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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迎故

    12迎故

    眼看时间不早了,简思明拉着林晚照开始往回走。这次他要带林晚照去的是一家非常好的琴室。他上中学的时候特别喜欢到西坊来玩,这家店就是他最经常呆的地方。

    琴室是个里外间,外间摆的都是一些普通的琴和小物,里间才是真正的琴室。简承渊出事之后他就不再去他经常去的地方了,一是为了自保,他旁系子弟的身份禁不起彻查;二是也确实伤神,不愿意去曾经去过的地方。

    这还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回来。

    到了外间,简思明不用招呼,径直走进了店里,拉开一个写着‘账房’的门邀林晚照一同进去。林晚照有点迟疑地跟他过去了。

    房间里稍微有点黑,简思明拉着林晚照的袖子往前走了两步,眼看都要走到墙壁了,他伸手一掀,就把墙面掀开了,一团强光进来,照的人眼睛都花了。

    林晚照适应了一会儿,回头看墙面,才发现那是一整张结结实实的里格布做的毯子。里格这种布料,结实,硬挺,质感比较粗糙,很像是砖石。林晚照之前还从来没见过这种以里格布做墙来藏匿里外间的设计。

    里格布这面是个宽敞的大房间,连接着两边的耳房,中部开了个门直通院子,在他们的角度,还能看见院子中一颗枝繁花茂的桂树和一口小小的方井。

    简思明拉着林晚照过来跟一位穿着长衫的人见礼,称呼对方为‘宋先生’,介绍说是这家店的老板。介绍林晚照的时候倒是很简略,只说他是金陵人。

    见礼过后老板宋先生就带他们到院子里坐下了,院子不小,阳面上摆了一个小石桌,石桌上还放着一壶茶。

    宋先生看着不算年轻,估计着年近不惑,很明显和简思明是旧识,看他突然出现也不意外,只是问他:“你好久没来了,我们都很挂念你。”

    他说话语速较慢,内里养着一口气一般,他一边说着一边给他们倒茶。三个人茶杯都倒完了他的话才说完。

    简思明接过茶杯,点点头,说:“之前到京外上学去了,才刚回来。”

    林晚照听他们说话,喝了一口茶,居然是峨眉雪芽。

    “还走吗?”

    “说不好,可能会走——我带了朋友过来。”

    他们两个又说了两句闲话,宋先生问过简思明些杂事。他们两个说话语速都很慢,声音也轻,放佛再小一点都会消散在院子里。

    闲话说完,宋先生开始带他们看琴,讨论着制式,琴头,焦尾之类的,开始的时候还问上林晚照一下,后来他们两个头凑到一起去嘀咕,根本带不上旁人。

    林晚照是金陵人,虽然不擅琴画,多少还是了解的,只是他们两个讨论的太深,他又不好问,就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反正他请简思明帮忙也不是真的渴求良琴。简思明挑的投入,正好让他好好看看他。

    他今天穿的是西装,长发扎了了马尾,细肩窄腰,身材纤长,语速一慢下来就有点安之若素的闲适意味,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他们此刻正在讨论琴弦,林晚照听了两句,虽然并不感兴趣,但是很喜欢看他专注知识专情投入的样子。他脸颊上还有细细的小绒毛,眼睛在太阳下都要发光了。

    他们最终挑好了琴,是一把伏羲式的,很是内敛,林晚照看了很喜欢。

    新琴买了之后要开琴,林晚照和宋先生都请简思明坐下,弹首曲子。

    简思明弹了一首《金桂》,是《月下飞天曲》中的一个乐章,是古琴独奏。月下飞天曲来源于一个书生思月而飞升入仙宴的奇谈故事,整个乐章都自由活泼,以简思明弹的《金桂》最具有代表性。

    林晚照不擅琴也能听得出来简思明技艺高超,远胜于一般琴师,他这一曲终了,压的盛放的桂花没有了香味,却觉得乐声化成了桂香,萦绕脑中心中,久久不散。]

    ?

    简思明和林晚照进琴阁的时候,林斐也就在这条街上,他身边跟着燕京邱家的一个小姑娘,芳名邱澧。林斐自成名以来就一直游走在燕京的高门瓦当之下,想找个机会混进更上一层的圈子里去。可燕京门阀等级制度执行森严,燕京朱门和贵户有着出乎想象的自矜和固执。燕京邱家并不算贵户,只是因为全国杏林世家以燕京邱家和荆楚白家为首,所以有几分薄命,也是世家中比较好接近的一个。是人就总要生病,医生是最熟悉世家秘辛的人,林斐这算曲线救国。

    林斐以自己是金陵人不太熟悉燕京为引子,引小姑娘自己提出‘那我带你逛呀’的邀约,他以《今宵》闻名天下,多的是孺慕他才名的小朋友。林斐面上一视同仁,实际上早就按世家身份排了个排名。他顺利和她熟络起来,相约一起逛西坊。期间他们在茶馆听说了今天‘璧人’的逸事,小姑娘也好奇,非想要过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斐远远地看见简思明带着一个穿鷃蓝常服的年轻男人进了一家小店,看穿着,他们两个就是众人所说的‘璧人’了。林斐记下了店面,一边还是耐心地跟小姑娘扯东扯西。

    等他们晃过半条街去,站在那家店门口,林斐装作不在意地看了一眼店面,说:“这家店看起来还挺别致的,这是卖什么的?”

    邱澧看了一眼,嘟囔一句‘咦我怎么走到这里来了’,然后简短地说了一句:“琴室。”

    邱澧爱笑爱闹说话很多,此刻直说了一句,让林斐察觉到这个琴室不简单。

    “是吗?那正好去看一下,我想买把琴呢。”

    邱澧听了他的话,下意识想要拦他,但是没拦住,还是跟他一起进去了。

    店里面的空间不算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室内并没有人,掌柜坐在靠椅上看书喝茶,看他们进去了也没有搭话。

    林斐看了看,四周柜子里都是一些琴袋,散弦,光片之类的小物,心知他们真正的店面应该在里面。就走到掌柜面前,态度和煦地向他问,说自己想买琴,不知道能不能有缘去内室看看。

    掌柜连眼皮都没抬起来,说了:“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内。”

    “这——”

    林斐穿的是简装,确实不是常服也不是礼服,只是这简装已经很郑重了。而且掌柜那话说的也实在不客气,不是个开门做生意的态度。

    见气氛有点凝滞,从进门就一直拘谨地站在门口的邱澧忙走过来想要说一两句缓和一下气氛,就在这个关口上,后室传来一阵琴音,不知是什么乐章,乐声清越,很是动听。

    邱澧听了之后,情不自禁地说:“这——是金桂曲吧?我哥可喜欢听这首了,这琴弹得真好!”

    掌柜也在听乐声,听到了她的话,态度缓和了一点,说:“这是我家小公子,碰巧今天回来。”

    邱澧点点头,回头去拉林斐,说:“咱们逛下一家?”没等林斐回答就把他拉出去了。

    掌柜追着他们的身影解释了一句:“我家中奉有东皇,洛凰两琴,非全礼服者不能入。”

    邱澧连忙回头,说:“您客气了,我们这就走了,失礼的地方您见谅,不知者不怪。”

    林斐跟着邱澧出了门,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门牌,然后转过头若无其事地问:“这家店来头很大?”]

    邱澧点点头,实在不想接着谈论这茬。?

    何止是大,还麻烦。

    林斐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两句,邱澧本来不想回答的,但是看着林斐言辞恳切,带着笑意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琥珀色,也不怪他了。

    “我就这么说吧,”邱澧斟酌着语言,“小的时候你要是哭闹,你长辈不是都要说‘再吵闹就把你送去祠堂里面去’,我小的时候,我长辈都说‘再不守规矩就把你送到宋先生那里去学规矩’——宋先生是什么来头不知道,但是京中这么说的贵户不算是少数。”

    “宋先生?”

    “就是刚才那家琴室的掌柜。”

    “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

    “不清楚,不过应该不是,我之前没见过宋先生,不过听说他年近古稀了。”

    “他家还有一位小公子?”

    “没太听说过——他的事情我知道的很少,京中也没有多少人是谈论他的。”

    “既然这位宋先生这么重礼法,那我刚才岂不是很失礼。”

    “也没有啦,你不知道呀。”

    “我方才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实在不该这么莽撞。”

    “没啦没啦。”

    “你也知道,我家境不好,实在不太懂这些礼数,如果害的你难堪请你见谅,这不是我的本意。”

    林斐转过身来郑重地跟邱澧道歉,他态度端正诚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邱澧,看的她都有点脸红了。

    “哪里的事,阿斐你太客气啦。”

    他们两个在这头说话,身后有人穿人群过来,拉住了邱澧的肩膀,邱澧一回头,是她长兄。

    邱澧的长兄名邱沅,兄妹的名字应的是‘沅有芷兮澧有兰’。他比邱澧要稍大一点,年纪也不算大,是个相貌端庄态度和谦的年轻人,因为日日在药房学习,身上带着一股微涩的药材味。]

    “澧澧,喊你怎么不应我。”?

    邱澧回头答他,“我方才在同阿斐说话。”说完,她介绍林斐给邱沅认识,说这位是峥嵘才子林斐,然后又向林斐介绍他。

    他们离的近,林斐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那味道比普通在药房工作的人更涩更内敛一点,想来是经常熏香泡澡想要去掉药味但是没能如意。林斐认识的其他邱家的人包括邱澧都没有这么浓的药味,是长期呆在药房形成的,这个邱沅一定是邱家属意的继承人。

    想到这里,林斐换上自己招牌的谦和微笑,说:“金陵,林斐。”

    “北邱,邱沅。”

    邱沅跟他打了招呼之后就转身去训邱澧,问她怎么又跑出来玩了为什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之类之类的。林斐想要替邱澧解释一下的,只是话都被邱沅给挡了回去。

    他训斥完邱澧,就让她回去了,邱澧不敢反驳长兄,只能灰溜溜地跟林斐告了个别就离开了。

    她离开之后,邱沅代妹妹向林斐道歉,并说,既然自己的妹妹不能带他游玩,就由他来。

    林斐巴不得如此,比起来邱澧,当然是长兄加继承人的邱沅更好一点。

    邱沅带他逛了一会儿,讲了西坊不少店的历史,还带他去看了几家金陵搬来的店的旧址,逛着逛着,他们居然又逛回了那家琴阁。

    邱沅正一家一家地给他介绍店铺,前面都说的好好的,直到看到这一家一下子没了言语,措辞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一句十分朴实无华的话:“那是个琴室。”

    林斐想起来邱澧的表情,他们兄妹两个简直如出一辙。

    “是不是最好千万一定不要进去。”

    邱沅回头,冷静地看着林斐,惨淡中透着一丝同命相连:“你们两个刚才进去了。”

    “嗯。”

    想邱澧的表情,邱沅破功,笑出了声。林斐看了他一眼,也笑出声来。

    林斐知道邱沅并不希望他和邱澧结交,他一开始换掉邱澧是尽可能的避免他和邱澧的一切接触,更重要的是,他是不喜欢自己的。但是他带他参观的这段路上,态度谦和,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喜欢就对林斐态度不好。可能这就是世家的涵养,不以内心的喜恶去随意对待别人。

    本来只是想着找个跳板的林斐也不由得多生出了几分想要和他结交的心思。

    他们后面的时间变得自然了很多。

    他们继续走着,闲聊一些见闻,邱沅正说着他去金陵时的趣闻,话说到一半就停下来。

    林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了简思明和那个穿鷃蓝色常服的年轻男人,现在他看清了,因为那是他的,堂兄,林晚照。]

    邱沅看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似的快步走上去,脸上的急切明显得都要溢出来了,林斐不知道他这样冷淡的人也会有这样的表情。?

    他上前,跟简思明打了招呼,踌躇了半天才开口,说:“你怎么也在这里?真是太巧了。”

    林斐也开口了,不过他叫的是林晚照,“堂兄。”

    简思明和林晚照正在说话,被他们打断了,两个人都有点吃惊,简思明先是回了邱沅的话:“是阿沅啊,真是很巧。”

    而林晚照只是冷淡地扫了林斐一眼,说:“不敢当,林先生。”

    简思明将邱沅介绍给了林晚照,邱沅和林晚照了打了个招呼。趁着这个空当,简思明转向林斐,礼貌性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林先生。”

    邱沅和林晚照见礼之后又转向了简思明,想喊他名字,但是又怕林晚照并不知道他身份,顿了一会儿才说:“我好久都不见你,你到哪里去了?”又见他抱着琴,接着问他:“你来买琴了?在哪个琴室?告诉我,我好去寻你。”

    他一口气问出好多问题,简思明只得避重就轻,说:“我是陪林先生来买琴。”

    “你现在在何处落脚?还弹琴吗?我们好久不见了,甚是想念。”

    邱沅拉着他的手说话,一点都看不出刚才的冷淡样子,他说着最近的家里的杂事,说自己的妹妹澧澧太调皮,然后邀请简思明去做客。

    简思明一一听他说话,听到澧澧就笑了,听到做客就开始推脱,想要把手抽回去。

    邱沅好久不见他,一时抓着他的手不放开。简思明抱着琴,琴很重,动作就不方便,抽了两下没抽回来。

    林晚照不动声色地上前了一步,挡开了邱沅,邱沅顺势放了手,只是继续和简思明说话,两个人专注着说话,都没注意到林晚照的这些动作,只有林斐一个人在旁冷观。

    明明是四个人的会面,始终只他一个没有姓名。

    邱沅说了好多自己的事情,也很想问问简思明最近过得怎么样,但是终是顾及着有外人在场,也没有问下去,只是说:“那时我终日呆在药庐,听不到外界消息,等我再想要寻你的时候,就怎么都寻不到了。”

    简思明浅笑一下安抚他,说:“阿沅有心了。”

    就是这个表情,林斐最恨,简思明每日都是这样对那些对他献殷勤的人笑,说‘有心了’,然后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哄的一个一个的为他肝脑涂地。

    好一朵盛开的盛世白莲。

    邱沅极力想要一个简思明的联系方式,又不好意思当面请求,一个意思的话化成百八种样式来说。

    林晚照察觉到简思明不愿在此地多待也并不愿意和邱沅联系,就和邱沅推说还有别的事情,致歉之后就和他们告别了。

    从他们见面到分别,他也只和林斐说了两句话,一句是打招呼,一句是告别。

    他们走去好远,邱沅还是心思不定的,林斐同他说话,他只是应着,并没有听进去。

    刚才简思明的离去,把他的心和魂都带走了一般。

    看,这就是林斐讨厌简思明的原因,抄他的书是一回事,讨厌他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母亲毕生的愿望就是能并入金陵林家,能进入族谱;他筹划了十几年,付尽了辛苦,才好不容易进去了林家的族谱,只是林家没人和他相交,他最想亲近的堂兄对他说‘不敢当’。但就是这么一位对谁都不加辞色的人,为简思明忧思,处处都护着他。

    他想要进入燕京朱门,进入一个比林家更贵的世家圈,没人应他,他觉得邱沅值得相交,他喜欢有涵养的人,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真心。而邱沅对他相当冷淡,与他同游的原因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与他相交。就是这么一个冷淡守礼的人,看到简思明会失态,会不顾礼仪地抓着他的手生怕他离开,热切的要命。

    这不是特例。在他与简思明相交的日子里,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而他恨这个。

    因为这个世界从来都没给过他一点善意。

    多少次他在深夜里,寒风中,握着拳,咬着牙,发誓一定要混个出人头地出来。

    多少次他哭着往前走,留下一地的血痕。

    而简思明要是入睡,一定是枕着春风安眠在迎春花的花海,而他入睡,就只能睡在毁灭和硝烟的前夕。

    后来,他知道了,这种情绪不是讨厌,而是忌妒,比讨厌还要浓重八百倍的词。

    他是真的想过要和简思明成为朋友的,只是世事终不遂人愿,而他们的友情也太凉薄。

    所以他们闹翻了,他不好过,也不会让他好过,当就当一生的宿敌。

    总好过一个看烟花,一个数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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