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他。”

    雷睁开被汗水刺激得生疼的眼睛，勉强辨认出熟悉的人影。如果不是那股几乎闻到厌烦的木头味，他几乎不敢确定是他。他又强迫自己将眼睛睁得更大，才看得更加清晰。

    总是整洁的衬衫沾染了一堆黑灰和鲜血，他的双手也满是鲜血。总是温和又略带狡黠的面容如同恶煞般铁青着脸，他强硬地将本属于男人的气息冲淡，却又在雷周围减了攻势，如同东方丝绸般柔和地贴在雷的肌肤上，那股几乎要压垮他的压力终于消失了。

    “看起来，我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男人挑了挑眉，眼中却没有落败的挫败。

    雷看向捷恩的后方，之前的绿毛机车男居然站在他身后，这是连小野猫都掺和进来了？也难怪，小野猫在华人区颇有威信，这才能一时找出这么多人支援，只是不知道捷恩给了她什么好处，居然能让“小野猫”帮他。

    “让他走，吴泽。”捷恩铁青着脸，催促道。

    吴泽应该也认出了那个男人，他回头转向雷，第一次露出一种甚至算不上笑的、阴森的、得意的笑，用中文说道：“志在必得。”

    雷通过内置的翻译芯片听得稀里糊涂，突然感觉禁锢住双手的力量撤去了，他支撑着自己缓慢地走向捷恩，等到他身边，牵动着身体的最后一根弦像是立马绷断了似的，他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扑进了有力的怀抱，那强力的手紧紧地环住了他，像是害怕他就此消逝般。他才发现捷恩的双手正不停地颤抖着，握着他的肩膀的手满是汗和鲜血，下颌线也紧张地显现出锋利的棱角。

    “我们走。”

    捷恩一手抱着雷，一手举着枪对着吴泽，防备地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确认他们远离了他们，才放下来枪。他的身体还没有放松下来，除非只余下他们两人，捷恩几乎不会卸下警戒。

    危机得以解除，虽然伤口还是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但他心情却格外地好。

    “嘿，捷恩，你怎么赶到的，这里离你的小破房子可有几十公里。”

    “别说话，你在失血。”

    捷恩可靠地支撑起他被击中腿部的一侧，带领着他走进了一间四合院中。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开叉长裙的女人正坐在木制的中式长凳上，见到两人进来，她笑着迎上去，“坐。”

    “小野猫”——

    他扫了眼女人，又看了眼捷恩。花了一秒计算小野猫发现他和绿毛机车男的“奸情”，捷恩是来“捉拿”他的可能性，最后决定先按兵不动。

    “这次谢谢你了。”捷恩将雷放在一侧的椅子上，从小野猫手里接过一针恢复剂。

    “少来了。”小野猫依旧笑着，一双美目如月牙般弯着，着实迷人。

    小野猫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能让她笑脸相待的人只有两种，一是能给她带来利益的人、一种是让她感“性趣”的人。雷早就知道小野猫对捷恩颇为喜爱，甚至平时还会拿这个来开玩笑，只是现在看着两人熟络地谈笑风生，不知为何心情却突然糟糕起来。

    他夺过捷恩抱着他的腿要插进来的恢复剂，用力地扎进自己的大腿，无处宣泄的愤怒全都只能回报在自己身上。

    “我没事，你们慢慢聊。”

    雷从捷恩手中接过又一个恢复剂，扎进自己的手臂里。这要命的疼痛让他心情变得更糟了。

    捷恩早已习惯他的暴躁性格，不知道他在闹什么别扭，他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臂，继续和小野猫说道：“我先带他休息。”

    小野猫笑着将视线转移到他的身上，笑意反而更浓了，“后面有休息的房间，你们自便。”

    捷恩点头道了声谢，将雷带领到后方的房子。

    这里完全是中式的设计，所有家具都是木制的，闻起来竟然和捷恩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想到这里是小野猫的地方，雷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刚刚不还嬉皮笑脸的吗，怎么了，哪里还受伤了？”捷恩抓起雷的手臂，观察他打入恢复剂后伤口的情况。

    “没事。”雷皱着眉把手抽了出来，“你怎么和小野猫这么熟了?”

    “啊，我们”捷恩挠了挠鼻尖，眼神有一丝游离，“有点复杂。你真的没有哪里还疼吗？”

    捷恩被他举起的手上环着的红色编织手环吸引了注意力，那鲜艳的正红色，完美地融入在周围的环境里，而且还和小野猫身上的衣服

    “回去了。”他站起身，立刻脚步不稳地往后一倒。捷恩立马将他扶住，“好了，你现在需要休息。”

    雷回瞪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在生什么气，但他知道自己再在这里待多一刻，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救命恩人”暴打一顿。

    他感受到背后湿漉漉的，甚至还有变得更湿的趋势，转身将捷恩的衣服扒开，才发现那些沾染了衬衫的血液大部分都来自于他自己的伤口，看得出来哪怕已经打了恢复剂，但伤口依旧被因为剧烈运动撕裂开漏出鲜血。

    “别这么用力，很疼的。”捷恩用发白的嘴唇扯出一个微笑。

    雷焉巴巴地住了嘴，猛地坐回床上。“你到底怎么赶过来的？”

    “恰巧有事在附近。”捷恩糊弄道。

    雷撇了撇嘴，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那个男人，叫吴泽？”

    捷恩点点头，“蝎子去查了下，吴泽之前一直只是华人区的小头目，不知为什么居然和‘吞噬者’有牵扯他很可能是吞噬者的首领，但我觉得要短时间达成这么快的蔓延速度，绝对不是他一个人手笔。”

    “这样的话，我们可能还没有见到或者见完‘吞噬者’的头目吗？”雷皱起眉，他回忆起被吴泽追捕的过程，那股战栗的感觉，要是他还有合作者雷握紧了拳头，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总有一天，他会将他们和吴泽踩在地上。

    他抬起头，发现捷恩在用一种，失而复得的、渴望而喜悦的眼神凝望着他，他呆愣了一秒，捷恩的眼神却又恢复成正常的顽皮又平和的模样，仿佛那一切都是他一瞬间的白日梦，他禁不住问道：“怎么了。”

    “在想要要是我没赶上，我以后要去哪里找这么好的床伴。”捷恩笑道。

    “操你。”雷踹了一脚捷恩，嘴角忍不住勾起，他将捷恩推倒在床上，将枕头蒙在他的头上用力地锤了两下。

    捷恩虚晃着手臂想要抓住他，隔着枕头发出闷闷的笑。

    “打情骂俏够了吗？”小野猫走进来敲了敲门，她柔软的身躯仿佛无骨般倚靠在门边，“抓到了一只漏网之鱼，有兴趣看看吗？”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收起玩闹的心思，立刻从床上下来跟着小野猫走入了院子。

    男人安静地跪在地板上，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来人。

    “是你”

    男人紧盯着雷，他的眼窝深陷着，整个人明显处于精神极不稳定的状态，粗重的呼吸从残破的肺部撕扯出尖锐的响声。他轻声地重复着同一个词语：“祭品。”紧接着他大声地笑了起来，“你以为自己逃出来了吗？你以为你能逃过首领的掌控吗？不、不，”他阴森地笑道：“没有人能不被吞噬者吞噬。”

    雷皱着眉站在原地，这些人一个两个怎么都阴阳怪气的。

    那个干瘦的男人突然暴起，扑到雷的面前。雷立刻向后一撤将他按到地上。方才负责看管男人的两个连忙将男人从地上扯起来，“大小姐”

    小野猫嫌恶地看了男人一眼，朝两个做了个手势，男人立刻被拉下去，随即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传出了凄厉的惨叫。

    “抱歉，估计是嗑药磕疯了。”小野猫在鼻尖前摆了摆手，似乎刚才的空气因为男人而变得不干净了似的。

    “没事，你已经帮了很多忙了。”捷恩回以体谅的微笑。

    雷突然想起他在先前看到那个的男人，他看向吴泽时那股狂热、崇拜的眼神。一种呕吐的冲动在胃部翻腾起来，他感觉到一股莫名地恶寒侵袭了他的后背，他有一种预感，那个男人说自己是“祭品”并非是嗑药后的胡话。

    “嘿，你还好吧？”捷恩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摇了摇头，压抑住内心的不安。直觉告诉他“吞噬者”有问题，但是在确认小野猫是否值得信任之前，这些话还是在只有他和捷恩两人时再说比较好。

    “他看起来不太好，我还是先带他回去了。”捷恩扶住摇摇欲坠的雷，向小野猫露出了抱歉的笑。

    “我理解。不过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哦，捷恩。”小野猫眯起眼，就像一只偷腥的猫。

    捷恩回以微笑。

    雷莫名其妙地看着两人打着哑谜，作为被排除的某位，他不耐烦地皱起眉。“走了。”他伸手揽过捷恩，在他的三头肌狠狠地捏了一下。

    捷恩眉尾猛地一跳，支撑着他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小野猫的宅子，坐上已经准备好的车子。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捷恩顺手打开了自动驾驶模式。

    “吞噬者有古怪。”雷挑了挑眉，他发现捷恩越来越了解他了，“今天我去抓一个叛徒——他看着吴泽的表情，就像看着天神。吞噬者或许不是一个普通的组织，或许是某种信仰”

    “就像教会那样？”捷恩皱起眉。

    “对。”

    “信仰可真是久违了。”

    “这只是我一个猜测，不过现在看来，情况的确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雷，”捷恩望向雷，“从现在开始，你停止所有活动，哪怕真的要出行，一定要有人陪同。”

    “操，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的小情人，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一个星期之内快被杀死两次，你觉得你有说服力吗？”捷恩将手猛地按在雷头一侧的沙发上，他湛蓝的双眼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们的目标是你，而我们现在对他们几乎一无所知，万一你出了什么事或者被抓走，我没有信心能救回你，你明白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的时候说了什么吗，捷恩。”雷推开捷恩，他看向男人垂下的手腕，上面是刺目的红，“我们永远只会是雇佣和被雇佣的关系。听着，我承认我们是不错的朋友，我也感谢帮我收拾了这么多次烂摊子，那些我都会回报给你和组织。但是你没有义务‘救我’，也没有限制我自由的权力。”

    捷恩像是被利剑穿刺了胸膛般剧烈地深吸一口气，他的双眼里那种痛苦变得翻腾起来。他以一种近乎质问的语气问道：“你认为我一次次救你，是一种交易？为了让你好好干活？”

    “不然呢？”雷只当他几乎病态的掌控欲又上来了，不由得也烦躁起来，“够了，我们可以不谈这个话题了吗。”现在可不是纠结你的掌控欲这种小问题的时候。

    “不，我们就谈这个。”捷恩握紧了拳头，双眼充斥着挣扎，“我救你从来不是为了你那该死的无偿劳动“

    “那你想要什么，一个随便你草的婊子？”

    “不是！”捷恩的眼圈发红，他猛地砸在一圈在车窗上，发出响亮而沉闷的声响，“操你，雷。”

    雷被他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弄得心情也变得糟糕起来，为了防止他一个伤员和另外一个重伤患者在气氛越来越焦灼的车里面打起来，他决定让彼此冷静一下。

    他将手刹一拉，下了车后猛地将门关上。

    “妈的。“看着车按着原定的路线逐渐远去，他不悦地将脚下的石子踢开，那小石子飞了好远弹起又落下了几番，最后还是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他从外套里拿出一部随行设备，这是刚才他从那个神神叨叨的男人扑向他时顺道从他身上顺下来的，本来想和捷恩谈谈怎么处理，但眼下看起来只能他自己解决了。

    他抬手打开了智能手环，拨通了电话，“喂？蝎子，我这里有东西想要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