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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多余的灯火全熄灭了,门窗也已关好。百花凋将唯一一根烛火放在床边小桌上时,同莫知行闲聊:“从前我们村里有规矩,到了晚上,不能随便明火。说呀,夜里妖魔出没,烛火就是它们的眼睛,橙黄色的一只,谁家亮了火,谁家就被妖魔盯上。”

    “真多奇怪规矩,要我说,被妖魔盯上不难过,晚上不点灯,看不见你,这才可惜。”莫知行坐在床沿,百花凋放下烛台之后,他伸手在一星灯火上摇晃来去。灯烛照明本来就弱,堪堪照亮他俩身边方寸之地,这间房里更多的地方,还是死寂着的妖魔的栖息之所。这时莫知行再一伸手,烛火摆动,在亮着的地面上也照出幢幢鬼影。

    百花凋怕他烫着,一下把他的手拍了回去,没等莫知行浮夸地呼痛出声,她又伸一根手指抵着莫知行的脑门,按着他躺在了床上,劝他:“快些躺下吧,再贫嘴天都该亮了。”

    莫知行并不抗拒软和的床被,本来只穿着亵衣,这会很快把自己埋进去。他向左偏头,看见沉沉睡着的顾执天。这人睡着醒着没有大分别,就算白日里他睁着眼,也只像两颗黑石,叫人看不着活气。他没有长久打量的耐烦心,又向右偏头,看百花凋点燃长香。他到底闲不住,随口说:“燃香入梦,这戏法真的可行?”

    百花凋撩起大袖,将长香插进香炉。她盯着香头那一红点,回答说:“民间奇术,多的是能行异事之法。你且睡去吧,这也安神,再不济也能睡个好觉。”

    “多久以前的事都能看见?”

    “照理来说,是这样的。不过看的越远,你师父心神越受创罢了。”

    “真的只能一人入梦?你不能和我同去?”

    “一人之梦,一人得见,这是公平之事。再想加我一个,那就是贪心了。”

    “你也不是第一天知晓我是个贪得无厌的登徒子。”

    “你怎么这样多话呀,”百花凋笑着伸过一只手,像笼住一只雏鸟一样覆上莫知行的眼睛,“快快睡去,做个好梦吧。梦中若是遇见什么,记得喊我名字。”

    莫知行终于打住话头,听话地闭了眼,睫毛轻轻刮过百花凋手心。在他睡去之前,百花凋想起什么,最后问他:“你想从哪里看起?”

    百花凋手掌之下,莫知行唇角弯起来。他轻声说:“我太好奇,一定要从最开头看起才知足。”

    顾执天受不受得住,他可不觉得该管。

    等百花凋手重新移开时,莫知行的神识已经离去。他仍然在这间屋子里醒来,周遭却已经天光大亮,百花凋也不见人影。打开房门时,他看见门外已不是之前的回廊,而是直接连向另一间房。这隔壁屋子空旷,虽然和他一墙之隔,屋中的摆设装潢却大不相同,莫知行有些讶然,他只想从顾执天小时候看起,没想到直接看见了前朝景象。这屋子位处二楼,正当长街,一面有窗,窗上雕着岩石高树,树下跪卧一只长角雄鹿。太阳打进来时,光影就被鹿角片片分割。

    在被切裂的光斑之下,坐着位华服的女人,一手倚着脑袋,临窗向外面街上眺望。她服饰虽然华贵,却显旧而不成体统,里衣没整理妥帖,外袍也垮下来,长发垂散,半遮去她的肩头。她的孩子或许是她的孩子,站在她身后一扇屏风之前。莫知行走上前,低头打量着这个孩子。他不精面相,对于幼儿的五官,也没有确切的把握。然而在他的理智判断之前,他的情感,本能,已替他下了定论,这孩子,虽然眉眼还挤在一处,蓬头垢面,衣衫邋遢,过得不像是好日子,但仍然保留着莫知行最眼熟的特征。只要再给他些时日,等他像竹子抽节一样长开来,甚至不用变换表情,一样的压着眉头,闭着嘴他就会成为顾执天。

    这就是顾执天,还不及他膝头的顾执天。

    把人看清了,莫知行继续抬头,看向后面那架屏风。屏风是三折的琉璃屏,上面金雕彩绘,画的是仙娥飞天。笔法精细,却没个正经,仙子们衣衫松散,偏露出一片白玉皓腕,凝脂酥胸。莫知行伸指一触,发现这摆件也和整间屋子一样蒙尘厚重,愣被他擦出一道白痕。等他移开手指,才看见指尖下那位小仙子面上掉下漆,只剩下柳叶眉下一只丹凤眼,和他相互对望。

    莫知行站直了身子,明白自己如今的所在了。烟花柳巷之地,前朝今朝,都是一样的俗极而雅,盛极又衰。顾执天的娘亲,从前或许是倾世之貌,所以得这一间大屋,一应家什。然而看现下剩余的残缺光景,也不难明白,所谓美人迟暮,到底有多难堪。

    在他慨叹的空当,屋中另一扇房门洞开,走进来一位老人。这老者很不入俗,他行走动作间自有一种气度,叫人明白他不是来当个寻欢之宾的。果然,相比起女人,他对顾执天更加在意,径直走到莫知行身边,握住了顾执天尚嫌细瘦的肩膀,朝女人示意,说:“柳姑娘,我已商量妥当,这孩子,我就带走了。”

    窗边的柳姑娘像是全没听见,照旧撑着窗栏向外望去。莫知行低头看了看顾执天,大概是他娘教得好,这小孩也没有反应,茫然地被人攥在手里,似乎对自己现在的,将有的,从一而终的不幸之生毫无察觉。老人守礼数,虽然没等到,也不会等到回答,仍然精候了一会,才掰着顾执天的身子,要带他离开。在转身的时候,顾执天竟然小小地反抗了一下。他气力不大,本来逆不过老人的力道,却凭着固执和期望站在原地没动。他固执地、期望地问女人:“娘,我能不能不走?”

    老人闻言,也低头看着他,然而在两人的注视之外,顾执天真正等着的人却没有动作。女人的手指攀着窗沿,好像那木雕的纹路比她亲生儿子更迷人得多。老人等到了时候,更加用力,在叫人难堪的死寂中拖走了顾执天。一路走出的时候,他劝顾执天说:“孩子,不用难过,这都是上天之命啊。”

    顾执天被他领着走了,莫知行却没立即跟上。他倏忽间对留下的女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走去了她的身边。他方才站在女人背后,这时候待在她边上,才看清她嘴唇一直开合,甚轻甚细地哼着歌。莫知行侧头把耳朵挨近,听见女人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唱着才子佳人的陈腔滥调。她此时正唱到美满处:“郎君呀,自西来还,透骨龙呀,金缕衫妾当铜镜理髻鬟呀,红烛一双月一弯呀”

    莫知行同女人脸贴着脸的挨近,和她一起从那松枝鹿角的雕刻镂空处望出去。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却没有一分热闹的活气,是属于这间屋子,这个女人的。只有阳光一视同仁,然而那光穿照下来,也只像在女人脸上刷层白漆,也是死气沉沉。这女人虽然貌美,却已嫁给了世间诸多疾苦之情,一生尽付,没留下欢笑的余地。莫知行听着女人的曲调,突然成了一个极富、极富同情的良善多情人,他为女人叹着气,从旁边妆奁盒中取过一柄桃木梳,一手挽过女人及地长发,替她梳妆打点。梳齿细密,从发间顺滑而下,是所谓一梳梳到底,二梳举案齐眉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这样大的动作,女人终于有所察觉,她并不疑惑莫知行从哪儿来,直接在他手掌下放松了神情,眉眼弯起,唱的尾音更加拉长。她继续唱:“鸳鸯呀共枕眠,连理枝呀自相缠世上——好姻缘”

    十梳到尾,莫知行给她绾好发髻,随手取过一只玳瑁钗,钗头正是比翼鸟,不过一钗分两簪,其中一簪,到底没能送出去。他俯身向下,从后面环抱住了女人。此时此刻,他怀中的柳姑娘不过一道虚像,真正的她早已青丝白骨,不知生死了几个轮回。但是数百年间,顾执天梦中,终于有人痛她所痛,为她这一生掉下眼泪。

    女人一曲唱完,太阳就很快地落在山后。最后一线光亮收拢之时,房间和女人都跟着消散。莫知行再睁眼,茫茫四周一样的黑,好在老人走过的那扇门还在原地。他踏着虚空走过去,拉开门,入眼一棵苍天古木,主干上沉淀的树纹直戳到他眼前。一步跨过去,他就站在了林中空地上。空地边上一座小屋,倒是和百花凋的像,不过更简陋,住着的当然是老人与顾执天。他到来时,老人刚把剑交给顾执天,拍了拍他的头,要他好生修行,日后才好替天行道。顾执天问了莫知行想问的:“要多久?”

    “世上多强手。你若想万无一失,百年之后再出这林子吧。”

    顾执天奇怪:“哪有人能活一百年?”

    老人耷拉了下眼皮,轻哂一声:“旁的人自然不行,我却是天道化身。替天行道者,自然也另当别论了。”

    莫知行在边上险些没崩住笑,没想到这老人一本正经,却是拉着顾执天来这深山老林里演戏剧,还是长生不老的烂俗戏。顾执天心底可能也是不信的,面上却对老人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实下来。莫知行看了三天,练剑修行,吃饭睡觉,每天都只把前一天重复着过。他惶恐地猜自己得看到什么时候,心底已经开始哀叫,大声喊着百花凋。百花凋人在梦外,反应得倒快,很快声音就不知从哪儿传来,笑话他:“才看了多久就不耐烦?”

    “可这也真是,真是太无聊了,”莫知行找不着人,只能朝着青天诉苦,“算我求求你,有没有方法让我好过一些?”

    如果百花凋在身边,一定又要弹莫知行额头。她首先责怪:“我才跟你说过的,你一定又没听进去。唉,你且听仔细些。你想看什么时候的,心里想着就成了。不过别一次跨太长时间,不然头疼。”

    莫知行果然听得仔细,却只拣自己想听的来,把“不过”后面的通通忽略过去。百花凋没察觉,问他:“你想看到哪?”

    莫知行伸了个懒腰:“他说一百年,那就一百年后呗。”

    百花凋这才知道他将劝告当做了耳边风,还没呵斥,莫知行就向前一步,一步下去,脚下的碎石土屑陡然崩落,黑暗重又把场面席卷一空,这次连门也没剩,莫知行闭上了眼,心想百年黄土,该不会他一睁眼看见的是顾执天的坟,都忘记外面顾执天还躺在他边上。

    他睁开眼睛,没有被光亮晃到。亮还是亮的,却只是一星幽幽烛光。这一百年直接从荒野跨进高楼,白昼跨进午夜,然而等莫知行适应过来,看清楚了,房中站着的,却还是顾执天他最眼熟的那个样子,二十到三十之间,高冠道袍,少年时仅余的一点精气神也被蹉跎尽。而在他面前的,放着灯烛的矮桌面前,还是那个老人——五官身形,没有一点再老下去的趋向。

    莫知行几乎有些站立不稳,他虽然已有猜测,真到了一百年后亲眼见到,还是本能的不信。百花凋没听见他说话,以为他有所不测,着急地喊他名字,他定了定神,才说出话来:“我头倒是不痛可我见着的更不好了。”

    百花凋还待再问,那边的老人却已经开口,他对顾执天吩咐:“你新近创立承天一派,实力虽在,根基未稳。最好是寻他人来做掌门,自己藏身幕后足够。”

    顾执天点头:“说的是。”

    老人继续:“虽然新立门派,诛杀之人却不能放过一个。从明日起,照旧像往常那般行事吧。下一个,就从玉狮子林月开始。”

    顾执天仍说:“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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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又是一轮新的重复了,顾执天又来往于门派议事和奉命杀人之间。这沾血的贫味日常给足了莫知行理顺思路的时间,他不得不承认下来,老人所言非虚,顾执天替天行道,确实不和平常人同日而语。

    等冷静下来想通这节,莫知行也缺了再看下去的耐烦。这次他想好了确切的时间,他要直接去到十七年前。他和顾执天到底有什么孽缘,全听十七年前是作何解释的了。

    楼外开始鸣雷。楼中的日子一日快过一日,楼外的雷声却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地震响,像里外分隔两个世界。莫知行正要上前一步,却没走动,有人抓住了他的手。他悚然一惊,没想到梦中还有别人,还以为是百花凋找了方法也进来,回过头后,却看见顾执天!

    莫知行大惊失色:“你能看见我?!”

    顾执天没能回答,他虽然强硬地攥着莫知行,身上道袍却陡然让血染红,看上去不比走出开源楼时好到哪去。莫知行感到不对,仔细地打量一阵,才发现这顾执天非梦中人,腰间白玉环碎成半块,分明是本该睡下的,已成他师父的那一位。

    追到梦里的顾执天狼狈至极,站在莫知行身前时,已经撑不直腰,看见莫知行站在原地不再走动后,试探地上前过来,离莫知行近了,另一只手覆上了莫知行的眼睛。他竭力控制力道,从手腕开始就痉挛着打颤。莫知行冷眼看着,厉声说:“放手。”

    顾执天充耳不闻,自说自话地朝莫知行喃喃:“知行知行,别看”

    “我让你放手。”

    “不行!知行啊不能看”顾执天力度更大,攥得莫知行手腕生疼,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顾执天拖在原地,他再也忍不了,高声呵斥:“顾执天!”

    说完他自己停住,这三个字被他念成禁咒,顾执天一手握着他腕,一手盖着他眼,此地也不可能再有别人,他却突兀地开始头疼,疼得太厉害,像有人拿着钉桩,往他脑袋里生敲猛打。他只能顾上捂着自己脑袋向下,顾执天被他吓住,立刻将他拦腰揽过,大袖替他擦去血汗,慌张地问他:“知行!你哪里不舒服?你看看我,你睁眼,知行!”

    莫知行睁开了眼。最先入眼的,还是烛火光。等他再清醒一些,才感知到自己确实被人抱在怀中,却是盈满花香的女子怀抱。他额上冷汗一头一头地出,都被百花凋悉心擦去。越过百花凋肩头看出去时,他发现桌上长香燃尽,正正好失了媒介,他才能从梦中猝然跌出。

    他一醒,百花凋立刻心焦地关怀他:“知行呀,你可还好?方才你突然挣扎起来,哪里疼么?”

    “我很好咳!不,不对,”莫知行咳嗽了几声,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被吓走的怒火和怨怼,他咬起牙齿,愤恨地看向顾执天,“最关键的,我没能看到,被顾执天拦下了总是他,总是他!”

    百花凋伸出一指,替他把眉峰抚平了,轻声问他:“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他垂眼思虑一会,问百花凋:“你是不是说过,被人窥探梦境的人越是心神不定,这香就越有效用?”

    “是这样不错。”

    莫知行突然欢笑起来,看向百花凋,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楚:“半个月后武林会,我要让顾执天身败名裂,万念俱灰。到那时,我就不信他还能在梦中拦我。”

    百花凋对他半月后的打算没什么异议,至于现在,莫知行只想快些离开,不再同顾执天白白纠缠。收拾行囊时,他却又突然“啊呀”了一声。百花凋高度紧张,立刻关切地看向他。不过这次不是为了自己,莫知行将他梦中所见全讲给了百花凋听,解释说:“顾执天为虎作伥,生死这种天机秘事,自然也知道不少。可怜血蝙蝠好不容易和我们想出这假死的法子,以为能一劳永逸,没想到还是逃不出他手唉,我先前就奇怪,他是从哪知道的谢元爱去开源楼。”

    百花凋明知故问地打趣他:“那你现在是要去找谢元,还是干脆替他杀了顾执天,真正一劳永逸?”

    “罢了罢了,”莫知行连连摇头,一点好心烟消云散,“合该谢元哈,可不是恶有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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