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雕栏玉砌,金碧辉映,灯火彻夜长明。
云离伏卧榻上,双眸紧闭,长睫投下一片疲倦的阴翳。
柳庭深斜眼望着身上没哪一处不好看但现在简直没法看的小师叔,扶额长叹。
胡闹了一整夜,柳庭深大概猜出,小师叔言行反常,是因为有人用了不入流的手段引他动情。如今媚毒纾解,小师叔?又变回了平日里矜高冷漠天然呆的样子。
柳庭深边叹边想,幸亏恢复正常了,不然他该怎么跟师叔相处啊
不对,现在这种尴尬的情况,怎么可能好好相处嘛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啊
天蚕丝织就的外衣片片碎裂,柳庭深另找了一件给师叔披上,浑浑噩噩走出大殿。
夜空无星,清寒的风吹在身上,让人头脑清醒许多。
柳庭深散去护体真气,在寒夜中站立片刻,骤然侧首:“你怎么来了?”
几丈之外,浑身染血的瘦弱少年,正缓步行来。
少年一手持长刀,一手拖着庞大的妖兽尸首。细看五官,与柳庭深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剑眉星目,朗鼻菱唇,长相端正,却处处透着妖邪之气。
他冷冷一笑,苍白的脸庞透出一股森然寒意:“与你何干?”
柳庭深说道:“柳随尘,我是你的孪生哥哥。”
柳随尘漠然望他一眼,扔开长刀,手上换了一把短刃,细心剖杀妖兽。
柳庭深对他冷淡的态度毫不意外,凝神看那妖兽,心中微惊:“你杀的?”
柳随尘不理会他,刀芒翻飞,不多时,取出一颗兽丹,拿衣袖擦了擦污血,便直接吞入腹中。
柳庭深脸色一变,嫌恶地扭过头去。
“我要破境了。”柳随尘扯开一个充满恶意的冷笑,“柳庭深,你最好现在就躲回天门宗,不然,就永远留在这儿吧。”
柳庭深真是烦死了他心怀怨愤拿亲哥做仇敌的嘴脸。
他这个弟弟走了邪道,修习魔功,进境惊人,两人真拼杀起来,柳庭深九成抵挡不过。便说:“你可知道我同谁一起来的?”
柳随尘问道:“谁?”
柳庭深一字一字说:“云离道尊。”脸上还以冷笑,“柳随尘,你最好现在就滚出玄天秘境,不然”
柳随尘本来不信,忽然想到一些传闻,往柳庭深身后看去。
远远看见了一个影子。
看不清脸,不甚合体的素白衣衫随风微动,自有一股清逸出尘的仙意。
柳随尘攥拳,沉默,后退,转身。
浑身浴血的少年,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三日后。
玄天秘境的夜,静谧无声。
夜风停息,妖兽蛰伏,各门派弟子歇息休整,林中无鸟鸣虫唱,也无枝叶轻擦的声音。
柳随尘盘膝而坐,妖气在经脉中奔流轰鸣,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
在危机四伏的秘境中孤身入定,不断服食妖丹,其中苦痛艰辛,哪里是道修准备好灵石丹药,在师长护持下破境能比的。
酷刑般的静修持续了半个时辰之久。
柳随尘睁开双眼,吐出几口淤血,笑容多了几分惬意。
拜入天门宗又如何?
修为进境还不是被他甩在身后?
柳随尘略略调试了内息,豁然起身,长刀入手:“谁?鬼鬼祟祟算什么本事?”
寂静一片枯木林,忽而窣窣声起。
几道人影横掠而出,柳随尘凝眸一看,冷笑说道:“几个金丹修士,也敢来找我的麻烦?”
六名剑修结成剑阵。柳随尘未再多看一眼,长刀指向崖边若隐若现的紫衣青年,强自镇定说道:“孟余舟,剑宗与血魂教素无嫌隙,何必如此赶尽杀绝?”
紫衣青年抱剑而立,衣角无风自动。一如柳随尘懒得看那些剑修,孟余舟也懒得看他一眼。
一名剑修高声呵斥:“你这妖人,滥杀无辜,重逆无道,人人得而诛之!”
柳随尘握紧刀柄,飞快算计起来。
孟余舟能一击杀他却不动,恐怕是把他当做门人历练的靶子了。
如此一来,还有逃脱的机会。
柳随尘屏息凝神,真元爆射而出。枯林瞬时妖哭鬼嚎,狂风大作。无边黑雾将数名修士笼入其间,剑识无法使用,神魂凝滞体内,金丹修士成了瞎子一般。
柳随尘抽身欲逃,黑雾忽然传开毫无情绪的一声:“贺知意。”
名唤贺知意的剑修应道:“在!”
孟余舟淡淡说道:“进七步,神女拜剑。”
柳随尘警惕地后退半步,一道剑光正正巧巧削至面门。
催命般的低沉嗓音继续说道:“吴书语,进两步,春风化雨。”
“赵衡星,长河落日。”
“乔池,右四步,凌霜照雪。”
指令一句接一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一道道剑光穿透黑雾,自四面八方袭卷而来。柳随尘逃得狼狈,不论如何躲闪反击,黑暗中的那个声音都能预测他接下来的招式。
绝望之际,孟余舟嗓音一滞,接着急声大喝:“所有人,退!”
众人齐齐退开。
铮然一声清啸。
一道剑光劈裂黑暗。
藏于雾中的阴森鬼物暴露无遗,惶然尖叫,争先恐后缩回地底。
光自九天垂落,又似随剑啸而来。
孟余舟握紧剑鞘,视线自始至终追寻着那抹剑光。
眼瞳倒映出一抹素白的人影。
翩然而立,清逸出尘。细看五官,却是说不出的明媚鲜妍。
执剑在手。
一剑。
百鬼相避。
群妖骇退。
孟余舟肃容凛声,见平辈礼:“剑宗首席孟余舟,敢问阁下名讳?”
剑宗?
云离对这门派有印象。天门宗几千年的对头,行事作风极为强硬。年轻一辈天才迭出,近来越发针对天门宗。
总之,剑宗的人,不能理会。
云离执剑而立,目不斜视,十成十的矜高自傲目中无人。
柳随尘一见他便猜出了身份,电光火石间思绪急转,咬牙扑到他身后:“小师叔!”
云离一言不发,默认一般。
贺知意愤愤然骂:“又一个邪道妖人!”
孟余舟眼神示意他闭嘴,再问:“敢问阁下名讳?”
柳随尘偷偷瞧云离的神色,傲然说道:“我小师叔的名讳,岂是你们能知晓的?”
云离回身看了他一眼。柳随尘瞳孔骤缩心口狠跳,生怕他当场否认。
云离却说:“走。”
然后便带他走了。
众剑修想追,孟余舟呆立原处不动,其他弟子不敢越过他。几人面面相觑,口中骂了开来,“邪道妖魔”“以势压人”“耻与为伍”云云。
孟余舟冷声说道:“行了。有闲心嚼舌根,怎么不去剿灭几只妖兽?”
剑宗弟子齐声应是,四下散去。
半刻钟后,孟余舟悄悄环视枯林,确认四周无人,慢腾腾挪向云离方才所站的地方。地上跌落一颗玉白色妖丹,被他用剑识藏住了。孟余舟俯身拾起,默默回想刚才那一剑。
剑气所至,诸邪辟易,神鬼莫侵。
好霸道的剑。
好清逸的人。
孟余舟痴迷剑道,向来以剑观人。
在他心里,那人能使出这样一剑,心性会差到哪里去?
掌心细细摩挲妖丹,出神地想,不知那人出剑斩杀妖兽,会是怎样的风姿
妖丹应该还他
怎么还?何时还?还的时候说些什么?要不要劝他来剑宗
孟余舟心曳神移,魂思不属。眼瞳光彩熠熠,耳畔悄然浮现一抹红晕。再无正道魁首的风范,倒像是凡间情窦初开的清稚少年。
“大师兄!”
贺知意慌慌忙忙喊他。
孟余舟神色一凛,翻手将妖丹藏入袖中,淡淡问道:“何事?”
柳随尘跟在云离身后,“小师叔”“小师叔”的唤。
云离停步,说道:“那边有水。”
柳随尘纳闷地往溪泉那边一看,云离又说:“洗干净。”丢给他一套衣衫,寻了一处整洁的山石,盘坐静修。
柳随尘接过素白的外衣,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脏污一片。斩杀妖兽的血,破境染的血,剑宗弟子伤的血。现在拿着的衣服,也被他按出一个血手印。柳随尘莫名有些羞赧,快步走向山溪,将身体洗漱干净。
换好了衣服,云离叫他:“过来。”
柳随尘别别扭扭走过去。云离握住他的小臂,磅礴真气灌入经脉。柳随尘惊得寒毛倒立,死死瞪大眼睛,克制住反抗的冲动,任由那股真气在体内流转。
浑身倒刺的野兽,忌惮于对手的强大,伪装成乖软的家兔。
真气缓缓流遍全身,渐渐的,柳随尘真的乖顺下来。
云离在为他疗伤。
服食妖丹而积攒的毒素,功法逆练震伤的脏腑,强行破境毁损的经脉。
一一修复如初。
云离问:“还有哪里不适?”
“没有。”柳随尘越发猜不透他的用意。
云离说:“功法口诀,念给我听。”
柳随尘更是疑惑,乖乖念诵口诀。云离认真聆听,不时打断他,指出哪里口诀有错,然后思索一番,教他如何修正功法。
柳随尘忍不住说:“我又不是柳庭深。”
云离说:“我有眼睛。”
面无血色的少年竖起倒刺,恶声问:“那你干嘛对我好?”
云离说:“你是庭深的血亲。”
柳随尘叫道:“但我跟他有仇!”
云离没说话。
柳随尘大声重复:“我跟柳庭深有仇!你听到没有!”
“哦。”
云离颔首,表示听到了。
毫不在意的态度,让柳随尘满心怒气无处发泄。他静默片刻,低头看干净的外衣,抽动鼻翼,在上面嗅到一缕淡淡的冷香。经脉复原如初,身体暖洋洋的,自从修习魔功之后,他好像就没感受过这种温暖了。
柳随尘隐忍地抬起头来,说道:“我与柳庭深一胎双生,满月那日道士测命,说我命中带煞,妨克亲人”
若无其事地,将最不堪入目的过去,捧到面前这个人眼里。
他说了很久,终于住口。低头,拿余光偷瞧云离的反应。像是怯弱的小兽,想偷来一点熨帖的温度。
云离说道:“你知道‘心静者动容于外’么?”
柳随尘一愣,不太懂话题为什么变的这么快,顺着他的话问:“道修的说法?”
“是。”
云离细细解释,“心属少阴,为君火,主适阴阳寒热躁静”
温和又耐心,仿佛教导亲传弟子。
柳随尘默默望着他,认真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抬起没有一点血色的手指,悄悄牵住素白的衫子,软声说道:“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云离语气诚恳,“你话太多,很吵。”
柳随尘一怔,不可思议瞪着他。
云离继续说道:“话多,不好。庭深就没你这么多废话。”
柳随尘噗嗤笑出声。似乎经历了极醉人的乐事,先是低笑,渐渐的越加狂肆。
他到底是有多傻,竟然奢望云离道尊真心待他很好?
他不堪回首的苦痛,在面前这个人眼里,都是废话。
柳随尘冷笑:“他是天门宗掌门真人的关门弟子,我是人见人憎的魔修,我跟他,怎么比?”
“这句是废话。”
云离认真说道,“际遇不同,成就自然不同,有什么好比的?”
柳随尘怒道:“不是你先拿我跟他比的吗!他话少不少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句也是废话。”
云离说道,“心性由己,出身不由己”
“闭嘴!”
柳随尘一声厉喝。真气因为刚刚突破而控制不准,溢出体外,化作道道气刃,切断落叶枯草,也割破了云离素白的衣衫。
气刃骤然停歇。
柳随尘盯住他裸露的半边锁骨,面无表情问道:“这是吻痕?”
云离低头一看,应道:“嗯。”
“谁弄的?柳庭深?”
“嗯。”
“你们上床了?”
“嗯。”
“你上他,还是他上你?”
每问一句,身体便逼近一寸。
柳随尘虚虚按上半裸的肩膀,从锁骨往下摸:“他是怎么上你的?”
云离认真说道:“你真的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