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太爷把盯蛇组这个任务交给周斯玥是有原因的。

    原因也很简单，蛇组伤了周斯玥一次，那太爷他就给周斯玥一个机会，让他亲手把蛇组伤他的伤回去。

    白焰酒吧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

    这么多年都没人想明白白焰的老板到底是有多大的权力，开在了这么一个寸土是金的宝地。

    首先，白焰开在市中心，但这个位置很奇妙，因为这是政府严盯的地盘和底下这帮大地痞的地盘的交界处。其次，这个位置很奇妙，因为这是老牌地痞龙组的地盘和新牌地痞蛇组的地盘交界处。

    然而，近几年政府急着搞新建设，没空理这个地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龙组又忙着用平龙集团洗白，也没有多关注这个地方。

    太爷也是最近才抽出空看了一下这个非常尴尬的地方，才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没想到，在他没有盯着的时候，一帮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小人物都敢出来在白焰闹事儿了。

    太爷给周斯玥的任务也很简单，他只要装作路人在那里盯着，一旦发现什么风吹草动——

    “不能急，我们呢，紧跟着党的步伐，一旦发现什么反常的事，肯定是先报警嘛。等警察来了一切都好解决嘛，对吧。上次的杨军，你记着吧，找他就行。”

    周斯玥从来没见过这么遵纪守法的黑帮老大。

    周五，晚八点，白焰酒吧。

    周斯玥黑着脸坐在吧台前，，怎么这个破酒吧开个卡座这么贵，不知道太爷给不给报销，等会得把发票要一下。

    还有，周斯玥喝了一口调酒师刚刚站在吧台前花里胡哨搞了半天的“起霜水割”，琢磨两口，也没啥特别的味儿啊，就是杯壁上有点霜，这玩意咋好意思卖这么贵呢？

    烦，是真烦。?,

    酒吧里振聋发聩的音乐声，尖叫声，全部涌入周斯玥的耳朵，他只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个聋子，旁边站了一圈疯子，在这死命的摇头，蹦迪。

    他从天差不多有点黑了一直做到现在，连一点蛇帮的影子都没看到，要是说有什么奇怪的人，，旁边全都是，头摇的这叫一个起劲儿，这他妈还是平时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的小女生们么？

    酒吧的灯一闪一闪的，周斯玥瞪大了眼睛盯了快两个点儿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难不成太爷的消息有误了？

    知道周斯玥缩在角落里伴着疯狂的音乐声快睡着的时候，他瞄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斜对角那个卡座的几个男人，状态有点不对劲。

    选在酒吧里交易确实是正确的，还是这个政府无暇顾及的酒吧，王镂今天的任务本来很简单，他只需要跟那个外国佬对个暗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外国佬把支票给他，他把最新研究的高浓度新型毒/品给那个老外，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惜蛇帮最近不太平，不，应该说整个市都不太平，政府最近的大换血，龙组最近的神出鬼没，使得市这个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城市实则摇摇欲坠。

    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会被抓出来当作大事件处理。

    那个老外怕是最近吃过亏了，被警察的卧底给掏过一次了，这次对接的时候小心翼翼，光对暗号不行，非要王镂当着他的面吸一口。

    王镂本身就是个瘾大的，这老外还死命要求，他们俩就蹲在厕所里洗了两口。没成想，这老外拿来的货浓度太高了，王镂有点飘飘然了，从厕所里出去之后整个人都还在飘着。

    本来这是没什么，酒吧里本来就鱼龙混杂，乱得很，再说灯光也暗，谁也看不清别人脸上的表情。坏就坏在，那个老外好色，尤其是刚吸过，整个人还都不清醒，看上了隔壁桌的女孩子。

    那女孩儿怕也是没来过几次这么乱的地方，尖叫着躲开老外不规矩的手，那女孩的朋友很快就围了一圈上来，给女孩讨公道。

    本来没什么的，王镂本来叫那个美国佬给这女孩道个歉就行了，谁也没想到，这美国佬吸嗨了，不仅不道歉，还开始骂上了，各种难听的词儿都蹦出来了，可把那群年轻人气坏了。

    都是年轻人，也不多想，当即就生气了，直接上手要打起来了，举了个酒瓶子就往老外脑袋上砸。

    王镂自然不是一个人来的，那老外一个人打不过这么多人，边叫边骂，王镂没办法，想上前去劝架，可是那群小年轻谁管他？上来一个揍一个，王镂的那股迷糊劲儿也还没过去呢，他也来气了，招呼着蛇帮的人就干上了。

    最开始只是一小圈的混乱，可是后来越来越乱，这才叫昏昏欲睡的周斯玥看着了。他想也不想，赶紧遵从太爷的命令，在打给110和打给杨君中间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还是决定打给了杨君（不记得的了回去看第三章！）。

    电话很快就通了，周斯玥捂着电话才勉强能听清杨君说话，“出事啦！白焰酒吧我怀疑有人吸毒！”，阳郡那边喊了半天，周斯玥愣是什么也没听清，抬头一看，突然看到那个老外从桌上掏了一把水果刀，正歪歪扭扭的准备去刺那个最开始被他揩油的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正情绪激动的拉着她朋友，似乎是不想闹的更大，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刚刚被尻了一个酒瓶子，他们以为已经倒了的老外。

    ，那种熟悉的责任感又来了，周斯玥不知道自己是太中二还是怎么滴，他总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场面，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直接穿过人群冲了过去。

    那边杨军被挂了电话，骂了一声，赶紧通知警局出警，这是杨军好不容易攒来的一个小假期，这才对一天晚上，他刚躺下准备抱着老婆睡觉了，周斯玥的电话打来了。他怕周斯玥脑子一热，又冲上去替人扛了两刀，不敢多耽误，抓起衣服就出门了。

    周斯玥确实是脑子一热，冲了上去，可他这次有智商了，他没往刀口上撞，他一脚踢向了美国佬的裤裆，那一脚，他可是铆足了劲儿的，都是男人，他当然知道这一下得有多疼，那个美国佬的脸都疼的扭起来了。

    那个女孩子吓得脸都白了，反应过来之后也不劝架了，掏了个酒瓶子就加入了战场。整个酒吧都乱了。

    怎么说，也得亏白焰酒吧地形好，杨军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地方，警局的人也到了，直接冲了进去，就看一群小年轻单方面虐打几个彪形大汉

    还有个外国佬躺在地上捂着裤裆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杨军只感觉头上青筋暴起，直接大手一挥，“全给我带回局里！”

    周斯玥瞪着警局白晃晃的灯发着呆，警察问的他都答了，说实话，今儿个和他确实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真有那么一点儿关系，警察叔叔还得感谢他报警，不然越闹越大，现在双方身上都挂彩了，不知道再闹下去得什么样。尤其是那个老外，直接送进医院了，还不知道这辈子下面还能不能用了。

    过了一会，杨军过来放人了，他黑着脸一言不发，给周斯玥把手铐解了，把门给他开了，整个人气压极低。

    杨军没想到，他们现在都这么大胆了，竟然敢公然在市中心的酒吧吸毒。在他没有盯着白焰的这段时间，不知道都发生过多少这种龌龊的事情了。

    周斯玥也一言不发，跟着杨军往外走，走到一半，杨军突然停了下来，掏了掏兜，似乎是想抽烟，但又想起来这是警局，又把烟放了回去。

    周斯玥也不敢说话，他是看出来了，杨军现在心情很不好，他可不想上赶着被人骂。

    可是杨军沉默了半天，最后只憋出来了一句，“你怎么想起来找我的？”

    周斯玥也没想瞒着，直接就说了，“太爷跟我说的，要是有什么事儿直接给您打电话就行。”

    杨军又沉默了，他现在是真的摸不清太爷这个人了，龙组肯定不干净，吸毒贩毒这种事情肯定是有的，但他想不明白，太爷为什么一次两次给他们警察提供线索。最近这些特大的，比较严重的案子，真别说，都是龙组给提供的。

    杨军懒得想这个难以捉摸的太爷了，他反过来盯着周斯玥的眼睛，盯了半天，盯的周斯玥直发毛，他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么，你给我的感觉很熟悉尤其是你的眼睛。”

    周斯玥一愣，他还以为杨军要问他关于龙组的事，没想到是关于他自己的，杨军不等他反应，继续自言自语，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非常像。不仅是长得像，你知道么，性格也很像。”

    像是在缅怀和回忆，杨军陷入了沉默，半晌，捂住了眼睛。

    透过杨军半掩的手指，周斯玥似乎看到这个硬汉一样的男人，眼眶红了。

    “然后呢”，周斯玥突然问道。

    “别再那么冲动了”，杨军似乎是情绪缓了过来，声音仍然是低低的，“别跟我讲什么舍己为人，冲上去之前好好想想你家人。你不能只为你一个人活别这么自私。”

    周斯玥不知怎么的，在这个黑漆漆的，压抑的夜里，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他没受伤，可他只想去医院。

    医院现在却成了唯一可以让他安心的地方。

    凌晨的风刺在脸上，周斯玥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他脑子乱乱的，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一个人一直走一直走，这条路像是没有尽头，路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嘲笑他这个孤家寡人。

    活得像个鬼。

    方筠卿今晚接了个紧急手术，他很久没有在晚上做手术了，这个大型手术让他很疲倦。

    疲倦的想卸下自己的面具。

    方筠卿面无表情地在镜子前仔细的用消毒液清洗着手，今晚的患者是一名艾滋病患者，进来的时候问过他好几遍有没有任何疾病，那个中年男人嚎叫着说自己没病，要求他们马上做手术。

    做到一半，小护士急匆匆跑进来跟他讲这个男人有艾滋病。

    方筠卿做手术向来很小心，并没有发生职业暴露，他很有经验，但那群深夜留下帮忙的实习生们就不了，方筠卿没法冒着让他们事业暴露的风险完成手术。所以，从头到尾，都是由他一个人完成的。

    血液的黏腻感似乎还在手上，方筠卿突然想着，人类真是一种恶心的生物，滥交，欺骗，贪婪，这一切都让他反胃。

    这个乱序的世界，该怎么清理。

    这个问题，他很多年前就问过另一个人，那个人笑得肆意，告诉他：

    这个乱序的世界，由我来清理。

    方筠卿换好衣服准备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小护士眼睛红红的，坐在手术室门口，似乎在哭。小护士看到他，哭得更厉害了。

    方筠卿厌恶这种懦弱的哭泣，并没有像白日里那样出言安慰，倒是小护士哭哭啼啼的说了起来，“方医生，我今天真的好怕当吴姐进来说他有艾滋病的时候，我刚接过你用过的手术刀上面全是血我差点就割到自己我没法想象我真的好怕”

    方筠卿心里没有一丝的波澜，非要说有，一丝嘲讽，一丝不屑，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当你踏入这一行的时候，你就要做好一切的准备。不管是疾病，死亡，还是来自别人的不解和愤怒，你只能全盘收下。哭哭啼啼没有任何用，没人会因为你的眼泪同情你。”

    周斯玥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旁，看着灰蒙蒙的天发着呆。

    曾经大学的恩师严厉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当你踏入这一行的时候，你就已经做好一切的准备了。不管是死亡还是来自别人的不解，你只能全盘收下。哭哭啼啼没有任何用，没人会因为你的眼泪同情你。”

    眼泪是弱者的武器，强者从来都是孤独的。

    他喃喃地说，

    “如果不是因为热爱，谁会甘心呢”

    有一个清冷的声音结果了他的话，“不只是热爱，还有责任。”

    周斯玥回过头，趁着淡淡的月光，他看到了方筠卿。

    那个男人刀削般的脸庞，一双狭长的眸子精光显露，薄浅的嘴唇呡成一条线，高挺的鼻梁，眸子毫无一丝感情。

    这个方筠卿，总觉得和白天不太一样。

    周斯玥别过了头，没有说话。

    方筠卿轻轻地做到了他旁边，他闻到了周斯玥身上浓烈的酒精味道和一丝的血腥味。

    也许是酒精的发酵，周斯玥有些混沌的开口，

    “方医生，你想过将来么？”

    方筠卿没有回答，周斯玥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不在乎他的答案，

    “我想过。”

    “如果顺利的话，我想自己买一间公寓，养一只布偶猫，再养一只金毛。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完下半生。”

    方筠卿好一会儿没说话，突然开口，“不顺利的话呢？”

    周斯玥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反思，像是在神游，

    “不顺利的话，结婚生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