的床头,像条家犬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简思明的额头,发现温度不高才放了心。

    “思明哥,你不舒服吗?”

    简思明摇摇头,眼睛朦胧着睁不开,想伸手去摸摸他的头安慰他,又怕身上的痕迹给他看到。

    “可是你脸色很不好。”

    “——”

    “你看起来好累,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累的时候。”

    “我——”简思明想要告诉方恒澈‘我不累’,但是一张口嗓子都哑了,只说了一个字就发不出声来了。

    方恒澈的头微微低了下去,睫毛像是小扇子一样盖住了眼睛,他叹息了一下,说:“是我太没用了呀。”

    “——”

    “如果哥哥还在,思明哥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吧,我听闻哥哥在我这个年纪,已经掌管了自己的分部。”

    “——”

    他说着,整个人都暗淡了下去,像是小太阳失去了自己的光芒。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思明安静地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

    好在他也没悲伤很久,他只是快速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然后猛的一个抬头,给了简思明一个大大的笑容,说:“但是我会努力的,只要我很努力,就能做的很好。”

    “——”

    “然后我就能保护思明哥啦,思明哥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说着,头慢慢地凑过来,像条小狗似的靠近过来,把额头抵在简思明的额头上,声音也低了下去,说:“所以,思明哥要好好的,不要生病,也不要不开心。”

    他柔顺的长发顺着肩颈滑了下来,细密地落在简思明的被子上,光裸的肩膀上,他的信息素眷恋地萦绕在他身边。

    简思明摸摸他的头,感觉他的身体微微发颤,像是在忧虑着什么。

    “恒澈,不要怕,”简思明轻轻地说,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能让人安心的镇定效果,“我永远在这里,不要怕,恒澈。”

    (恒澈今天又是一只乖乖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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