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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苏河以西开源楼,是座赫赫名楼。楼中酒是一般的酒,菜是一般的菜,不过酒楼主人,不是一般的人。他给这楼立下唯一一条规矩:不管正邪立场,门派出处,踏进一道槛,就是一桌碰杯共饮之友,楼外五湖四海间恩怨情仇,就算杀父夺妻,也得出了此楼再清算。这规矩听起来既玄又狂,不过开源楼立楼至今三十年,从没砸过招牌。

    这样一个万事不管的有名之地,楼中什么日子来了什么人,并不会被特别记得。不过最近几日,常客们却对楼中一位客人在意起来。不怪别人,全怪他自己打眼,一顶黑斗笠连着五天在最靠门一桌从早坐到晚,非逼着别人记住他。旁人酒菜间对他的闲聊已经不少,在座的多是江湖豪客,自以为收敛声音,其实声比铜锣,就算听力不好,不是聋子也该听到了。偏偏这人似乎既聋又哑,身在受讨论的浪潮尖上仍然八方不动,第六日开源楼开张时,他依然第一个踏进来,照旧点了壶清茶。

    这一天,莫知行也进来坐下。他来的正是时候,等着小二上菜时,恰听见两人议论那斗笠客是不是单凭一张脸就能吓破人胆。他边听边笑,觉得这场景眼熟,正是天下茶楼席间皆是一般的碎嘴,何时何地都不少陈兄李兄之辈,无论开源楼死水楼,天子脚下还是乡间茶棚,都免不得这等鲜活俗气。他本来喜欢热闹,并不觉得讨厌,还很热切地插嘴进去,又提出一个新假设:“要我说,这人说不定是被仇家毁了容,要来这里堵着仇家寻仇呢。”

    他就坐在斗笠客后边,声量却一点没想着压低。寻常斗笠客自己是不会管,当然也没别人在意。不过这次,他话音刚落,后边却传来哐当一响,看过去时,正看见整日介坐得木桩一样既稳又直的斗笠客手上打抖摔了杯子,半杯茶水将他衣襟都泼湿。这在开源楼里不算大动静,却让周遭几桌听见刚才一席话的人都震惊,觉得莫非真就这么巧,让这个少年全都说中?

    莫知行也没料到,一时间愣怔了下,似乎在迟疑自己是不是戳到别人痛处,要不要上前帮手道歉。不过短短一瞬,他正要开口发声时,开源楼门前,却恰恰走进来一个女人。进来的不是一般人,她一来带着剑,二来长得好,莲步生香地走进来,叫一众粗汉看得眼直,当即把什么斗笠客忘去天边。那女人却把满堂注目通通抛在地下,直直走向莫知行,含嗔带怨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先一步截住了他的话头,埋怨他:“知行啊,你可真是让我好找,该罚,该罚。”

    可不正是百花凋。

    莫知行对她的打闹全数应下,不再管方才之事,直接起身,将她稍向自己挽了一些,在诸多既羡又恨的注视里跟百花凋哄了几句好话,就要携着她手一起出去。

    斗笠客坐在门边,要想出得酒楼门,势必路过他身边。莫知行已没将他放在心上,一步跨过桌子边的时候,却突然被他攥住手腕。

    旁人又是一惊。连着五天他们见这斗笠客不动不语,这时候第一次见他出手,却没人看清动作,等反应过来,莫知行已被扯了一个趔趄,往前半寸都不能够。

    他惊怒地转过头,觉得这怪人欺人太甚,正要跟他理论,无奈今天就是轮不到他说话一样,那人又在他开口前有所动作。他举起另一只手,竟然直截了当揭下了自己的斗笠来。

    他动作急切自然,那张脸上也没有什么疤痕胎记,让莫知行看得眼熟——要命的,他当然看得眼熟,十多年朝夕相对,顾执天的脸,他哪有不眼熟的道理!

    莫知行大惊之下力气也大,倒退一步猛把手腕往回抽,然而顾执天握得更紧,仍未放手,却也被莫知行拽离了椅子,腰腹把酒桌撞得位移。他眉头不抖一下,低声地,像是求着莫知行留步一般,唤了他一声:“知行。”

    他有些想不明白,他当然不奢望莫知行能尊师重道地跟他打完招呼同桌而坐,但此刻这情形动静也未免太大,从前莫知行只是厌烦他,下山不过几日,已经开始怕他?

    好在莫知行很快让他明白过来,莫知行怕的当然不是他,他只怕别人,不该让顾执天见到的人,撞上顾执天。他也不急着摆脱了,反而扯住顾执天的衣袖,朝门口大喊:“谢元!快走!”

    顾执天听见他话间名字,跟着蹙眉望向门口。他刚刚全幅精力都放在莫知行身上,旁边的百花凋都被他当死物忽视,更没留意门口有什么动静。这时候凝神一看,才看见门边抬脚正要进来,又被一声喝住的高瘦男人,真是该他杀的血蝙蝠!

    血蝙蝠其人昼伏夜出,居无定所,虽然自有洞府,十天却有九天不在其中。唯一有迹可循的,不过是他常被开源楼中竹叶青勾来解馋,是以顾执天才连着六天到这守株待兔。好不容易真的等到,偏偏却是在这乱缠一团的局面之中,实在是巧的很,他们像一群戏子小生,排的不是一出戏,却默契地上了妆换了衣,全都撞在一天粉墨登场。顾执天垂头看了眼他和莫知行交握之处,莫知行难得主动拉住他,他也不舍得放手,只有谢元最清醒,和他对上视线后脸色一白,转身就逃。血蝙蝠没有别的出类拔萃,轻功倒是卓绝,顾执天迟疑的瞬间他便能倏忽远去,眼看今日就要好运地捡回一命。

    然而顾执天没有答应。他寻到了折中之法,回身握住桌上横放的长剑剑柄,拔剑一掷,大袖翻扬间利剑直飞,在血蝙蝠抬脚之前,从他后背至前心贯穿而出,真正的诛心一剑。谢元连惨叫都只来得及一声,他靠在门框上颤颤两下,终究还是再也没能走出去,向后一倒,听话地伏诛了。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给人打断的余地,等莫知行定眼再看,开源楼已变成了血溅三尺的惨地。其余诸人不仅呆愣,还吓得噤声,他们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敢在开源楼地界杀人?不认得顾执天那张脸的,在心底为这狂人捏把冷汗,认得他的,也惊疑他要如何收场。

    莫知行到底比别人多了解顾执天一些,反应的也更快,他本来就像个年轻性情,现在理智都被怒火烧空,一掌击在顾执天胸口,声调气得哽咽:“谢元是我至交好友,我来此不过是为了提醒他离开苏河西,避你远一些你!你真是好本事,定要在我面前杀他!”

    平日里莫知行万万伤不到顾执天,此刻猝不及防,顾执天被他一掌打中,生生后退两步,虽然他遮得及时,莫知行还是见他嘴角渗出血来。然而他不过受伤,谢元却是惨死当场,莫知行仍不解气,就要跟上再打,像是准备让顾执天一命偿一命。然而他胳膊还没伸直,就被边上截来的一只手半路拦住。那只手瘦而干枯,顺着望去,这中途杀出的是位半百老妇,鹤发鸡皮,身量依然挺拔,站在莫知行身边,尚且比他高出半头。

    气头上莫知行见谁都要迁怒,这时候也一抬手喝问她:“你干什么!”

    老人将手拦在他和顾执天中间,向他解释:“这位小客人,我开源楼中自有规矩,要想动手,也请出去解决。”

    “你来拦我?”莫知行扬眉瞪他,一手指向顾执天,“他动手杀人,你刚刚怎么不去拦他?!”

    开源楼主人应下这句责问,心平气和地回答莫知行:“小客人说的是。”她又转向顾执天,追究起来:“这位客人,你一连六天到此,想来知道我这儿的规矩。所谓杀人偿命,不过开源楼中不见血,只要你卸下气劲受我一掌,就算揭过一篇了。”

    她话说的肯定,也没给多余的选项,虽然语气和善,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威胁。顾执天跟邪魔外道纠缠多年,听过的狠话八百起数,还没有能叫他放在心上的。这次也不例外,他直接将楼主人说话当蚊鸣,反而看向了莫知行,像是要绕过楼主人向他过去。莫知行却对他冷笑:“现在不认账,我倒不知道你是这种卑鄙之人。”

    他太会抓人弱点,顾执天脚步当即顿住。他重又站回去,向着楼主人行下一礼,赔不是说:“某方才一时情急,实在抱歉,还望主人海涵。开源楼中既有楼规,那某也愿意一切照着规矩来。还请主人动手吧。”

    楼主人并不计较他刚才的意图,也不再说别的闲话,垂在身侧的一只手径直向他平平推来。这一掌既没魄力又没声响,在顾执天挨上之前,看热闹的茶客们都觉失望,想着这茶楼之主要么是徒有虚名,要么是心虚放水。然而等楼主人第一根手指挨上顾执天的衣领,他一件宽大的外袍立刻翻飞而起,当楼主人一掌完全覆上他心口时,他自身虽然仍没动静,腰间坠着的碧玉佩却当啷裂成两半,挨得近的茶客手中尚且举着茶杯,不及好玉结实,轻响几下,直接碎成齑粉,瓷沫茶水沾得满手,他们大叫数声纷纷站起,刚刚站稳身子,一整套连桌带椅全碎下去,堆在脚下成了木块。莫知行怕被波及,急忙拉着百花凋退后。

    等楼主人重新收手,除了两个人还完好,身边已经没有成形的家具,地砖上都裂出龟纹。不过顾执天照旧面平如水,似乎他刚刚真的不过被一个普通老妇抚过一下而已。楼主人看他一眼,朝他拱手赞叹:“客人好俊的功夫,不怪敢在此地出手。”她接着转身朝楼中宣布:“恩怨两清,酒席照旧!张三李四,过来把门边尸首收拾干净。王五,来跟这位客人清算桌椅地面修补价钱。至于那位小客人,如果还有不服气,就出楼说去吧。”

    这一楼之主吩咐得周全精细,让莫知行也哑口无言。谢元已死,他看顾执天看得气短,索性跟百花凋直接出了楼。等顾执天照楼主人所说结好银钱时,莫知行已经没了影。

    他一圈没见着想见的人,也不知道不如愿时要叹气,跟着四平八稳地出了开源楼。经过门口时他侧头一看,张三李四动作很快,一个血点都没留下。这下看戏的茶客们又分成了两派,不知晓莫知行之事的,以为这高人就直接离开;知晓的,却以为他还要跟去,接着追杀逆徒。

    可惜顾执天出门也没看见莫知行的形迹,虽然他知晓莫知行不会走远,却没剩那个精力仔细找人。他出开源楼时还是背脊挺直,等拐进一条偏僻小巷,却立时散了架子,跌在旁边的青砖墙上不住打颤。他现在肉体凡胎,跟常人一样的生老病死,为了雕琢一张面皮,还得自毁根基。他连接两掌,尤其是开源楼主人那一掌气势惊人,现在咳出来都是血,实在需要好好缓缓。这条小巷平时少有人来,然而今日他确实倒霉,还没咳个消停,就有别人站在了他面前。

    顾执天现在视物已经发黑带重影,好在来的是他心心念念的熟人。他扯住面前人衣摆,像是怕他离开,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再喊他一声:“知行”

    莫知行有些惊讶,跟他感叹:“师父不愧是师父,现在还能认出我来。不过我可不需要你太清醒”他以手比刃,切在顾执天后颈,不费劲地将顾执天弄昏了过去。百花凋看着被他揽在怀里的顾执天,向他提议:“你要是想图个清静,现在就可以把他杀了。”

    “也不急于一时。”莫知行撑着顾执天,手指从他发间顺下,像顺过一只豹子的皮毛。他向百花凋眨眨眼:“我还是更好奇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死了可玩不成了。”

    百花凋笑着弹他额头:“少朝我卖弄好奇,你这只小猫到时被好奇心害死,可别怪我没提醒呀。”

    “是,你最料事如神,我肯定到死也不怪你,”莫知行轻轻握住她手,也朝她笑,“那你现在可先成全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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