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您看我这块玉佩成色如何”
“先看我这只翡翠镯子嘛”
“我这支玉兰花钗用的和田玉可才是一绝”
姑娘们叽叽喳喳挤在个不大的饭桌前,争相将自己的首饰亮出来,想听评价。
被围坐在中央的男人书生模样,面貌本身极为端正,只左额侧垂下一绺头发到下颚还有面色发虚显得稍有些邪气。
此时不避讳,拉过这只玉手的衣袖看看,接过那只发钗瞧瞧,却也极为正人君子的不触碰姑娘们裸露出的哪怕一块皮肤,也与姑娘们坐得保持了些距离。最终看了一圈,谁也不得罪地道:“都不错。”
姑娘们面上都稍带了些桃粉,又细声细语的问起成色该如何看。
一旁落座的食客让隔壁吵得得筷子都拿不稳,张嘴就想去呵斥让闭嘴,可都是姑娘又不好张口,于是气得只好加快吃饭。
面容玉石般明艳俊朗的公子笑着与姑娘又细细讲起玉石该如何分辨,将她们哄得一愣一愣。
“说来我也曾有块玉玦不错,现今玉玦做的都不好。只是我那块有些年头了,古旧得很,挺漂亮。若有机会想让你们看看。唉,现在看不了,之前因为有些事遗失了,只怕现在也寻不到了。”
一旁的食客夹着菜,一面听一面翻白眼想真是张口就来,也就是骗骗小姑娘。
男人说了一通,最终结语道你们可别又被人骗了,玉石这上头最容易动手脚,银两倒还好,若是被强掳了去,可实在不值得。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脸比锅底还黑的剑客来替你们打走他们的。
脸比锅底还黑的剑客一拍桌,站起身,声响震得整个客栈的其余食客顿时噤声,大堂中只剩那俏朗公子侃侃而谈的声。
剑客抓起桌上剑转身就往门外走,没走两步,身后一点没消停的声魔音灌耳似的追上——
“别着急走。先把帐付了。”一面说,一面饮了半口茶,头没转,目光隐在一侧额发间,又道:“您请我出来时,可没顺便带上我的钱袋。”
话音刚落,一锭银两便从剑客那方向径直飞至算盘都不敢敲出声的老板面前,那厢剑客直直出了客栈门。
老板大声不敢喘,拿起砸得他帐簿纸都烂掉的银两去称重找钱,却又被好整以暇围坐在姑娘见的男人满不在乎的出声制止,“不用,剩下的当做赏银。”
说罢微微侧过头去,又与姑娘们说笑起来。
应付过姑娘后又将桌上的饭吃过,公子原想叫壶酒,来的小厮却为难的说之前走的那位公子先前说过,不让给您上酒。
那公子没难为他,起身站起来,却是眼前一黑头一晕又坐回去,着意避开堂倌过来搀扶他的手,道没事,老毛病了,过阵子就好。那堂倌这才发觉他腰身上竟别了把匕首,与他一身公子书生的装扮极其违和。
缓了许久他才站起,整理下衣衫往门外走。迈过客栈的门,余光扫到倚在门口抱剑等他的剑客。
沈弃见齐怀文出来,活动了下靠得发僵的肩背,跟在他身后往马车上走。
二月初是正冷的时候,马车上也不见如何暖,齐怀文上车便抱着暖炉倚在车上闭上双眼。沈弃知他根本不在睡,也清楚他只是不想看到自己,可依旧一面坐在他对面,一面唤车夫上路。
毕竟这本就是他不对。
齐怀文自鄢陵的府邸被打晕,再睁眼便已是马车的车顶,稍一转眼,是俯下身撑手在一旁紧张望着他的沈弃。
他随即又将眼闭上。
沈弃琢磨半天,仍旧保持着俯身看他的动作,开口道:“我在郑国见到了齐翊玉”
“别跟我提他。”齐怀文斜瞥过去,眼中翻涌起怒火,语气极为不耐。
见他如此抵触,沈弃抿紧了嘴唇,没讲下去。
姜长千派来的人追得紧,整日的逃亡换路也确实废精神。但齐怀文起初的半月没与沈弃多说一句话,即便是那阵时间赶路,在马车中朝夕相对。
出了姜国境时暂且安逸些,他们才有时间添置换洗衣服。沈弃倒随身带着早前的衣物,可齐怀文自被敲晕运出来,除了沈弃早前给他备好的便没得换。
沈弃备好的他这上面的眼光差透了,不说也罢。
齐怀文先是挑了一阵料子,与老板娘有聊有说,同沈弃一块时的一语不发全然不同。
老板娘指着一种料子说您若碰不得什么玩意,花粉啊柳絮啊什么的,“我们这儿新进了一批料子,也不厚重,挺轻薄。这不冬天都快过去了吗,有人碰不得花粉和柳絮。据传新殁的梁王屋中隔鸟的帷幕就是这种布料做的,他原先用的厚实的,后来不知怎的换了轻薄的,若非他主动去掀了,不会”
这事是前两天新起的,四处的旅社客店都在议论此时,他们一路上听了太多版本不一的,综合起来大致能瞥得出几分真来。可齐怀文多都是静默听着,从不表露所想。
这次却不同,齐怀文上手去摸那料子,貌似无意的应和道:“并非是他主动换薄的罢。”
老板娘小下声去,凑近些道:“是啊,都传是盛家大公子一日日换下去的。这料子一日日一点点的换薄,看不出的。您是从哪处听的?”
“猜的。”齐怀文道。
他瞧了阵手上的料子,抬起眼来笑讲说我这皮糙肉厚,没事的,看看易成型还软些的吧。
他们没多的时间再定做,料子挑好后便去看料子对应的成衣。
沈弃在一旁不碍事的地方抱剑站着,一双眼瞧着齐怀文推辞店主热络的迎上来要量尺寸的意见。
不过他看衣服一向准,再加上沈弃多次见过衣物下的身体的模样,很清楚他腿长肩宽腰细一副衣架子身材,等到挑中的几件一一试了,即便因较之早两年掉了不少肉显得腰际不甚熨帖,腰带一束便也甚是看得过眼。
莲枝说得很对,他单是生得这副模样,都是很能糊弄人的。
冬日里衣服层数多,换起来耗时间,屋内炉火生得旺,齐怀文额上都起了层薄汗。一旁的老板娘掺和不上齐怀文那边换衣服的,闲得四处转悠,见沈弃生得俊,瓜子花生一碟碟往上送,茶也不停。
齐怀文在前方镜前试衣服,腰带许久没拗正,正拧着眉暗恼,一抬眼便透过镜子看见身后边的殷勤,扯了下嘴角,终于还是提醒道:“不用浪费了,他从不吃没个由来的东西。”
沈弃本端坐在椅子上撑脸在看他的背影,闻言朝一边的老板娘点点头不好意思的笑笑,起身往前方走。在齐怀文身后停下,垂下眼伸手为齐怀文整理许久也没系好的腰带。
却发觉触手处的微颤,尽管意识到身体的主人已然在努力克制,可掌下隔着衣物的腰部依旧止不住发颤。
沈弃手上动作一滞,很快替他将后腰的腰带扭正,又理了下衣领,指尖收敛着不去蹭触到他的一节脖颈。结束后便撤步到三步开外,站着看齐怀文再次动作起来可已然发僵的背影,目光又沉了沉。
衣服选好后,齐怀文便在城镇里四处转,沈弃照旧在他后头跟着,抱着把剑,宛如看押犯人。
齐怀文兜兜转转,看了看门楣,最终进了一家兵器店,到店中看了一圈,便让店主拿匕首出来看看。
店面不大,店主是个穿着干练的姑娘,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模样,脑后一根长辫子。闻言放下在纸上涂画的笔,打量了一下书生打扮的齐怀文,挑起秀眉微楞。稍一转眼又看到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沈弃,“是您!”
“哦?认识?”齐怀文道。
“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啦。”
姑娘一面说一面笑着讲稍等,回过身甩着辫子进到里面的房间。没用多久便出来,抬五六个木匣子垒过头,齐怀文见那势头要倒,伸手接,姑娘也不客套承了他的意,豪爽的将两个木匣子递给他,那陡然一沉的重量让齐怀文直皱眉。齐怀文匆匆瞄了一眼姑娘细瘦的胳膊确认自己没看错,又眼见着她动作麻溜的在将塌未塌之际一溜烟全摆在木柜上,捏着鼻子吹去木匣子盖上的浮灰,一一打开了去。中途沈弃走过来单手将他手中的两个木匣子抓过放到柜台上去。
姑娘将胸前的辫子甩到背后去,抹了下额上的薄汗道:“您是自用还是送人?”说罢将目光投向后面那个身上血腥味更为浓烈的人身上去去。
“自己使。”齐怀文揣臂笑道。
姑娘闻言呆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过来,将木匣子中的匕首挑出来三柄,拿在手中掂量几下,又甩了两把,再一一摆到柜台上,笑说,“算你走运,我师承的太叔剑阁,在上面呆了十年。太叔剑阁知道吧?这些都是我之前打得,用材工艺完全没话说的,任你随便拿出去使。”
齐怀文挑起一柄匕首,出了鞘一阵寒亮,拿在手中看了个大概,抬脸笑道确实是太叔剑阁的手笔。
姑娘道怎么着?又看了眼身后的沈弃,您也
齐怀文点头,“有些渊源。”
姑娘见他那样子,发觉是识货的,又打开几个匣子,说随便挑,算你便宜了。
齐怀文最终挑了一柄素气偏厚重的匕首,拿在手中试,沈弃看出这与他先前那把很像。
沈弃从前就很清楚,齐怀文虽惜命,可确实没一点武功底子,也从来没脑子一热想着来问他学个一招半式。
在鄢陵时他隐在书房外的树丛阴影间,盯他从书房中出来,老远看了眼发觉比原先稍微胖了一些,不再如当年小梓时候一般身板瘦弱。
他缓缓跟了上去,正准备将从背后击晕时,却见他警觉的一转身,手中执了把匕首就猛刺过来,可以沈弃的快他根本刺不中,沈弃瞬间移到他身后去,被方才惊到因此下手一重,劈掌便击到人肩头,在齐怀文看到身后袭击的人的面孔前便将他击晕过去。匕首也脱手,丢到不知道哪里,沈弃左右看了一番没寻到,侍卫搜得严,他便也顾不上,打横抱起晕在怀里的人就走了。
一抱发觉他虽说比不上当年,但相较从前的瘦,确实养回来些,到结着灯笼光亮些的地方,低头看了眼想了有半年的人,却发觉怀中人脸色差的骇人。
沈弃见状忙停下扯开衣领,怕是下手重了。却发觉击晕时的那下只是让他肩颈处红了些,并无大碍,但见他眼下的翳影,思及半年前那侍女所言他梦魇不断,眼中光黯了些,低头将齐怀文衣服拢好,紧抱着回马车出城。
后来也忘了卸掉他腰间插着柄匕首的鞘,就常见他在车上捧书看时闲来无事就拿着鞘转,如当年写东西转笔一般,动作娴熟,不像是一朝一夕的偶尔起意。
即便如今沈弃看着他挥动新匕首的模样,也无丝毫章法可言,只是起到挥着能吓吓人罢了,想到此处,眼扫向台上摊开的木匣子,走近捡了把更为纤薄轻些的,拔了鞘刀尖对着自己递过去。齐怀文稍挑眉,没看他却也没拒绝,径直接过试了几下。
一旁的姑娘去看了下那柄匕首,想来确实轻很多,会更适合那书生,便将余光扫到抱剑的漂亮剑客身上。却无余暇去看剑客俊俏的面容,目光全被他怀中的剑吸了去。
“能不可否让我看看您的剑?”姑娘讷讷开口问,咬紧了嘴唇,很是期待的模样,又补充道:“当年您在剑阁那阵我忙着锻剑没空,刚将订单全交代清楚想去寻您,这不齐先生死讯便八百里加急传来了。您当日便下山去,少阁主与齐先生在卫地学宫也算故交,想来你们都没什么兴致,我也没能缅下脸去求他让您多留一阵”
沈弃没多言,一手递交给她。姑娘连声谢过,接到手中尚还没开鞘去看剑身,却陡得顿住,一口一个“不是吧哪有这么巧”,手在鞘身那块蓝玉石上摸过,仔细看了成色,又将剑鞘上下翻了看。
“这是少阁主的手笔这剑鞘设计时的图纸我还曾在他桌上见到过,造成后在阁中存放了有半年,后来被送出去了,没成想我出阁后竟还能再见到。啊——说来,”姑娘转过脸来,彻悟似的看向沈弃,“您离开剑阁后这剑鞘便不再出现过,后来我想起再问,少阁主说到送的时候了。”
姑娘嘀咕说,“阁主的剑竟裹上少阁主的鞘,可真巧。少阁主从学宫回去后的这些年净在剑阁做生意,统共就没造过什么东西,这次格外亲手造还因是个老朋友,但手艺没退,这柄鞘是真漂亮。这几块宝石嵌得太对地方了,原先我看设计图纸时还怕过于张扬主人压不下,如今看来,与沈先生您倒是十分和衬。”
话罢仔细看了一通剑身,面上更是欣喜。“可是没什么机会看阁主亲手锻出的剑,一般”一面说一面兴冲冲地往剑柄看去,话音却一止,皱着眉来回看了几圈才在某处平坦地摸出不一样来。
“这剑您接手时可有名字?”姑娘抬脸来,对沈弃问道。
沈弃不答,抱臂保持着转过头看齐怀文挥匕首的模样,姑娘也不逼,便又去看了一番,抚着那处磨滑平坦的地方道:
“这处本该刻了有字的,阁主锻剑都会在剑柄处留下剑主人的名。不过阁主一生锻剑不多,有价无市,想来是后来转手过几番,便将剑柄的字磨掉了,这剑贵重的很,您收好”
话罢将剑合入鞘中,将剑一并合着鞘递还回去。
“鞘有名字。”沈弃转过头来接过剑,忽得道。
“啊?”姑娘一呆。
剑客嘴角噙笑:“叫‘怀心’。”
这厢话音刚落,还没等姑娘说话去问名的由来,一旁先是铮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盯盯咣咣乱响,闹出很大的动静。
姑娘话到嘴边全数咽下去,扭头过去看,是书生手中的匕首竟脱了手。匕首又撞得木匣子落到地上去,几柄匕首掉了一地。
姑娘连忙问伤到没有,书生没讲话只摇了摇头,俯身要去捡,让姑娘拦住说不用不用我来吧有几把开了刃的。
齐怀文见帮不上忙,便偏头去看墙上的挂画。
一旁的沈弃面上笑意还没落,转过眼去看齐怀文。只是因齐怀文着意偏头,以沈弃的位置只瞥得到他半张侧被垂下的一绺额发掩起的侧脸轮廓,根本瞧不清神情,只能察觉出下颚线绷得颇紧。
待这段插曲过去,沈弃付了帐,要走时齐怀文看了眼姑娘早前俯在柜台上涂改的画纸,盯着那上面看不出形制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啊?”
“簪子。”姑娘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尖。
“前几天梁王殷子亢新殁,梁国的盛家拥年幼的太子自立,是为摄政王。可任谁不清楚星月王后与盛家长子间的关系,他们自己都在大典上执手走了一段路。星月塔那馊主意若非盛家长子出手敛天下财,可不会建成。梁国造反的一茬接一茬起,根本压不下去,仅凭苏家的人怎会力挽狂澜,苏辰气到回卫地学宫了。说来曾听少阁主讲过,梁国苏辰当年与齐怀文交好,竟是一致的命。实在唏嘘。”
沈弃闻言余光向齐怀文那处扫去,却见他听着旁人慨叹他自己的故事,面目未有丝毫变化,无动于衷宛若看客,心下很不是滋味。
姑娘见他没应话似是认真在听,便顾自讲了下去,“只是说来死因也怪。他们梁国满王室都碰不得见不得禽兽的毛羽,殷子亢怎会辟出一间屋子隔着帘幕每日去看一只鸟看也就是了,可他竟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据传他死时屋中布置尽数挪换了位,想来是扑抓鸟时乱的。”
“太监见他许久不出,便去开门去看,门只开了一息,便有只鸟顺着门缝飞了出去。再往屋中看,见他仰倒在屋中,浑身红疹,肿得老高,面目都看不清。手臂还往上伸着,手指虚张,似是要扑鸟。双目睁大似要裂眼眶,就近去往红肿起的面目下探鼻息,已是断了气了。”
“都传本是厚重的帘幕,却被人暗中渐渐换薄,但因用的是某种布料,他便没有异样。可一日日看不出,如此换下去,怎会不变?但他死那日,那帘幕只剩薄纱似的”
齐怀文望向墙上的一副雀鸟挂画,道:“都道世间情事至苦为求而不得。可他这一生,因极为自知自醒,却是连求都不敢多求。临了这一昏头,伸手要去碰要去抓,却恰巧因这一勇而死。”
沈弃听出齐怀文口中的某种故人怀缅之意,想起他当年也与殷子亢有过几面之交,甚至被姜长千着意给引荐给过对方。
齐怀文将目光从那副雀鸟工笔画上收回,摇头道:“盛之臣真是好计策。”
“是呀,眼见天下要大平,梁国打下来是迟早的事。现在街上不单是带剑的,带兵器的人都少多了,剑铺也一间间生意不好都关了。可我喜欢打铁锻造,便想着打些首饰,簪子钗子步摇什么的。但我在剑阁多年,只会画剑和兵器的图,不会搞这些姑娘家的东西,这几天打样出来一个个都不对。”
齐怀文侧头听她讲完,想了一阵,提议道:“我恰好认识个姑娘,当年在宫中管钗戴的,如今出了宫,便想开几家铺子,但缺个锻造的师傅。杜姑娘若愿意且信得过在下,我为你写个短筏,提下这事。其余的事便由你们自己商量了。”
姑娘连声道好,撑在柜台上为齐怀文拿过纸笔,伏在他身边看他写字。忽得想起些什么,问:“你怎么知道我姓杜?”
齐怀文单笑,说曾经总听旁人提起。
统共没几句,写完后墨还没干齐怀文便拿起晾,姑娘凑近去看那字,不由轻声道:“你字可真好看。比少阁主的字都好看。”
“哈哈哈哈,他也就只会在喝醉时候承认这个。”齐怀文对这夸很受用,将晾干的纸递交给她。
“是啊,少阁主以自己的字为傲来着。不过,公子认识少阁主?”
“地址是此处,名叫莲枝,挺好说话的人。”齐怀玩又执笔在一侧的纸上写下个地址,又道:“我与他是老交情了,以前还一起出去喝酒被算了,不说也罢,省得他骂我在外头揭他老短。”
姑娘拿过地址,也跟着笑了两句,说少阁主确实好面子,又问公子从何处而来。
齐怀文面目上的笑顿时旧了许多,摇头道:“丧国之人,不说也罢。”
姑娘见状也不再多问,临走时原想寻一副盒子装上匕首,却被公子挥手说不用,拿过鞘合上,随手转着玩起来。
出了店往客店走时,沈弃却忽得发了声,问,“莲枝姑娘出宫了?”
“她被派出来照顾我,可逼我吃饭逼得受不了,我就找了些借口还她自由身了。她是叶府的千金的事旁人都还不清楚,暂且安全。”齐怀文这些日子来终于同沈弃搭上话。
“靖姑娘呢?”
“姜长千留她尚有大用处,哪能那么容易松口。”齐怀文低头看手上转动的匕首,继而道:“不过我能那么简单将莲枝要过去,想来还是子靖背地里许了姜长千些承诺。他啊从不吃亏的。”
前方却从人群间冲出辆马车,马兴许受了惊车夫勒马缰仍是止不住,一路四蹄奔腾扬灰,伤了不少行人,这遭迎面就要撞上他们。沈弃拉住他肩膀向怀中一带,“小心。”
却又发觉出他肩膀又发起抖来,不着痕迹的收回手。
齐怀文却笑了笑,话讲得很客气,“多谢。我这怕人碰的毛病暂且还寻不到治好的法子,并非有意抵触你。”
沈弃抿着唇没应声,使了轻功跟上左右疾驰的马车,轻轻一纵上马,回身拔剑斩断车辕紧勒马缰这才将马稳住。
车内的主人是个显贵,一张脸吓得煞白却仍有风度的要请人到府中坐坐,一向沈弃冷起脸旁人便不会自讨没趣,这次的主人也不知脑子缺根筋还是怎么着,执意要道谢。沈弃对这种没由来不知退却的热络向来难对付,皱着眉也不好发作,就皱着眉抱剑听他说家里有壶好酒好好招待一下。
“举手之劳罢了,先料理这一路上伤到的人为重。况且我这位朋友碰不得酒,上头。再说即便这天下侠士渐稀了下去,可仇家总不会减。您这心意我们领了,可还忙着赶路,山水有相逢,有缘自会相见。”
沈弃偏着头望向身侧走来的与那显贵笑话客套的齐怀文,便依旧闭嘴看他废口舌。
这厢推辞好几句问了何许人士祖籍在哪儿才客套完,沈弃听他的客套话以及随口编的名字与来处听得暗地里直发笑,转身离开时唇边笑意没忍住泄了些,让齐怀文看了去。
齐怀文理着袖上的褶道:“沈先生该知道气怎么硬下去,冷着张俏脸不是什么时候都管用,也不是什么时候身边都有人在。”
沈弃一向对付不来这种人他最清楚不过,要能对付得过来,也不至于当年栽到他这里。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沈弃听他谦谦公子的语气便知又搭错哪根筋,点头没再答什么。
果然,他们往后是有来有往说起话,齐怀文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也是如此的语气。旁人听不出,但沈弃再清楚不过,这语气同他当年应付无甚兴致的纨绔与大人时如出一辙。沈弃从前听他这语气一发就暗勾嘴角,没想到如今自己被齐怀文对付自己。
沈弃沉默看着齐怀文闲来没事就拿匕首出来转着玩,那匕首连着鞘都是通体银亮,转起来倒确实有几分威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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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用得实在不熟,有几次玩脱了手,脱了鞘也不知是否有意,匕首径直往沈弃面门刺。沈弃偏身躲过,匕首畅通无阻地深深钉进那处木板上。齐怀文听见刺中木头的声音,这才慢悠悠的抬起眼皮看上一眼,向前倾身去,用了些力气将将匕首拔下来,原先的木板上便留下一道深深的刺痕。
几天之后沈弃背后那块木板上的刺痕增至七八处,沈弃要躲过那幼稚到不行的刺太过简单,他倒也不介意与齐怀文玩这一躲一刺的游戏,只是有时候齐怀文用那匕首时候甚至会刺到他自己,手指上留下道血印。
沈弃看他自己上药时才注意到他手指上这种即将淡到消失的伤痕并不少。鄢陵齐怀文的住处把守得较之监狱也不为过,齐怀文身份也从未泄露出一角,除了姜长千,貌似也没其他人值得他对付。
沈弃忍了半晌,才没将怎么划伤的这句话问出口。
他也没想到那柄匕首很快便会派上用场,更没想到姜长千的追兵找上来得如此之紧。
一群布衣一股脑涌上来时沈弃抹了缠得紧的一人的脖子,这才有余暇去看齐怀文那边,好在一众人不敢上前去动他,只说些怀柔的话,都道公子随在下回去吧。
齐怀文一句没听,一言不发利落地拔了腰边的匕首去挥,虽是毫无章法,却也撑到沈弃拨开一众人送他上了马车。四下冒出的人愈来愈多,有齐怀文在沈弃还要护着他,便让车夫先走,他对付完后再追上去。放下帘幕时将手边的鞘交给齐怀文,一句话没说便转身迎上背后握紧兵器严阵以待的人群。
车夫听话地放开马蹄往前赶,齐怀文手中倒还捏着匕首,透过让风掀开到底帘幕看沈弃握紧剑迎上去的背影。手指攥紧了那柄剑鞘。
沈弃追上的很快,当天夜里便循着放出去的识路的鸟雀追上来,来时乌黑的头发与身上都是血,剑刃上倒是银亮不沾尘土。他面色倒是不变,见到车夫的时候问了一通路上可还有伏兵,便扯着衣领要去洗浴,齐怀文在一旁将剑鞘扔给他,背过身去想抚随沈弃回来,此时跳在桌子上清理翎羽的雀鸟。
雀鸟却抬头盯他一刻,忽得在他指尖重重啄了一下,回头昂首挺胸走了两步,振翅飞开了。
齐怀文目送他飞出去,低头看着指尖沁出的血滴,喃喃道:“这鸟成精了吧。”
一旁从不多言的车夫此刻竟也失笑,道:“可是山主养的,自然聪明。”
齐怀文挑眉,转头对他道:“你也是大荒的?”
“在山下做些杂事。”
“怪不得中途生了那么些事也未见慌忙。”
“公子过誉。”
齐怀文凝神想了半刻,终于还是道:“此行要去何处?”
那车夫一愣,继而笑道:“沈先生没有告诉过您?”
齐怀文摇头。
“去大荒山。”
齐怀文拧起眉,“去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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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没说,您也知道他话向来不多。只与我道万一他有什么不测,务必送您上大荒去。”
齐怀文颔首道多谢,车夫连忙说受不起受不起,您应是沈先生的某位贵人吧,我在大荒这些年看他从小到大,就从未见他对人如此过。
“姑且算是个”齐怀文抬眼往他离去处的楼梯处看过去,叹出一口气,收回目光垂眼:“纠葛不断的人。”
车夫忍了半晌,终于对齐怀文道:“只是不知当不当讲,你与先生间实在有些怪先生话不多虽是常态,可公子您与其他人话并不少,与先生间却微微有些僵。饭都不在一桌吃”
“这个啊?”齐怀文咽下半口开胃用的紫菜汤,云淡风轻地道:“之前他不想看见我,现在我不想看见他。因果轮回罢了。”
车夫心觉这其中有事不是自己能掺和进的,更何况多说多失。于是告辞,去喂食马匹与客栈老板交涉饭菜咸淡。
此后半月为逃离追兵,便加紧了赶路,只一次中午在城镇吃饭遇见几个扮作玉石商人骗姑娘的人贩子,齐怀文才让沈弃去救了一把耽搁一阵。
到了车上齐怀文一改同姑娘的谈笑风生,阖眼装睡。
又是一个多时辰。
中午分桌吃饭就算了,沈弃明白齐怀文将从前他带着小梓时分桌吃饭记得清,现在是有意为之来呛他。与姑娘调笑讲话也好,拿话揶揄他也好,尽是抱着不让他舒服念头。
话说回来,从前齐怀文是将捉弄人这喜好藏得深,全以大事为重,装得将人都哄骗过去,却仍是在某些事情上逗玩沈弃。而如今齐灭,又不知在鄢陵时都受过姜长千多少刺激,没个拘谨,这脾气着实恶劣不少。
沈弃明白这些,便也不想着了他的道动不动去炸让他看了心中偷乐,即便不满也同他保持面上相安。可今日不知为何,随着赶路心中发慌得厉害,中午恼意上了头,不想再收着脾气。任他乐上一回便是了。
如今在马车中颠簸觉得如此下去实在不是个事,全是让姜长千搅得。沈弃皱着眉在心中暗骂起姜长千来。又想不通他为何能认出来。
当年他来寻沈弃就此讲事时,明明抱着的也是随便一玩的态度,中途也听了流言说他对小梓并不如何热络。沈弃便没多想,只以为这主顾恰巧符了小梓的主意,即便看着与从前恋人完全一致的脸倚在姜长千怀中如何不舒服,但也只以为是自己多想,
可后来姜长千紧赶着支走他,又带齐怀文回去,骗他写条律,继而给齐强了国富了兵。又像是刻意提防着他们重归于好似的,用那得来的粮草供应着沈弃训出的兵,将齐国城门踏碎。这局现今谁都脱不出干系,倒是衬得始作俑者他姜长千并不那般黑了。
马车愈行心中鼓敲得愈急,如此一来更急躁,沈弃抬了眼,正视上齐怀文。
“把话说明了吧。”
对面人却没有睁眼,随着马车颠簸微晃着身形,“我以为半年前我就说得够明。”
“如今算你欠我的。”
齐怀文瞥开眼睛,不解地道:“我欠你什么了?”
“情债。”
随着马车颠动,齐怀文垂下眼。“即便是我当年确实做得搁青楼里晃欠你了,这债如今我也还不了”
“我在郑都见到齐翊玉了”
果不其然,齐怀文皱着眉将目光投向他,不耐烦地打断道:“我说过我不想再听人提起他。”
“姜长千不是用他要挟你将剩余那些写完吗?如今他安然无恙离了姜四处找棋下”
齐怀文摔过脸去,寒声道:“他爱干什么是他的事,我不想听。”
“你为救他去帮姜长千,各种缘由怎么会与齐国无关。”
齐怀文双臂兜胸歪过头不看他,嘴角平着,再不说话。
“可他能离了齐,你应将那些构架写完并交给姜长千了。若非他有意拘禁你,你怎会仍在鄢陵那处守卫森严的宅子中?”
“这梁眼看着要覆灭,天下遍地都该姓他姜了。”对面的人冷笑道。
“即便如此,你也该回齐国的地界。”
话至此,沈弃一愣,陡然明白为何近日愈往前行,愈发心慌了。
齐怀文斜瞥过去,挑眉用眼角余风扫他,“所以你便将我打晕往大荒带?”
“有山主在,又顾忌贺泽与大荒在天下的人脉,姜长千动不得大荒。到山上不说别的,你总能还债了。”
齐怀文心想你还想着那乱七八糟玩意呢,转开话题:“我记得你师父常年不在山上。”
“有人守山”沈弃一顿,“我专门要带你见他的,得先把事给说清了。”
齐怀文轻笑:“如今为何不能说。”
“你不会信。”
齐怀文闻言也不说信与不信,低下眼去瞧手心暖炉的纹路。
“如今闹成这样谁都不想看到。我知道如今舟车劳顿,你也喝不成药,身体让折腾得不行,一天几乎睡不着。”
齐怀文从没提起过他这一年来每日都需服药的事。
“把我都给卖了。”齐怀文没抬眼睛,“莲枝那丫头还和你偷偷通信?”
“只递到一封。还要谢你从前的算筹,她以为当年欠下我一个人情。”
“那感情我是把自己给坑了。”
“你为自己挖得坑还少吗。”
“那倒的确是。”
“姜长千”
“哎哎哎哎哎,把他摘出去。他以为我想招他啊”
“有时候我想过我当年或许也该像现在这般敲晕了直接将你带走,中途便不会生出这么些事来。”
“我长着双脚,会跑。只是你若如此,我们间便彻底断了。”
“那便锁在身边,齐迟早要灭。即便你恨我,齐灭后我放你出去便是。”
“沈弃你是不是以为我脾气太好了?”齐怀文将一边的暖炉放到一边去,整理起袖子来。
“你从前分明是以为我脾气太好了,我忍你忍了一年多,齐国内政就是个笑话”
沈弃话音还没落,齐怀文便捋起袖子扑过来将他按倒,话没说半句拳就往他脸上揍。
马车狭窄,沈弃堪堪躲过那一拳,正要说话又见另一拳擦着脸周蹭过去,方才发觉他是来真的。而已被齐怀文占据了先机,他双腿分开跨坐在沈弃身上,咬着牙一手按住他肩周,一手要往他身上招呼。沈弃随意地躲着不成章法的拳头,仍有躲不及受了他几下。
“不要无理取闹。”
“是谁要说将人锁起来?!”
沈弃没有空去反驳,一面心想他这脾气越来越差,一面伸手抓了几次才捉到仍挥动的手腕,用了力,将他翻转过去,将他手腕拉过头顶单手按住撑在他身前。
齐怀文却仍不安生,提膝就往他胯下狠顶,沈弃紧忙用另一只手压住他胯骨,这才止住了动作。
齐怀文被制住手脚不能动,沈弃倾身要说话,发带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是印有暗纹的样式。齐怀文盯着那在眼前飘荡的纹路,咬牙叼住,下巴一斜狠狠向后扯,将发带硬扯下来。
沈弃嘶得一声,头发顿时散下,低声说别闹。
发带还在齐怀文口间,齐怀文又扭动几下,依旧挣不开,瞪着一对本该含情如今让怒气填满的眼睛去看面前咫尺之遥的男人。
齐怀文见身前的人开口想说什么话,歪过头斜瞥向别处,抿紧唇满身抗拒。却迟迟未听到话音,只觉得身上陡然一重,与此同时胯部手上的力道也顿时除了。回过神来沈弃便无声无息地压在他身上。
齐怀文起初以为是障眼法,将他从身上推开,要往他脸上画花,推开他后发觉有什么黏热的在自己腹前晕了一团,他嗅觉一向不敏锐,如今才嗅见了马车间浓厚的血腥味,顿时察觉出不对来,撩开覆在纸白面孔上的散发去探鼻息,发觉还有。
但触到了异常发热的皮肤,踌躇一下,将额侧斜发别到耳后低下身额头对抵一阵,方确定并非自己手凉。
也顾不得别的,忙将一旁昏过去的沈弃衣服扒开,这才看见他绷带下崩开的几道伤口正在源源不断涌着血,齐怀文见着大片鲜红头一懵,喉中一痒,蹙眉忍着,紧忙上手去捂住往外冒的鲜血,一面高声问离接下来的城镇还有多远,声音发颤发抖得不像他发出的。
车夫听了一路里面折腾的动静,正猜究竟干嘛,里面却忽得止住了声响,继而便传来那向来自若的公子慌乱的声音。约莫了下路程,紧忙道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到崇都了。
车厢内静了半晌,才听那公子用正常些的语气道尽量快些,怕沈弃撑不了太久。
齐怀文后来再想,也觉得打晕沈弃这项壮举,可以与被卫徵收成关门弟子并列,排在他这一生中最为煊赫的位子上。