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铭闷哼一声,慢慢张开胶着的眼皮,眼里一片混沌,记忆仍停留在自己开枪射杀墨西哥餐厅老板的瞬间。他想抬手揉揉眼睛,手背突然一阵刺痛,他张开手,视线顺着缠绕在手臂上的输液管落在头顶的吊瓶上,瓶子里的透明液体泛着气泡,打着旋儿,一点点减少。
他扫了眼床尾,看到安娜正弓着背给脚趾刷指甲油,于是哑着嗓子问:“你怎么在这里?”
安娜抬头看了眼尚铭,那眼神里有一丝怨怼:“我要是不在这里,你早死了。”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深露脐短袖,皮白貌美,乳阔腰仄,绝对是道靓丽的风景。
尚铭打量着四周,消毒水的气味让他有点儿恶心:“你送我来医院的?”
安娜一眼不眨地盯着脚上,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说:“我刚从‘圣地亚哥’出来就看到你躺在对街的垃圾箱边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差点没认出来是你。”她刷完最后一根趾头,心满意足地合上盖子,朝尚铭的方向翘起脚,笑盈盈地问道:“好看不?”
尚铭“嗯”了一声,他轻轻拂开面前娇嫩的小脚,有点嫌弃:“味道重。”
安娜也不生气,嬉笑着用脚碰了碰尚铭赤裸的胸膛,视线触及他缠绕白色纱布的右肩,微微蹙起眉毛:“医生说你右手废了。”她抬眼看着尚铭伤痕累累的脸蛋,语气里透着不解:“你去抢劫了?”
尚铭看向安娜,嘴角弯起刻薄的弧度:“还真被你说中了,不过,我不仅抢劫还杀了人。”
安娜挑眉:“你在吓唬我?”
尚铭摊了摊手,一脸玩世不恭:“你难道不怕?”他就是要让这个北区来的小妮子知难而退,好端端一富家小姐来南区受什么苦,勾搭什么男人,这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么。
谁知安娜收起脸上的表情,曲起腿坐在床边:“这有什么,我家里就有一帮刽子手,从小到大我就不知道‘害怕’俩字怎么写。在家要提心吊胆,出门在外还怕这怕那,那活着多没意思。”她伸手拍了拍尚铭的胸膛:“所以啊,开心就好。”
尚铭恶意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想到这小妞心智还挺成熟,谁叫人家出身就比自己这些半路出家的小混混高一个台阶呢,可能烧杀抢掠对她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他摸了摸鼻子,拿起柜子上的水果刀想削个苹果吃,安娜靠过来一把夺过他手上的刀子,拣起一个苹果,驾轻就熟地削起皮来:“你想吃什么可以和我说。”
哎呦,姑奶奶,你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吗?我可没那个胆。
安娜用刀插起一小块苹果送到尚铭嘴边,示意他张嘴。尚铭看着那冒冷光的刀刃全身起鸡皮疙瘩,他撇开头,神情古怪地看着安娜:“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安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把那块苹果塞进自己嘴里,汁水横流:“你真可爱。”
尚铭看她把苹果吃得这么色情,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这女人可真骚。
安娜舔了舔嘴唇:“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的。”
就因为那晚他们一拍即合?拉倒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以身相许的烂梗,他可没命陪她玩感情戏。
尚铭有点焦虑,怎么就和一北区姑娘扯上关系了呢?老曼说的没错,什么女人都可以碰,就是不要去沾北区的腥,玩不起。
安娜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把刀子和苹果扔到一边,拍了拍手:“我是有点喜欢你,这和我家里人无关,我要干什么,他们也拦不住,你要是个男人,就他妈干脆点。”
“干脆什么?和你在一起?”
“不然呢?”安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敢情他说不喜欢就不是男人了是吧,小姑娘就是小姑娘,单纯。尚铭意识到,他这是被一个情窦初开的北区小姐给缠上了,有点害怕。
尚铭脑袋疼,他摆了摆手:“别,我就一不上道的混混,脑袋别在裤腰上,吃完上顿没下顿,跟着我绝对苦了你,我劝你还是回家看看动画片,到时候你家里人给你安排一出家族联姻,人生就圆满了,忘了我吧。”
安娜鼓着腮帮子:“你以为那群墨西哥佬会这么轻易放过你?要不是我,你早死在街头了。”
尚铭眼角直抽,这回惹上大麻烦了。
终是捱不住消毒水的气味,尚铭拔掉手上的针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还没走出医院大门,一辆摩托就拦在了他脚边,安娜往他怀里扔了个头盔:“要去哪儿?带上我。”
尚铭叹了口气,戴好头盔,坐上摩托:“去我家。”
安娜把尚铭的手往自己腰上拢了拢:“抱紧我。”
尚铭把手搭在她腰上,随意捏了捏,真他妈软。最近很少碰女人,有点心痒难耐。
摩托一路飞驰,排气管隆隆作响,吓退不少过往的路人。快到家时,尚铭抬头瞄了一眼,竟看到几个黑衣人堵在自家门前,个个手里都扛着枪,他们听见由远而近的隆隆声,都转过身来,前面几个注意到尚铭就开始大声叫嚷,随后扛起枪瞄准他们。尚铭吓得脸色刷白,他急忙催促安娜:“别停下!往前开!”
有一个黑衣人走到路中间,手里握着枪,要堵他们的路。“嘭”一声,子弹从尚铭耳边飞过,有惊无险。连着几声枪响,有几发打空,有几发射在摩托轮轴上,安娜转动方向把,踩下变档杆,车子直直朝那人撞去,那人想躲也来不及,被撞得飞出几米远。
尚铭摸出枪往那群人里一连开了好几发,直到子弹打完,他扔掉枪,搂紧安娜的腰,大喊道:“妈的!一群王八蛋!快开!”?
枪声在身后响起,越来越远。尚铭回头,看着那群人消失在视野里,松了口气:“操他妈的,吓死老子了。”
安娜看了眼后视镜:“这些是什么人?”
尚铭惊魂甫定,他喘着气,瞪着安娜:“不是你家里人派来抓你的吗?”
“放屁!你没看到他们都往我身后瞄准吗?这明显是冲你来的。”
尚铭突然想到那个脑袋开花的墨西哥餐厅老板,心开始往嗓子眼飘:“这就操蛋了。”
“接下来怎么办?”
“那房子我暂时回不去了,得先找个地方躲躲。”
安娜从头到尾都挺淡定:“我知道一个地方。”她捏住手刹,摩托慢慢开出了“阴阳界”,朝北区驶去。
高楼别墅美轮美奂,霓虹光管广告和电视式宣传版绚烂夺目,周遭闪过的一切都让人眼花缭乱,陌生却诱人,尚铭内心忐忑:“你不会带我去你家吧?”
安娜笑了笑:“想什么呢,我才不会这么想不开。”
摩托在一幢居民楼前停下,安娜拔出钥匙甩了甩:“我爸的亲信住这里,遇到什么麻烦我都会找他,比我爸还管用。”说完先一步上了楼。
尚铭捂着发麻的右胳膊,心里别提有多憋屈。被一个女孩救了性命,还他妈救了两次,这都是什么事啊。
安娜按响门铃,过了半晌,门才朝外徐徐打开,她激动地冲上去一把抱住开门的人:“塔叔,我想死你了。”尚铭站在她身后,隔着扇门,看不见那人的模样,只能听见他浑厚的嗓音:“小娜,你怎么来了?”
安娜一把推开门,朝身后指了指:“带个朋友来见你。”
男人和尚铭同时抬眼,视线交汇的刹那,尚铭瞪大了双眼。
这人很高,体型壮硕,留着半长不长的山羊胡,蜷曲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团儿,那双鹰隼一般的灰色双眸朝尚铭望过来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这人便是那晚打穿他肩胛骨的刽子手。
“是你?”尚铭按捺不住内心的惊讶。
男人皱起眉毛,双眼紧紧锁住尚铭。
安娜来回打量僵持不下的两人:“你们认识?”
那人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尚铭,他开口道:“之前酒吧里见过,我没带现金,他帮我付的钱。”?
安娜狐疑地看着尚铭:“是吗?”
尚铭的右手开始颤抖,手心不断冒汗,他移开视线,朝安娜点了点头。
男人向他伸出手:“塔利班。”
尚铭犹豫了那么一下,极不情愿地伸出左手,两只手一触即分,不愿多做任何停留:“尚铭。”
塔利班打开门,招呼两人进屋。安娜脱下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趟,接过塔利班递来的酸奶喝了一口:“塔叔,我这朋友最近遇到些麻烦,能不能让他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
“不了,还是不麻烦了。”
“可以。”
尚铭和塔利班同时开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藏心事。
安娜朝尚铭眨眨眼:“哎呀,你忸怩什么,塔叔人很好的。何况你之前还帮过他,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妈了个逼,你的塔叔可是废掉我右手的人啊!
尚铭心底泪流成河,有苦说不出。
安娜进了卫生间洗澡,留下尚铭和塔利班大眼瞪小眼,气氛那叫一个尴尬。
尚铭轻轻咳了一声,塔利班朝他瞥了一眼,他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
“你和安娜是什么关系?”低沉的嗓音穿透耳膜,塔利班终于开口了。
“她喜欢我。”尚铭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调,显得自己更淡定些。
“你?”一个反问,在尚铭听来却是充满了嘲讽。
就是我,瞧不起人么?尚铭刚想怼回去,转念一想,既然安娜对他有那么点意思,他还怕什么,况且他好像突然明日点什么,有关于塔利班,有关于“北狼”,还有关于罗杰森家族。
谁不知道,北区的两大巨头,“北狼”和罗杰森水火不容呢?
尚铭抬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意味的笑:“你不是‘北狼’的手下么?怎么给罗杰森家当起保姆了?”
塔利班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你知道些什么?”
尚铭一摊手:“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好奇?好奇的代价你怕是给不起。”
尚铭嘴角上扬,笑得贱里贱气:“怎么说呢,你们‘莫爷’都留我一条命,还有什么比一条命的代价更高吗?”
塔利班眼里尽是不屑:“你不用在这上面费心思,对付你这种人我连枪都不用。”
尚铭心里咯噔了一下,喉咙干涩无比。什么代价不代价的,他其实怕得要死,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塔利班绝对不会让他活着出去。他现在手里有一个一招制敌的筹码,用得好,鸡犬升天,用不好,死无葬身,他得赌一把。
尚铭吸了口气,摆出地痞无赖的模样:“我这种人还真就不好对付,‘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你懂吧?我不靠舞刀弄枪,就靠这张嘴,随便到哪个地下酒吧走漏一点风声,哪怕只说一个字,都能让你们打一场恶战,你信不信?”
塔利班突然站了起来,浑身杀气腾腾,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尚铭:“你以为你还有命活?”
“你们在干嘛?”
两人怔愣了一下,只见安娜围着浴巾站在不远处,一脸古怪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