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铭洗干净手,用湿毛巾擦了擦西装上的酒渍和奶油,他现在眉角发烫,左手腕酥麻,脑子里被莫南搅得只剩下一团糊糊。
他甚至不敢出去,一想到莫南坐在外面,他心里边就慌。
可他又想看看莫南,远远看看就好,才几天不见,心里怪想的,恨不得把他整个人揣心里,把心捧手里,天天捂着。
尚铭把毛巾丢进盥洗池,撑着洗手台吐了口气,他看了眼镜子,抬手调了调领带,挺起腰,依旧人模狗样。他现在真庆幸宋媛把他生得好,要是长得歪瓜裂枣,莫南可能早把他毙了。
谁还没个靠脸吃饭的资本,只要莫南不杀他,他就还有机会,有机会爬上去,接近他。
尚铭扭下门把手,从卫生间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莫南说了句:“把枪捡起来。”
他顿了下,目光扫向脚边,通体漆黑的手枪正蛰伏在一条色彩明艳的东方丝毯上,像条行动隐秘又望人却步的黑曼巴。没有犹豫,他立马把枪捡起来呈给莫南,模样很顺从。
莫南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枪,指头擦过握脊和枪托,在扳机护弓上摩挲了一阵,那枪在他手里就像一副轻薄柔韧的卡牌,不露锋芒却暗藏杀机。“两发子弹?”他问。
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两发子弹。
尚铭深深惊叹于这位黑帮老大哥对枪支的敏感度,表情呆滞,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莫南突然笑了一声,抬眼看着尚铭:“你觉得你是高估了这两发子弹,还是高估了你自己?”
尚铭闻言,眉毛微皱,只见莫南眯着眼吸了口烟,手指搭上扳机,朝他举起枪,亮出的枪口深不见底,吓得他猛后退了一步。
莫南“嘶”一声吐出烟,手里的枪不动,嘴上说道:“躲什么?”
尚铭呼吸很重,他咽了口唾沫,把后退的右脚收回来,小心翼翼喊了声“爷”,声音还没蚊子飞来得响亮。莫南不受用,尚铭刚闭上嘴,一发子弹就蹭过他的颧骨,击碎了身后立于高脚底座上巴掌大小的晚清掐丝珐琅,他心有余悸地转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莫南。
莫南收了手,“啧”了一声,道:“可惜了。”不知是在可惜花瓶,还是可惜没有打中尚铭,可尚铭从他话语里完全品不出可惜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寡淡冷漠,不近人情。
那个时候尚铭还沉浸在惊愕中,完全没想过连手枪轻重都能随手掂量出来的前雇佣兵狙击手会在一米射程内把子弹打偏的可能性,以至于很久以后,二人心境相通却分隔两地,尚铭不得不靠回忆续命时,他仍能把这段过往反刍再咀嚼,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大骂莫南是冷血老男人,即使后来莫南比这回做得更狠更过分,他也始终觉得只要不越过命这条底线,完全可以由他胡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莫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拎着枪突然站了起来,这下子真把尚铭吓了一跳,他差点没一扑棱跪下去,后背的冷汗跟发了河似的。
莫南没看他,走过他身边时,把只剩一发子弹的枪摁在他胸口,尚铭倒吸一口冷气,赶忙伸手握住,枪连同莫南的左手都被他一同桎梏在怀里,他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莫南的手很凉。
莫南垂眼看他,把手抽出来,说:“命是自己的,好好做个人,不要当条狗。”
尚铭之后再想想,也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他杀艾伦·李,简直是不自量力,安娜·罗杰森失心疯,他竟然也跟着疯,莫南要是没出现,他恐怕都出不了这扇门,相比起来,他还是更愿意死在莫南手里,幸亏那发子弹没打中他,活着真他妈好。?
池免眼见自家主子一进大厅就直奔楼上,迟迟没下来,心道坏了,指不定被哪只野货钻了空子爬龙床,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犯骚,白长了那二两狗胆。正当他打算上楼寻人时,莫南便下来了,没多久后,尚铭也从相同的楼梯口出来,池免一看是他,气得单眼冒火光,差点捏碎手里的高脚杯。
莫南一出现,几乎所有人都围着他转,人圈里三层外三层包着,尚铭想看也只能踮脚,他走到餐台边上,端起一杯白葡萄酒仰头一口闷,咽完刚一低头,就被人拧了把腰间肉,他吃痛地“噢”了一声,回头发现是安娜,瞬间就蔫儿了,怪也怪他,明明已经好好答应人家了,结果什么屁事也没办成。
安娜平时没什么脾气,真要发作起来也是可劲儿撒泼的主。她指着不远处活蹦乱跳的艾伦·李,问尚铭是怎么回事。尚铭瞅了眼那二傻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肯定不能说是因为莫南,可不说莫南也说不出其他原因,就好比人家已经把猪捆好就等你来动刀子,刀没插进猪脖子反而把绳子给割断了,这只能说你能力差。尚铭也不解释,能力差就能力差吧,他累了。
安娜不依不饶,瞪着尚铭说:“你答应过我的。”
尚铭脑仁疼:“姑奶奶,我真怕了,你能保证我杀了他之后什么事都没有吗?我才二十岁,我还想回我妈怀里吃奶呢。”
安娜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她扫了眼周围,又回过头看着尚铭:“没关系,机会还很多。”
尚铭惊得下巴都快掉了,这小丫头片子得有多信任他啊,他看起来像是不怕死的人么?
尚铭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还是别找我了,我怕。”
“你!”安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尚铭把空酒杯放桌子上,又端起新的一杯,他抿了一小口,商量道:“这样,你要是信任我,你给我钱,我帮你找杀手,顶级的那种,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种时候尚铭往往会想到亚瑟,“埃尔伯莱”里杀手一抓一大把,好几个还跟他喝过酒,虽然交情不深,给钱杀人那肯定是有求必应。
安娜面无表情地看着尚铭,没立马答应,她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同时又觉得尚铭办不成事不男人,心痛。
尚铭被安娜盯得浑身不自在,他偏过头,看向人群,莫南很高,他眼神又好,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呷了口酒,慢慢欣赏。
尚铭站的位置视角呈扇形,大厅里要是哪儿不对劲,他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就比如说现在,他三点钟方向站着的男人就是之前在厕所里碰到的那个,所有人都面朝着莫南,只有他侧身站着,朝他正对面十多米远的人打了个奇怪的手势。尚铭皱眉,视线转到另一个人身上,那个男人背对着他,半长的头发盖住了脖子,他总觉得这个背影在哪里见过。
侧身站着的人和背对尚铭的人都和人群保持了一定距离,他们和莫南站的位置正好呈一个三角形。三个人,三角形,形状永恒不变尚铭一个激灵,想起之前频频出现的倒三角纹身,他猛地看向莫南,他身后,也就是人群的另一边还有一个人。莫南不是角,是中心!
此时音乐想起,人群散开,人流阻碍了尚铭的视线,他开始心慌。他回过头,把酒杯塞到安娜手里,声音很急促:“你站在这里,别乱跑,千万不要让保镖离开你。”他边说边扫视周围,他看到了那个头发半长的男人,他颈边的头发乱了,露出了黑色的倒三角纹身,他在靠近莫南
尚铭呼吸都乱了,他撇下安娜,往大厅中央走,安娜在身后喊他,他完全没听见,他耳朵嗡嗡响,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紧接着一声,震得他鼓膜疼。
眼看那人把手伸进怀里,尚铭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一把擒住了他的手,那人肯定也没想到会冒出来这么一个人,有点慌了阵脚,他拽开尚铭的手,拔出枪,枪走火,朝天花板射了一发,人群立马慌了,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现场混乱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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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铭只会一点拳脚功夫,哪敌得过练家子,那人三两下就把尚铭撂在了地上,可他早已暴露了身份,刚起身就被池免击毙了。
尚铭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鼻子里的温热液体不断往外涌,他也没顾上,只顾一把冲上去把莫南扑在地上,身后的杀手朝他背上连开了三枪,他命硬,还能撑起来,伸手摸摸莫南的脸,嘴里含着血,问他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